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首页 > 群岛杂志 > 海洋文学 >

海洋文学

老屋子(散文)

冬日的海是阴郁荒凉的。云低低掠向北方,天空扬下细小的雪粒子。鸥鸟三两两起落着,叫声里满是焦灼。看不到一只狗,夏天才是它们繁殖爱情的好时光。三十年了,我又坐在这里,静静注视我的老屋。锡制的红烛架,龛笼里的神像,石凳,圆木桌,鱼具在灰尘里泛出锈蚀的绿色。物质坚固的存在令我惊讶,时间只改变了它们的外表。但是人呢?人的精神与灵魂呢?它经受得住时光残酷的磨洗吗?
沿着水井和石砌过道,我久久徘徊着。我听到白桦叶子撒出明亮的欢笑。雨点般打下的酸梅子。手轻的母亲安静地笑着。而父亲从海上回转,冷不丁在我们的屁股上狠狠抽上一巴掌、、、、、、生命的起点总令人感动。现在呢?父亲葬在连老鹰也害怕的山岗上,兄弟们早已鸟一样飞散,只留下白雪满头的母亲。隔着长长沙丘,越过密密的灌木丛,传来海缓慢沉重的节奏。我谛听着,终于明白记忆的虚幻,虚幻得如同一朵梦中的云。
天放晴了。我带上门,走过沙丘,攀上山腰的居民区。石屋紧紧压挤着,一波波朝上涌,遮得狭长的石板路一片昏暗。有污水哗啦一声从高处泼下。女人大声咳嗽吐痰,一面诅咒着什么。她们怪怪地看我,早已不认得了。石街上懒洋洋蹲着十几个男人,刁着烟,一面数落着收成、婚丧和节气。另一些则缩了脖躲在墙角里。他们的外表几乎难以区分,但我看到了两种目光,一种是驯服而又可怜兮兮的,含着最原始的乞求和屈服。一种则冷漠而尖锐,石头般阴沉,有时又突然发出讥讽的微笑。没有一丝英雄主义的色彩,生活的热情已被生存的琐碎,被无数种灾难彻底耗尽了。我孤独地走着,在这个冬天,或许只有我如此深切地怀念着海盗,怀念他们高傲的心灵,暴风雨般壮烈自由的漂泊。
但这有什么奇怪呢?从八岁起,我就是悲剧场景的目击者。那些嗓门洪亮,勇武有力的青年,曾在波涛上放肆地野笑,大碗大碗喝酒,指手划脚,骂天也骂地,但过不了几年就成了眼睛浑浊红肿,邋里邋蹋的中年人,狠劲地揍着婆娘,一看见风暴就吓得发抖。过不了三十年就走入目光呆滞,弯腰驼背的暮年,终日在太阳底下冥想发昏。眼珠乌亮,辫子粗黑的姑娘是渔村最鲜艳的花朵朵。但上帝知道,她们的欢乐和笑容,是怎样被贫困的乌云遮住,被无穷的愁苦一天天残酷地挖掉。只需作一次长长的旅行,回来见到的已是矮壮粗俗,脾气暴躁,整天唠叨不休的妇人。
面前出现一座圆形城堡。门内突然闪出一个老女人,抱着只嫩黄小鸡凹陷的眼睛里射出的凶光,让我打了个冷颤。我认出是耍蛇艺人的婆娘。她的男人养了几十种蛇,并给所有的蛇起了名,一声呼唤,它们便满屋子奔涌。白天就提个大笼子,在大路上表演。蛇从他的脖子开始,一直缠到脚踝。一听到号子,蛇便昂首摔尾,做出千奇百怪的动作。而男人闭起眼,快活得浑身乱抖。他婆娘突然发了疯,揪着头发整天哭嚎翻滚。现在这老妇人厌恶地对我挥挥手,旋转眼光呆望远处。在她身后,荒芜的园子里,一群女孩子手拉着手围成一圈,正轻快地唱歌跳舞。她们的欢乐与明亮,映衬着老妇人,一如阳光与黑夜的碰撞。
该去看看桂子大娘,那个守了六十年寡的好心人。我推开竹篱笆,挑起芦苇扎成的门帘。桂子大娘坐在昏黄光线里,瘦得一根线似的。她吃了一惊,怔怔打量我。我说出父亲的名字。她手指敲着额头,哦了一声,接着弯下腰,笑出了泪水,“你也是一个老头了,小老头、、、、、、”我搀着她走到屋外,风吹乱她破旧的围巾,空地上,她突然抱住石柱,痛哭起来。“我不想活了,还不如一只狗。孩子,千万别活到这么孤单的老年呀!”她一遍遍说着,哭得痛心掏肺。我抱住她,低声安慰着,象哄着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在我们头顶,落日缓缓掉向海湾,象一块没有一丝温热的冰渣渣。
夜降临了,它来得麻木而无意义。站在黑暗里,听老屋内母亲哔哔剥剥燃着柴火。井台上结了一层薄冰,树叶整夜整夜掉着。星星从云层间闪出寒冷邪恶的光,和亿万年前一样,照耀着大地与海洋。世界安静极了。可最终的幸福究竟在哪里呢?默默祈祷中,我想起那些唱歌的孩子们,心中一阵感动。但我不知道她们是否会永远对这世界发出微笑。或许,等她们长大,面对灾难与幸福,她们将不再流下怜悯与动情的泪水。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