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歌苓:没必要做我不那么喜欢的事

严歌苓接受采访
昨日,应中国移动手机悦读会名家面对面的邀请,严歌苓来到长春东北师大,举行《我思故我在——我的写作生涯》研讨会,研讨会后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严歌苓把写作看作是生活,她并不羡慕同学莫言的诺贝尔文学奖,她认为写出精彩的作品本身就是奖项。至于编剧身份,严歌苓显然已经非常厌倦,她编剧的《危险关系》最后只用了剧本中的两句台词,这让严歌苓无法理解,她说自己以后尽量不会做编剧了。
成长
“祖上的写作基因在我身上复活了”
记者:你是怎么成为作家的呢?
严歌苓:我小时候是舞蹈演员,很想把这个做终身职业的,甚至12岁的时候去考了军队的文工团。机缘巧合把。那时候跳舞也当不上主角,正好缺记者,我就去当了特约记者。很多资料说我做过战地记者,但实际上我没有上过前线,只是去采访伤员。那次采访给我触动很大,留在记忆里的都是真真正正的血腥味,直到现在我写血都是非常有谱的。从那次之后,我常常在军报上写一些小东西。
记者:于是就对写作有兴趣了?
严歌苓:祖上的写作基因在我身上复活了。最初写作的时候没有那么认真,但渐渐发现我还蛮有思想的,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见解,这些见解只能通过写作写出来。又过了两三年,我开始写大型作品了,从此走上了写作的路。
记者:你写作的路上谁给的影响最大呢?
严歌苓:应该是我父亲,他给我很大的阅读空间,中外名著、唐诗、宋词……我随意看。现在来看,当时读的诗词给了我一种写作的韵律,而中西小说教会我人道主义的关怀,都用在了我今天的写作中了。
记者:如果让你为自己的写作生涯写关键词,是什么呢?
严歌苓:好奇,一个作家必备的就是对所有的事情都好奇;同情、共感,作家必须有对痛苦和快乐都感同身受的能力,你写出来的东西才能打动人心;此外就是阅历、想象和虚构。
作品
“写自己经历的生活是最好的”
记者:你作品的灵感来自什么呢?
严歌苓:来自生活。我发现在写自己经历的生活是最好的,而我不了解的生活是完全不敢写的。比如我先生是美国人,我们结婚已经20多年了,但我只能描绘一个美国人的行为动作,写不了他们的内心感受,因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思考的。
记者:你的每一部作品都要生活体验?
严歌苓:是的。比如我写《第九个寡妇》的时候就去农村住了两次,虽然时间不长,但能让我了解农村女人的行为习惯和思考模式。我写《小姨多鹤》之前,也去日本住了一段时间,这是一种习惯。
记者:那为什么你只喜欢女性视角,是因为是女作家的缘故吗?
严歌苓:不是,实际上比起女人,我反而觉得我更了解男人,因为女性天生就对男人比较好奇,实际上我的新作品《陆犯焉识》就是男性视角。但我的作品里仍然是女性视角比较多,原因有两个:第一是我本身对女性比较有兴趣,而且女人比较愿意分享自己的生活经历,我从她们的经历中比较容易有灵感;第二是女性的故事写出来比较好看。实际上一个作家是不会拘泥于性别的,很多男作家写女性视角也写得很好,比如托尔斯泰,比如曹雪芹,反之亦然。
记者:你会写自传吗?
严歌苓:不会,我没有那么自恋和诚实,如果我写自传一定会美化自己,尤其当记忆出了问题就得靠编了。实际上我只喜欢有距离的故事,但这种距离又不能太远,比如历史题材。我暂时都不会挑战历史题材,因为自己没有新的观点,而且还有二月河这样的人在,我觉得自己写不出什么东西来。
记者:你作品里的女人自己最满意哪个?
严歌苓:其实蛮难挑的……有三位吧,《扶桑》中的扶桑、《第九个寡妇》中的王葡萄和《一个女人的史诗》中的田苏菲。前两位都非常自由,虽然她们出身低微,但却不为情感所困扰,身上有天生的深明大义的东西。田苏菲则是一开始就因为爱而失去了自由,但得到了比所有人都更纯粹的爱的境界,她爱的过程就像一场朝圣。
记者:那你的爱情观呢?
严歌苓:爱情是不可或缺的元素,没有一个人不为爱而生,爱渗透我们的生活。每个年纪都有自己对爱的理解,年轻人的爱是性化学,相信感觉,而到了我这种年纪,爱情很像亲情,只要平静地生活在一起就非常幸福。
编剧
“影视剧编剧的地位是非常低的”
记者:你曾说过自己不想做编剧了?
严歌苓:做编剧太累了,尤其是电视剧编剧,这完全是一种意义不大的消耗,我现在正处在盛年,应该多写作。而且我又不缺钱,没必要去做我不是那么喜欢的事情。对我来说,写小说才能获得极致的满足。
记者:所以不再做了?
严歌苓:唉……刚才我还接到了一个影视工作者的电话,请我做编剧,中国人就是这样,经常有一种盛情难却的感觉,所以我搬到柏林生活,也是一种逃避吧。
记者:做编剧没有满足感吗?
严歌苓:做编剧本身其实并不会让我这么为难,我纠结的是最后的版本。《金陵十三钗》的时候还好,因为刘恒先生已经写好了一个框架,然后我才参与进来继续写,还没有那么纠结的感觉。但是《危险关系》这部电影,在看片的时候虽然我很感动,但整部电影里只有两句话是我写的……那他们花那么多钱找我干嘛?
记者:《危险关系》这部电影和剧本完全不同吗?
严歌苓:我在这部电影的剧本里写了很多幽默的台词,但是最后到了电影里就变成了文艺腔十足的电视剧风,这种现象我无法理解,完全是一种互相抵消。
记者:这种现象在好莱坞是不是好一些?
严歌苓:没有,一样的,影视剧编剧的地位是非常低的,不是你编剧要什么,而是导演要什么……能控制最终版本的只有小说,只有小说会尊重你的劳动。
记者:那你还会出售小说版权吗?
严歌苓:出书就要四处宣传,要和很多不认识的人讲话,又累又尴尬,但是那些被改编成影视剧的书我根本就不用干这些事了,就冲着这点,我还是愿意把小说版权卖给影视公司的(笑)。
诺贝尔文学奖
“莫言能拿这个奖我一点儿也不吃惊”
记者:本届诺贝尔文学奖莫言是你的同学?
严歌苓:我们是鲁迅文学院的同学,不过时间不太长,我很快就去美国了。实际上他写作很成熟的时候我才刚开始写小说。
记者:你对他的印象如何?
严歌苓:他是一个非常有才情的人,我对他非常敬佩,莫言能拿这个奖我一点儿也不吃惊,只为他感到自豪。
记者:你觉得这个奖的意义是什么?
严歌苓:西方人终于能够关注到中国的意识形态,通过文学懂得中国人的生活和思想,这才是最大的胜利。
记者:你梦想过有朝一日也亲近下诺奖吗?
严歌苓:我对这个奖完全不在意,写作对我来说是必然的生活方式,它让我过得很舒服。我写作的习惯这样的:今天我写累了就丢下去做别的事,明天再回来看我今天写的东西,会发现自己怎么写得那么精彩啊,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就是拿大奖。别人的肯定不是很重要的,在自己写的小说中发现自己的创造力才重要。
记者:别人的肯定不让你喜悦吗?
严歌苓:就像现在的莫言一样,比起喜悦,其实更多的是困惑。我在三十四五岁的时候曾经得过华人区小说的最大奖项——百万长篇小说奖。得将之后我就不知道怎么写了,好像所有的花活都被人看破了,完全无法突破自己,再加上关注度变得很高,痛苦得要命,差点儿得抑郁症,还不如不得奖。不过值得安慰的是,莫言说他接下来还有4部小说,这个心态比我健康,我非常期待。
记者:如果要你推荐莫言的作品,你推荐什么呢?
严歌苓:莫言的文字都非常好看,他的《蛙》我刚刚看过,大家可以找找看。另外我还很推荐王安忆的《天香》和张翎的《唐山大地震(余震)》,都是我刚刚看过的自己比较喜欢的书。
网络文学
“我认为自己是比较能够接受新事物的人”
记者:你看网络文学吗?
严歌苓:我知道很多年轻人都在看比较粗浅的网络文学,其实不是什么坏事,看这些能让他们培养阅读的兴趣,渐渐他们就不满足了,会有越来越高的要求,最终会去挑战严肃文学。
记者:你自己看吗?
严歌苓:了解得不多。网络文学还好,我比较难以接受一些网络的语言,比如中学生互相发的短信之类的,他们使用的已经不再说文字,而是一种符号,这个我不太喜欢。
记者:你认为自己是传统作家,还是能接受新事物的人呢?
严歌苓:我应该是最早使用电子书的那部分人。好多年前了,我看见陈冲拿着一本电子书,她说是她老公给她买的,我回家也让我老公给我买了一个(笑)。我现在也常常用电子书阅读,搬家的时候轻巧,而且晚上不开灯就可以看书,特别方便。我也不排斥我的书变成可以用数码产品阅读的电子书籍,所以我认为自己是比较能够接受新事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