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比文化播散得更遥远
华侨文学其实是一种地域文学
江门日报:对江门市民来说,对您最熟悉的有两样——您是华侨文学创作的主要作家之一;根据您的小说《余震》改编而成的电影《唐山大地震》。能谈谈您对当今华侨文学创作发展的看法吗?
张翎:华侨文学其实是一种地域文学,是根源于岭南和江南侨乡特有的文学,它是一种地域划分也是题材划分。华侨文学可以写侨乡的生活也可以写华侨在海外的经历。与二三十年前兴起的留学生文学相比,历史更久远的华侨文学相对来说还很“弱小”,很多的史料还待进一步发掘,这个题材还存在着许多可以拓展的空间。
江门日报:您创作的长篇小说《金山》获“中山杯”华侨文学奖评委会特别大奖,您本人也由此获得华语文学传媒年度小说家称号。您愿意社会在称呼您作家或小说家的同时,也承担华侨文学作家这样一个头衔吗?
张翎:其实在写《金山》之前,我已经发表了《望月》、《交错的彼岸》、《邮购新娘》三部长篇小说以及《盲约》等三本中短篇小说集。我并不是以侨乡题材开始我的创作生涯的,在《金山》之后我也转向了其他方向的创作,如《生命中最黑暗的夜晚》。我对人类的迁移历史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但不会仅仅拘泥于侨乡历史。我更愿意成为一个具有多样化视角的作家。
江门日报:侨乡当地政府在推动华侨文化(包含华侨文学)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作用?
张翎:政府对文化(含文学)的支持,是一种远见和胸襟。去年当《金山》的法文版在法国作家节上问世,“diaolou”(碉楼)一词随着媒体的采访而进入法语词汇时,我深深感到: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比文化的力量播散得更遥远和广泛。希望侨乡各级政府能花更多的时间精力和财力,来推动海外作家的创作。我曾经和广东省的侨办建议过:可以尝试邀请国外媒体代表团来广东考察碉楼这样的文化遗产,把广东文化用“西洋”的视野推广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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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可能真实地书写一种疼痛的感觉
江门日报:《唐山大地震》电影您看了吗,对比您的原作,您有什么感想?
张翎:我看了,而且是在尚未公演的时候看的。电影和小说各自选择了一个独特的视角,也各自获取了各自的受众。我觉得小说和电影是彼此丰富,彼此补充的,没有必要去探讨孰优孰劣。
江门日报:关于影视与文学嫁接问题。像您的小说《余震》也是这样,现在不少文学作品,是在影视影作品红了以后,带动了市场上原著销售。您怎么看这种现象?
张翎:影视毕竟是大众媒介,而小说则是小众媒介。借助大众媒介的力量来推进文学作品,也是一种不错的机缘。当然,作为一个小说家,我更愿意小说能借助自己的力量面世,而后生存。
江门日报:从小说《余震》可以看出,对重大自然灾害,您更关心这一灾难对个体的精神层面伤害与回归问题。您文学创作一直秉承这样的人文写作理念?
张翎:其实作为小说家,我只是想单纯地、尽可能真实地书写一种疼痛的感觉,但作品在完成之后面向读者时,总会被赋予一些小说家在创作时没有或没来得及考虑的内容。在某一点来说,阅读和评论都是再度创作的过程,它们丰富了小说。
江门日报:如果有朋友还没有读《余震》,也没有看《唐山大地震》,哪您是建议他先读小说还是先看电影呢?为什么?
张翎:都可以,因为这两者是彼此丰富扩充的,并不存在相互抵消的作用。尤其是《余震》和《唐山大地震》,在内容和视角的选择上有很大的区别,因而彼此丰富的空间会更为宽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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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是一个作家一生中最重要的阶段
江门日报:读您创作的小说,像唐山大地震、空巢现象(小说《空巢》)等国内的重大事件包括民生问题,都能在您创作中触摸到。作为侨居海外的作家,这是不是可以理解,您在通过文学创作的方式,寓意海外华人根在祖国这样的认识?
张翎;人生的每一个阶段,并不是同等重要的。在我看来,童年是一个作家一生中最重要的阶段。我的文化根底,是在我的童年时期已经形成了的,它附着在我的血液中,无论我行走多远,它都不会消散和稀薄。所以我的小说中不可避免的,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归我文化的根。
江门日报:您是英国文学硕士,也是听力康复学硕士,这种亦文亦医经历对您的创作有什么样的影响?
张翎:这两者都在丰富着我作为小说家的营养基础。英美文学的底子使我有机会在年轻时阅读了大量世界名著,扩展了我的文化视野。而听力康复师的职业,又为我打开了一扇大窗,使我能有机会见识到各个社会阶层的人物,开阔了我的生活细节光谱。
江门日报:我们知道,鲁迅是学医出生,著名女作家毕淑敏也是医生出生,您也是。是不是医生职业那种特别具有爱心、细致的观察力以及做事缜密的作风,更容易促进一个喜爱文学的人,最终成为一名有成就的作家呢?
张翎:我只是一个听力康复医师,我接触的病人和这两位作家接触的病人还是很不相同的。但是在医学领域里工作,不可避免的会接触到其他行业不一定接触得到的极限个例——这是创作灵感的一大温床。同时,在医疗的工作环境里,人对痛苦和疼痛,会有比别的行业更近距离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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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岭南文化有着深深的热爱和崇敬
江门日报:今后您创作反映华侨人生的作品,是会更多侧重新生代海外华侨的新生活?还是也会关注十九世纪像许多江门漂洋过海“卖猪仔”到北美等地早一代老华侨,重新展现他们悲惨的生活?
张翎:其实我觉得没有必要把小说类型分得太细。从我的第一部小说《望月》开始到今,我一直对人类的“迁徙寻求”情结存在着极大兴趣。我的小说中有从东方远涉重洋来到异国他乡寻找更适宜的生存环境的中国人,也有从遥远的大洋彼岸来到东方寻求理想精神家园的洋人。当年侨乡的“金山伯”,是这个漫长的“寻梦”过程中的一个独特人群。我会持续关注“移民”和“寻梦”这个大主题。
江门日报:能谈谈对江门这个中国著名侨乡城市的印象?
张翎:我不是广东人,但我对岭南文化有着深深的热爱和崇敬。我来过广东很多次了。广东是中国最早对外开放的口岸,也是改革开放的前沿。这个地方的人们,很早就对外边的世界有了深刻的了解,所以他们的家居城市生活中,不可避免地会流露出一种因见识而淡然的从容,人和人之间也有着别的城市可能不具备的宽容空间。
文/图 江门日报记者 赵焕明
受访作家简介
张翎,浙江温州人,1983年毕业于复旦大学外语系。1986年赴加拿大留学,分别在加拿大的卡尔加利大学及美国的辛辛那提大学获得英国文学硕士和听力康复学硕士。现定居加拿大多伦多市,在一家医院的听力诊所任主管听力康复师。
20世纪年代中后期开始,张翎在海外写作并发表作品。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邮购新娘》、《交错的彼岸》、《望月》,中短篇小说集《雁过藻溪》、《盲约》、《尘世》等。曾获第七届十月文学奖(2000年),第二届世界华文文学优秀散文奖(2003年),第四届人民文学奖(2006年),第八届十月文学奖(2007年),《中篇小说选刊》双年度优秀小说奖(2008年)等。小说多次入选各种转载本和年度精选本。中篇小说《羊》、《雁过藻溪》、《余震》分别进入中国小说学会期2003年度、2005年度和2007年度排行榜。小说《余震》后被著名导演冯小刚搬上了银幕,这部名为《唐山大地震》的电影,后来感动了亿万中国观众。
张翎创作的长篇小说《金山》(2009年)获首届“中山杯”华侨文学奖评委会特别大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奖等数个奖项。侨居海外,关心海外华人华侨的生存状况与华侨历史,张翎也成为华侨文学的骨干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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