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首页 > 群岛杂志 > 海洋文学 >

海洋文学

雨夜(短篇小说)

“老西洋人”张富贵三十年来就有一块心病。
暂不说他的心病,咱先说说“老西洋人”这个绰号的来历。乍听起来这称呼颇像一名归国侨胞,其实大错特错。张富贵是一个土得掉渣、从没出过这个悬水小岛的泥腿子。家住海岛却是一个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所以,一生只是枕着土坷拉看高粱叶子舞大刀的土老帽。他一生多疑,精于算计,葛朗台式的悭吝,整天眨着绿豆似的狡黠的小眼睛,唯恐被别人占了便宜会吃了大亏;而自己有时想耍点小聪明蒙混一下对方却又常常闹得尴尬不堪。上街头买菜会自己带个小秤,因为他不信别人的秤一定是准确的;一张钞票在交给对方之前会用醮着唾沫的手指反复搓上十多遍才肯放手,唯恐会是两张叠在一起。一次生产队在晒场分口粮,他把分得的两百斤稻谷挑回家复称,发觉少了半斤,便又将这两百斤谷子挑回一里外的晒场论理,最后确定自家那杆秤不准才又挑回来,三个来回挑得他汗流浃背还分文未得。
那时节,农村的肥料奇缺,全是用人粪尿作为主要肥料。农民清晨挑着粪桶上城,让居民将隔夜的马桶粪便倒入其中,还得付给钞票,不像现在,居民倒粪便还得出卫生费。一次他上街兑粪便,和一个小女孩的一个马桶讨价还价时较上劲,说你这马桶中的粪尿掺了水,要砍价,小女孩不承认,非得卖他四角钱。他急了,伸出个指头在马桶的粪水里搅了一圈,又将指头伸入口中咂了咂味说,这不明明是淡的嘛!把那小女孩惊得目瞪口呆,白白的将一马桶粪便送他。他自以为得计,耍个小聪明拣了个大便宜。其实他伸入粪水中的是食指,而放到口中的是中指。那时大家都嘲他“死样人”,舟山方言,“死”“西”同音,“样”“洋”共调,“死样人”由此变成发“西洋人”。仅此而已。
现在回过头再来说说一个存在于心中三十年始终得不到解决的心病。
这就是他的小儿子。
他一直怀疑这个小儿子不是他亲生的。三十年来一直对他的老伴阿花耿耿于怀却又苦于抓不到把柄。
他妻子阿花一共生了二男二女,小儿子阿国是在土改之后第三个年头生的,当时老西洋人不肯加入农业生产合作实行集体生产,坚持单干。他用土改分得的三亩田全部种上西瓜,三亩田的西瓜所卖的钱让他赚得盆满钵流,却也因为这个原因加上他不肯入社,让他在“四清”运动中补划了个富裕中农的阶级成份,当然这是后话。
卖完西瓜的翌年五月,他在外跑贩回家,发觉妻子已做产生下了他的小儿子。他走近床前,掀开产妇身上的被单,一股产妇特有的奶香袭来。老西洋人有点陶醉,眯着绿豆眼,仔细地看了看她身边的红皮老鼠似的新生儿。
他说,唔,你早产啦?
阿花说,谁说早产?足月的一个大小子哩!
他只用一只手抓过裹着襁褓的小东西,用一种珠宝商鉴别古玩真伪的犀利的目光,崩着脸,盯着这个不断扭动的活物,惹得他撒泼似的哇哇大哭起来,他扬手将那肉团又扔回床上。
你怎么啦?不能轻点?阿花叫。
他背着双手,在房中踱了七个来回,又逼近床边,抓紧阿花一个肩膀,轻声而又威严地问道:
说!这小子是跟谁生的?
这是什么意思?妻子嗔怪地说,你弄疼我了!这小子不是你的又能是谁的!你说是谁的?
他厉声地,一字一顿地道:
今儿个你得老老实实告诉我,这、小、子、是、谁、的?!
阿花感觉到他不像是在调情开玩笑,一把推开他:
你这个牛胚!
他咬了咬牙,把自己的每根手指关节格格响地拗了一遍,撂下一句:
你不告诉我也行,你等着,我总会弄明白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咦,这个牛胚!真邪门了,真把自己绿豆眼跟王八对上号了!阿花委屈地大哭起来,床上上演了一阵子男女交响大合唱。
其实老西洋人的分析很简单:他也知道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但是他在踱了七个来回之后计算出了,往溯十个月,应该是去年八月份,但是,当时为了他三亩田的西瓜,从七月初到八月底,整整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为防人偷瓜日日夜夜守护在田间的高脚舍内不曾离开过,分明从未沾过她的身子。
是谁给他戴了这顶绿帽子?这真是丢人现眼的事!他暗地里不停地一个个摸排有可能对阿花谋图不轨的对象,又一个个排除了的所有邻居男人。最后把目标圈定在队长身上。因为队长好几次上门动员他入社,而利用这个借口正是队长对自己老婆实施性侵犯的最好机会。
但是这个目标最后也不攻自破地被否定,因为当时从南下军人中选拔的地方干部,急于提高农业产量,不分实际情况,竭力鼓动当地农民依照他们故乡的办法进行耕作,即采用两匹牲口来拉双轮双铧犁。他们不顾在华北的大平原的旱地上使用的用两匹牲口拉双轮双铧犁的耕作方式根本不适应小块的江南水田,这纯粹是瞎指挥。队长在老西洋人认为最关键的时刻随队到华北平原农村考察并订购双轮双铧犁离开村子一个多月。也就是说,关键时刻队长不在作案现场。
当然,关于买来的双轮双铧犁最后都成了一堆废铁,这应该是另一个小说的故事,按下不表。而老西洋人的这个无头案子也从此搁了下来。而且一搁就是三十年。
可惜当时还没有发明DNA的亲子鉴定技术,害得阿花背了三十年的黑锅。
时间流淌到一千九百八十四年,农村公社和生产队解体,土地实行承包制。此时的西洋人已经老了,他已六十开外,昔日绿豆般的小眼睛已经被密密匝匝的皱纹包围,缺齿的嘴也向内瘪着,像一个被拔去了萝卜的坑。颔下和脖子连接着一条松弦的皮,像火鸡脖子下的肉垂不停颤动,昔日的风采早已荡然无存。
他充分施展他的小聪明把个体家庭副业搞得不赖。他种菜不种粮因为种菜效益大大好于种粮,之外又养鸭子,卖鸭蛋,小儿子仍跟他住一家,开着一辆拖拉机搞运输,时常为胡乡长拉一些紧缺的货。成了当地的首富。
因为提倡鼓励一些农民先富起来,这一年他竟被作为先进典型参加了乡政府的表彰大会。这是一个转折,因为这次大会后,三十年的无头案件想不到竟会真相大白。乡政府就在镇上,距他们这个沈公岭村有十多里路,他让小儿子阿国将一千斤的细糠装上拖拉机去镇上出手,捎带让自己去开表彰大会——他总是精明得从来都不肯浪费一点点时间和物力的;而这一批细糠则是乡政府为他这个养殖专业户发放的特供饲料,他也敢于拿到市场上倒腾赚钱。
表彰会议进行了三天,头两天他进进出出,为这一千斤的细糠兜买主、论价钱,根本没到过会场。到最后一天,估计晚上可能会有比较丰盛的会议宴,才中途进入会场坐下来听总结报告。说来也真是凑巧,这壁厢老西洋人刚落座,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这一千斤细糠的利润,一阵掌声过后,那壁厢主席台上主持会议的胡乡长宣布:下面,由沈公岭村专业户张富贵同志发言,谈谈他的的致富经!
什么什么什么?叫我发言?这这这……他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还傻愣着,旁边村长一把将他拽起,一边催促:让你上台发言呢,会议议程早定了的想找你通一下气就是绕世界找不到你个鬼影!可怜的老西洋人一点思想准备都没,现在啥都来不及了只能霸王硬上弓。他迈着罗圈腿跌跌撞撞穿过会场,在迈上主席台的台阶时,他那双早已磨光了齿的解放鞋差点没把他滑了个仰八叉,他急忙稳住,往台中间一站,嗬,他可从来也没有在这个角度上看过这种场面,下边黑鸦鸦的一大片人头,他有点吃慌,台子上方两侧的几千烛光的聚光灯明晃晃的耀得他睁不开眼,他的鼻孔一阵发痒。
“我……我……啊、啊、啊、嘁——!”一上来就打了个大喷嚏,鼻涕和泪水双股齐下。麦克风把这个响鼻的声音放大了十倍,会场的四周的扩音器立刻跟着接连不断的打起喷嚏来。
一旁的胡乡长小声地对他说,莫慌,讲讲你的致富经验。
致富?谁致富了?他是最怕露富的。他把右手往棉袄的袖筒缩缩,捏住袖口后抹了一下鼻涕。我日夜苦干,去年蔬菜才卖——头二千,鸭蛋约五千,西瓜毛三千,运输嘛,四千横横动……多少了?
胡乡长站起来凑到话筒边插道,同志们,我们的张富贵同志已成万元户了!
下面立刻响起一片掌声——要知道,当时的万元户可是凤毛麟角,足以轰动全县。
他本想将自己的收入藏着掖着一些,不想说溜了嘴,竹筒倒豆,全抖落出来了。一时语塞,不禁有点懊恼。乡长又小声说,养鸭,就谈谈养鸭。
鸭子?你们不知我养鸭子有多难!俗话说,鹅吃砻糠鸭吃谷,各人自有各人福。这鸭子啊,最胆小了,前一阵子乡里领导带着县领导老去参观我的鸭场,汽车马达一响,惊扰得老鸭们直扑腾,顶起码歇蛋三天,求求你们别去了……
胡乡长一听觉着不是味,赶忙扯扯他的后衣襟,轻声说,种菜,就讲种菜,要不,谈谈运输也行……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说起这个种菜嘛——老西洋人说起风便来雨,给根竿子就往上爬,马上调转枪头:与去年相比,种菜的成本大有提高,单是化肥就涨价一倍多,这可让咱老百姓咋活呀?所以我宁可挑便桶去掏厕。……看来还是搞运输能赚几个钱,这拖拉机一响,百十元稳进账!这些年我是种植、养殖、运输一齐上,赚多赚少是初一月半统的,只要下苦功,多少都是赚,靠什么?还不是靠政策好?不比以前卖几个西瓜还让我划了个富裕中农的阶级成份!这还不算,造反派作乱那年,还非要我承认是啥外国间谍,说我是从西洋过来刺探国家情报的特务!告诉大家,现如今我可是真正的“富裕中农”了……
一阵笑声和掌声同时掠过会场。
看这局势他还想继续侃下去,胡乡长又揪了他一下后襟:行了,下去吧!
这个发言有点不大合规范,多少让领导有点难堪,但却是实话实说,掏心窝子。他自己也觉得像一个被胡乡长牵着线的木偶,放不开手脚。
晚间的会议宴果然很是丰盛,老西洋人抱着“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不如放开肚皮吃”的宗旨,不免觥筹交错,吃了个肚儿圆。到下半七寸乡领导们逐桌过来敬酒的时候,他已有点飘飘然了。
我……我、我要真是是西洋人……就好了,唉,活六十多了可我连舟山岛也没出去过!一顶绿帽子一戴会戴了……卅年,呜……
他悲从中来,桌友们笑着劝他。毫无疑问他成了今天会场的主角人物,胡乡长说,张富贵同志,你是我们乡的明星人物了,来,干了这一杯!
胡乡长又道,咦,老张,你的皮包还没发过吧?喏,我替你带来了。
老西洋人说,我、我没带过皮包!
这是会议上发的,人人有一个,拿着吧!
我、我酒也吃了,言也发了,奖品也领了,大红花也戴了……这皮包就别发了,领导们用吧。
胡乡长亲自将皮包塞到他的怀里,叫你拿你就拿,客气什么!
胡乡长近年来由于掌握着计划物资调拨的大权,通过老西洋人的小儿子阿国的运输,在乡镇企业中很是赚了一笔差价,所以他与这一对父子的关系搞得很密切。
回家后,天已初更,老西洋人不断向老婆阿花炫耀他在乡里的待遇:奖品是一个印着字的搪瓷脸盆、一朵大红花、加上一只皮包。当他打开皮包的时候,发现里边有一个信封,打开信封,不得了,百张拾元大钞,共1000元。他惊呆了。
老西洋人尽管吝啬,但对意外的横财也知道是否取之有道,他不知道这是胡乡长在倒腾物资所得之中抽出的千分之一,作为运输户的“封口费”,还以为这一定是胡乡长个人失落的钱,既然是别人的,他怎能居为己有?他连想都没想,立刻命阿国动车:连夜返回乡政府,归还领导失落的钱。他说:领导多关心咱,为我们提供运输业务,我可不能昧了良心!何况我已是一个全乡的出名专业户了。
这时天下起了稀稀落落的小雨,阿花知道这牛胚的倔脾气,决定了的事是奈何不了他的,只好取了蓑衣笠帽让这对父子穿戴上。拖拉机打开大灯,加大油门,突突突地冲进夜色中,逐渐密集的雨丝在大灯光前像千万支银箭似地射来。
雨越下越大,屋檐口开始哗哗地倾泻着雨帘,而且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聪明一世的老西洋人哪里会知道,他这次送还了这笔钱之后,胡乡长从此就再不找他运输物资了。
半夜时分,父子俩落汤鸡似的回来了。老西洋人对自己的这一伟大壮举兀自自豪不已,心情异常振奋,好像干了一件惊天的大事业一样,他一脚踏进房门,开了灯,顾不得浑身湿漉漉的,俯身就在已经睡着了的老婆脸上嘬了一口。
年已五十开外的阿花早已失却了从前的风韵,近几年体态吹气似的膨胀起来,腰如水桶,腮帮子也向两边松垂下来,从老西洋人花白的头发缝中流下来的雨水滴到她的脖子上,把她从梦中惊醒了。
朦胧中的老太婆意识恍惚,她“霍”地一下子坐了起来。
老西洋人问,你怎么啦?
她眼神迷离地瞅着眼前这个老怪物,突然伸手打了他一记耳光,又立刻双手勾住老西洋人的脖子:
你这个牛胚!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你想起什么了?
她竟嚎啕大哭起来。
莫名其妙的老西洋人一边捂着左脸,一边拍着妻子的背,你中了邪了!
我没中邪,是你中邪了,我要你赔,要你赔!我为你背了三十年的黑锅!我想了三十年都没有想起来,今天想起来了,那年的七月半跟,也是雷风雨大作,风是风雨是雨,还打雷,你说你瓜田里的高脚舍被风揭了顶,漏得没法子睡,也是这样子落汤鸡似的跑回家来,浑身湿漉漉的抱住我就亲嘴,那个猴急样,硬是把我的裤衩撕碎就进去了,你不记得了?
喔,对呀对呀,这情景分明就历历在目,老西洋人也蓦然记起来。人到老年,眼前的事常忘,而过去的事很容易记得。
记得,记得!是有这回事。
那年我二十九岁,已是三个孩子的娘了,你的牛劲把大儿子一脚踹到床角,他以为我们打架了,窝在床角直哭。
那时你多年轻,我一见你就浑身上火。
屁!你说阿国不是你生的,他哪点不像你?小眼睛小鼻子的,连个性也像你,否则人家咋叫他小西洋人?
呵呵,倒也是。不过我怎么会忘了那一次呢?那阵子家里穷,我里外忙,得养家糊口。
现在总算宽裕些了,但是人老了!
这事真怪,我寻了卅年作案对象,绕个圈子竟是自己犯上的案。
老西洋人觉得身子有一阵子燥热,带着老茧的大手也不安分起来,在老太婆的松弦的肚皮上游走:喂,要不我们再犯一次?
阿花一个巴掌打掉他的手:老不正经!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不安分!
看我不撕你裤衩!
你敢!哼,撕了谅你也不管用……还是上心为阿国说一房媳妇吧,他年纪不算小了,别只管自己快活……
窗外,夜雨仍哗哗下个不停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