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大海:每一次看见你都像是恋爱
【致大海】每一次看见你都像是恋爱,每一次恋爱都像是初恋。一生很难只爱一个人,更难的是永远被一个人所爱。有人说海会枯,石会老,只有你从未让我审美疲劳。每一次看见你都激动得不得了,然而怎么也没法超过你的激动。你天生为别人的爱而存在,又在被爱之中学会了爱别人。我是众多别人中的一个,在我之前或之后,别人也可以代表我。每一次还没离开就盼望着归来,每一次归来,都像是从未离开。也许我只能爱你三万多天,你却已经等待了千万年。用我的有限爱你的无限,用我的一生换取你看一眼。
【你的名字叫大海】没有爱的故事没关系,只要有爱的对象。哪怕她不在你身边,哪怕你跟她总共没说过几句话。哪怕她不知道你是谁也没关系,只要你知道她是谁。即使心里装着的是一个影子,也证明潮涨潮落不是没有原因。没有爱的对象没关系,只要有爱。你一次又一次冲上无人的沙滩,每次都空手而归。可你从不失望,因为你的名字叫大海。大海,付出的是不需要回报的爱。即使没人懂得你的爱也没关系,在有了航船、灯塔、游泳者之前,大海就已存在。没有谁敢于怀疑,大海是一片空白。
【海上落日】太阳掉进大海里,把海水都烧红了。亲爱的,我像大海一样等你,等你飞累了,在我的怀抱里,演示一番落日的情景。我尽可能地张开双臂,为了把你抱紧。你可以落在千万个地方,只有一个地方,在焦急地等待,等得眼睛都变蓝了。波涛的臂膀不是为了套牢你,却像镣铐一样约束住自己:不管你是否归来,我都站在原地等你。大海的胸怀再辽阔,却无法给别人腾出位置,所有的空白,全留给了你。只有你能把他的空白,填得满满的。
【站起来的海水】远远涌过来的一道道波浪,是站起来的海水。昂首,挺胸,迈着正步。这种古老的队列,已经操练很久了?在军鼓的伴奏下,前赴后继。阅兵式的气氛。攻城略地的架式。势不可挡。海站了起来,化身为武士,威风凛凛,走得越来越近。我终于看清了:那是一群排着队的老兵。因为他们无一例外地,头顶着浪花的白发。也许他们原本年轻的,只不过在走向海岸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变老了。
【面朝大海,想起海子】当你面朝大海,大海却背对着你。她的意思是:你的笑、你的哭,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兄弟,醒一醒吧,快转过身来,面朝大海不如面朝自己。面朝镜中的自己,面朝水中的自己。诗人的泪水比海水要值钱,胸怀里的波涛涨起来就无法退下去。大海只是个老熟人,你对自己却越来越感到陌生。做朝圣者,不如了解你自己。与其膜拜那大得不能再大的废墟,不如耕好两亩三分地,不如把自己的脸,雕塑成别人眼中的奇迹。告诉你吧:诗人的黑眼睛,即使是单眼皮,也比空虚的大海埋藏着更多的秘密。
【从海底捞上来的珍珠】在北海诗会的开幕式,出生在本地的诗人杨克介绍:英国女王皇冠上镶嵌着的,就是北海出产的著名的南珠。我很想接着他的话说两句:诗歌也是珍珠,只不过镶嵌在文学的皇冠上。那些把夜明珠从海底捞上来的人,就是诗人。他们没有戴着皇冠,可这并不影响他们成为人类精神上的国王与女皇。从这个意义上讲,不管是李白还是李清照,都是我们的无冕之王。他们手中的夜明珠,不仅照亮黑暗,也使那顶无形的皇冠,变得更有份量。以生命为代价,打捞到珍珠的人,才配拥有整座海洋。
【看见大海的另一面】有一块礁石属于我的。坐在上面看海,我是孤独的。有一块礁石属于我的。如果没有我坐在上面,礁石是孤独的。有一块礁石属于我的。在我到来之前,或者离开之后,大海是孤独的。大海因为孤独而伟大,还是因为伟大才孤独?我的存在,究竟减少了大海的孤独,还是增加了它的孤独?每多看一眼,不仅看见了大海的另一面,无穷多的另一面,还发现另一个自我,无穷多的自我,被一层层潮水给剥开了。
【海上花】去年的花在去年开着,说明去年还在,花还在,看花的人还在,看花一朵接一朵地开,中间隔着一片大海。此岸的花变成彼岸的花,说明大海还在,岸还在,看花的人还在,只不过有点分心:一边看花,一边看海。隔着大海看一朵越变越小的花,不禁想起去年:去年多好啊,可以隔着小花看大海。花的香还在,闻到了花香而产生的颤栗还在,潮汐还在,只不过一层被又一层覆盖。
【海洋的塑像】当一座海洋成为塑像,波浪的涌动就会停止。海洋会成为塑像吗?除非它结冰的时候。当一个人成为塑像,皱纹的生长就会停止。人会成为塑像吗?不,他并没有死去,只是换一副身体活着。那是他灵魂的新居。他的笑容仍停留在过去的某时某刻,可目光是投向前方的。我们正生活在塑像的视野里。他在成为塑像之后,终于能够亲眼看见未来。我们正生活在他当初想象的世界里。即使跟石头交换了身体,他的想象力也不曾停止。他至今仍在用不懈的想象力创造现实。可见这是一尊多么富有生命力的塑像!仿佛随时可以从大理石基座上走下来,置身于人群中间。他本身就是一位巨匠,不仅塑造了我们的生活,而且塑造了他自己。静止的塑像,有着一颗永远激动的心。
【白痴一样的礁石】在海边,就想找一块岩石坐坐。那是经历了一整天日晒的滚烫的岩石。仿佛涌动的岩浆刚刚凝固成形(尚未完全冷却),我就坐上去了。一看见大海,我就忘掉了所有事情,头脑一片空白。那一瞬间,我几乎怀疑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就这么坐着,坐在海边,一块烫得似乎能熔化一切的岩石上。当一回白痴。这是属于我的基座,我愿意以雕塑的形式继续存在。让海风带走我的体温。让我跟岩石一起冷却,直至熔铸为一体。我只要保持视觉就可以了。大海啊,你可以改造一个人,使他远道而来,又不愿离去,像岩石一样虔诚。或许,你身边的所有礁石,却是膜拜者的化身。那大大小小的白痴一样的礁石哟,一律面朝大海,席地而坐——我不过是最后加入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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