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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文学

半岛渔情

  
夏秋始交,象山港畔便沸如煮江.
人们记得这个春季的阳光分外明媚,奔腾的春水自三门湾入吕泗洋,几场围捕的渔火明烛天南。接下来,半岛就蟄伏在分娩后的安详中,人们有足够的时间来享用这一份闲适,在这一份宽余里去细心琢磨搁置已久的家常活计,女人开始出现在场园里忙这忙那,她们随意挽起的发髻用木屑水打得油光滋润,而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已新添了一件鲜亮的春衫。竹篱笆扶起来了,剥蚀的屋头瓦脑抹上了富阳灰,凌乱的家场土坪整饬一新,这一段散漫的光景被男人们发黄的手指按在吱吱作响的烟筒里,轻烟般飘逝。当梅雨渐歇,当初夏的骄阳在海平线上像蛋黄般脱壳而出,搁浅的渔船便在男人的”哼唷’’声中倒置于滩涂,乒乒乓乓的锤击声动地而起。女人们的脚步变得匆忙,一支网梭在手里疾如旋风。十里长堤,百里海滩,一挂挂渔网被抻来扯去,缀搭勾连,汇成一条急湍的大河。网刀飒飒中,援嗓而歌的妇女在上面“哥呀郎呀”的亮亮地唱,下面的男人跟着吼,黑亮的膀子抡圆了甩,斧凿的叮铛声暗合着节拍,声如潮起,山呼海应。夏风习习,不经意撩起了女人们贴身的薄衫.
夏日的半岛沉浸在一种雄鹰试翼的氛围中,每一颗心都像一枚欲炸的雷霆。
在一个星月朗照的凌晨,或在一个雷雨初歇的黄昏,厉兵已久的船队便悄然而去。接下来是一段漫长的等待。留守对伍中,三姑六婆,妯娌婶娘,,个个心如水煮,魂不守舍。串门时说着闲话,冷不丁支起耳朵听气象广播,数派一阵男人的不是,私下里又扳着指头算潮水涨落。一颗心悬着,像风口里瑟瑟发抖的秋叶,或在处暑前后,耳闻台风袭至,老妪幼孙举家不眠,庙宇神舍人满为患。直到轮班值哨的发一声喊”进洋啦!进洋啦!”街头巷尾顷刻间呼爹喊娘,人如走马。或是在半夜,一骨碌从被窝滚出来,眼花的穿错了鞋,,奶的晃着俩奶子,吵吵嚷嚷,沸反盈天。
并未约定日子,但这不啻是半岛的狂欢节:数百里海岸线呼声震天,人垛子成城;进洋来的船群长桅高擎,龙旗呼啸。当最后一艘渔船驶入内港,一盏红灯明星般升上桅顶,这是报平安;待带头船号旗一举,顷刻间篷帆齐落,百笛长鸣,这是道丰收。海岸线霎时沸腾了,一阵铜锣响鼓泼天涌来,守候在埠头边的秧歌队抚节而歌:“我们有两只眼睛,别人家勿识得的东西我们识;我们有两只耳朵,别人家听勿见的声音我们听;我们有两只手,别人家勿做的生活我们做……”接下来是“嗨!嗨!!”两声应和,煞尾唱道:“我们的日脚就这么过!”一曲豪歌,把半岛秋汛推向了高潮。
春秋更迭,潮汐送迎,这就是半岛的岁月;柔肠百转,豪歌动地,这就是半岛的形象!
也有一些庸常的日子,一些真正属于女人的日子,则充满着渔家生活的恬淡和温馨。
“一里滩涂十亩园”,滩涂是渔家百姓的居家之本。八月好天,稻熟菊黄,女人们就蹚着涂泥去捉蟹,裤腰栓一根麻线,手里掂着个带钩子的锐器,瞄准了猎物噗地一掷,这边线头儿一牵,手到擒来,如探囊取物。也有带了儿女的,任由其在泥水里跌打滚爬,裤裆里涨虾仔;吃奶的则捆在背上,孩子饿哭了,顺手塞过去一个蟹钳子:“嚎丧啊,有力气嘬去!”旁的女伴就打趣:“唷,肉臭着,猫饿着,省给你老公嘬啊!”引得众女笑岔了气。这么嘻嘻哈哈,玩儿似的就捉满了篓子。天晏日黄时,女人们排成一串,噼噼啪啪走过滩涂,腰身儿颤颤,脚步儿慌慌,没出海的老公一准烫好了酒,急得跺脚了呢。
时届农历初头,潮水退得最低,弹鱼乱跳,渔家女遍滩,人人踩一架“弹鱼撑”在滩涂上飞一般滑行,时而使铲,时而白鹤晾翅般抛出索套去,壮观的场面不亚于冬运场上滑雪。或去沙滩上摸蛤子,脱光了长襟短衫,只穿条裤衩,一屁股坐在滩子上,身子儿随着潮水时沉时陷,渐渐坐出了个屁股窝儿,渐渐有物事在底下蠕动,忽地顺手一掏就掏出个碗大的蛤子。也有被蛤子夹住大腿的,跳起来哇哇直叫。回家时,男人少不了来关切:“夹着了吗?”女人啐口就骂:“放屁!老娘只想它来夹呢!”
只有去潮头打蛎,男人也会跟了去,多数是未入门的“毛脚”,也有献殷勤的阿斗。是去鹰嘴岩,或是朝天门,那儿浪高,流急,打的蛎子又肥又俊。打蛎讲究个眼尖、身疾、手快,潮头落去时觑准个蛎堆子,潮头上来时已握好了铲蓄足了势,潮一退,就轻燕般飞下去,手如出箭,刀铲并用,待潮头再度扑来,早已疾步抽身,快鹿般跃上了高岸。男人的任务是提木筲桶,或在女人一惊一乍逃奔时授以援手。倘是谁崴了踝子或让蛎壳子划破了脚底,谁家的男人就顺坡作“驴”,一路上背着颠着,咧着嘴嘿嘿戇笑,不怕任重道远,倒像捡了元宝。去时路长来时短,就用这种狡黠而实诚的方式,半岛的男人们不知背走了多少婚姻。
半岛的女人泼悍、柔韧、巧慧。她们在摘下了遮阳的斗笠之后,在放下了沉实的木筲之后,她们用全部的热情拥住了海腥味的日子。而当海边的篷帆高举,当出海的螺号吹送着男人们魁伟的身影远去,她们专注的目光又不知蒙上了多少惆怅和寂寞……
生活因此而多情。
半岛人迷信,忌讳说“翻”、“搁”、“破”、“漏”,前者忌海事,后者则忌劳而无功。半岛人粗蛮,人人以“爹”自称,刚落地的娃娃一开口就说“阿爹要吃奶!”其母听了也不恼,撸开俩奶子,往前一送,嗔道:“饿死鬼,阿爹给你吃!”在半岛,“阿爹”的语法功能已经超出语言学本身,“爹”字的尾音短促有力,初闻其声,就像当头吃了一竹篙。半岛尚武,后生辈干起架来拼死以待,从不手慈,也只有渔太公到场,才得干戈划去,玉帛为和。“渔太公”者,“渔眼”也,红脸多髯,目如电光,能透过黑水、黄水、白水,看清潜涌的鱼群,地方上尊为神灵。新春社戏已毕,渔太公必被延至上座,面对村里人班荊道故,宣讲渔事。说教了又考问,情形如现今风行的“知识题抢答”,不知者不罪,答中者立马身价百倍,青睐有加;倘是未婚的后生,渔妹子的秋波便会頻频而送,大有此生属君的意思。如此年复一年,盛事不衰,既便“渔太公”的老眼昏花,既便渔探仪的出现已夺去了“渔眼”的尊号,然而“太公”的出现无疑在向人们昭示着一种历史,一条前人走过后人还将走下去的蹈海之路,在新年讲席上,半岛人看到的是一座庄严博深、有声有泪的精神丰碑,丰碑上总结了渔区生活的全部奥秘:天道酬勤……
日子就这么悠悠地往前奔去,清清淡淡,如水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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