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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文学

大海:生命的瞬间与永恒

 大海是什么,人为什么崇拜它、歌唱它、礼赞它,甘愿成为它的一滴水?这是人的归属,在那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到的地方,戓一片光明灿烂的世界里,灵魂在悔过、自慰、满足中去展现道德、善良、邪恶……
(二)
大海召唤着死亡,召唤着永生。
一个阴风怒号、黑云压海、浊浪排空的上午,我们海滨人的心都被海上一只帆船揪住。大风里,海浪像一只巨象驱赶着一只巨象,不知疲累地翻滚、奔腾着。巨浪与巨浪撕扯在一起,扭打在一起,吭吭哧哧,嘎嘎有声,搅腾得大海像开了锅的水。一只外地两根桅杆的船,跳在浪尖上时,我们的心都松了一把,当它忽地又埋进浪谷里不见影子时,我们的心又紧紧地提了起来,怕它再也不会出现在浪尖上。船上的帆早落下来了,桅杆随着船身的东摇西摆,一会儿严重地倾斜向这边,一会儿岌岌可危地倒向那边,桅杆几乎倒在水面上。我们都焦虑、失望地说,没救了,没救了。
港口里的海军小炮艇迎着风浪,驶出了挡浪坝,要搭救即将沉没的帆船上的人。我们的眼睛亮了起来,看见帆船上的人激动地挥手雀跃的身影。小炮艇是铁壳的,螺旋桨在艇尾抛出一条长长的浑厚而有力的浪花,可漂在苍苍茫茫的大海上,像一片树叶,忽隐忽现,一个迎头开花浪盖过它时,真担心会被埋在海里。我们的担心对了,小炮艇开出挡浪坝没有多远,就迅速地踅回了头,匆匆忙忙开进了挡浪坝。
帆船上的人绝望了,无声无息。
一瞬间,帆船在一排大浪咆哮声中悲壮地倒在海里,它像一条死鱼,船底朝上飘浮在浪涛里,随波逐流。我们都惊惧地“哎哟”了一声……
那是我第一次见证大海的威力。它比我想象的更加冷漠,更加疯狂,更加无情。这个哺育了人类的最初的摇篮,一样也可以用它波涛之手埋没人的时间与空间。
它用永恒培育了芸芸众生,却在短暂的瞬间,将人抛向永恒的死亡。
(三)
山洪爆发时,大海也会趁火打劫。
大山与大海有默契,波涛伸开章鱼一样摄命的爪子,饥饿地等待山上洪水送下来的尤物。大山遥相呼应,大小山涧里的洪水,不约而同灌向一条大山涧,汇集最大的能量,撼动山岳,撼动树林。山洪狂妄到了肆无忌惮、没有天地的程度,从大山涧里狂奔泻下,在悬崖上、峭壁上蹦跳着、飞跃着,张牙舞爪的浪头势不可挡,顽石想羈绊、阻拦它,它只轻轻用力一推,把它连根搬起,像一根椽木一样顺从地漂着、滚着,急速流向海里。山洪给海里注入了大大小小的石头、草木和大量的泥沙,也把人冲进了海里。
山洪下来常常漫过我们街巷的大石桥。有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去街上买油盐酱醋,经过大石桥。山洪已经冲到大石桥上,摇撼得大石桥微微颤栗着。男孩子很怕被无情的大水冲倒,裹挟下海,一只手牢牢抓住桥边树上的一枝梢头,小心翼翼一步一探朝前挪着走。他就要过到桥那边时,手里的树梢忽地断了……
很多人眼睁睁地看着男孩子流入大海的过程,在洪水里他像一根树枝,像一只等待宰杀的羔羊,眨眼间杳无踪影。
瞬间,是一个死亡的过程。
到了海里,男孩子的灵魂早已出窍。海的起伏激荡的波涛对他狞笑着,让他在阴沉的波涛上像打秋千一样悠悠荡荡,忽高忽低,在浑浊、暗黑的海底看到死亡,在光明的像悬崖峭壁的浪尘上看到生的希望,却又无法抓住飘浮的光明的一缕晨曦。
(四)
我看过几个淹死的小孩子从海里捞上来,放在海滩上早已铺平的一张席子上。父母伤悲地伏在小孩子身上,呼天扑地,哭得死去活来。围观的人也暗自流泪。
我家旁边有一个叫大牛柱的男孩子,比我大四岁,在我眼里已是一个很猛壮的汉子。他不会凫水。他也和我们一块儿下海洗澡,我们在深水滩里又是蛙泳又是仰泳的,他看了眼馋,脱了衣服,着一件短裤,坐在海边一块斜坡上,两手往身上撩泼海水。谁知,身体中心没把握好,人一下子滑了下去,海水不容商量就淹没了头。不会凫水的人在海里,像秤砣,有人拉着腿脚似地,一个劲呼呼地朝下沉坠,又像一只鸭子放在开水里煮一样,蹿上跳下,扭成麻花。幸亏在岸边,人发现的早。获救的他被放在海滩上,嘴巴朝外痛楚地倒着海水,脸色苍白,眼神呆滞,在海里惊恐尖叫的灵魂似乎还没有收回来。从此,他再没有下过海,也没提过海的字眼,有人无意中说了些海的事情,他脸色死亡一样难看。他变了,变得太大了,性情自闭,言语不多,不热情、不激情,不豁达,超越了他的实际年龄。
一次接近死亡的过程,他就逃离了大海,把自己人生的船搁浅在海滩上了,丢失了最不该丢失的生命。从这个意义上说,他获得了短暂的生存,却失去了生存应该具备的质地——这内在之质,正是永恒生命的血髓所在。
(五)
一个人,一个血肉身躯,在强大的自然面前,虽然弱小,比一朵白色的浪花还微小和虚弱,但是,在生命中,与强大不可一世的大自然坦诚相见、碰撞、比拼,结果是人人能想得到的,以卵击石,不堪一击,甚而可笑得自不量力。然这方显示了人勇气的强大,和战胜自我的决心和精神。
迎着雷电,向着大海,张开双臂,打开自己的心扉,兴许领悟到人生的另一番意义。
凡是生命大海尽予收容。
凡是感情上承受不住苦罪的,凡是事业上遭了颠覆的,凡是感到在这地球上孤独苦闷的,凡是觉得自己是人群中多余的人的,都会想到大海,朝大海奔来。
这些不顾路途遥远、迢迢千里朝大海奔来的人,都是内陆的,从陕西出发,从安徽出发,从河南出发,还有武汉的、乌鲁木齐的,有男有女,大都二十几岁,也有三十几岁。他们匆匆奔向大海,一点不留恋人生,一点不疼爱家人的呼喊,只认准大海能敞开门让他进去,能收容他,能洗去苦难。大海像母亲把手臂伸给孤儿,牵着他到了怀里。大海让他们死去身体,却使灵魂活了下来。
(六)
他们尽管采取各种奇怪的方式,但都是在海边坐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与大海进行了一番促膝长谈。要一下子让出天上熟悉的太阳,让出关系密切的田野里的庄稼、河流、夕烟、牛羊、猪狗,要像削瓜切菜般地利索快乐地让出熟悉的或有血脉亲情的那些生命,彻底蜕变到人类的始祖发源地大海里做一个细微的浮生物,复杂的感情远非我们所能想象的。他们投奔大海,冰凉的海水藴含的话语不是一目了然。他们踯躅,仍是要大海给一个明唽的提示,给一把快乐挥手告别过去、奔向未来的钥匙。
“他们”中影响最大的一次,是男女殉情,是在高山上,但那是对大海一次虔诚的悲歌。他们选择飞来石下,在一块青草翠绿的平地上,摆上各式各样好吃的东西。他们相拥在一起,发誓生死相伴。吃好了喝好了,该说的也说了,他们头挨头背靠着一棵大松树,女的把自己蝴蝶般的花裙子撕扯成一条条布带,慢慢缠绕在俩人身上,使俩人合穿一条裙子,成为一个人。男人魂魄已归附于女人。女人怕男人最后时刻犹豫,先给他灌了滴滴味,后来自己喝净了瓶子里的滴滴味。七天后,上山拾草的人发现了飞来石下一双男女尸体,他们眼睛面朝千年不息的大海……
他们都是为了追求而踏上大海的人,希冀体验海的悠久浩瀚,让自己的心丰富多彩,变成一个大的心灵宇宙。
(七)
一滴水,让我们窥见沧桑。
一滴水,让我们感知宇宙。
一滴水,让我们明白了生命最初与最后的秘密。
一滴水,让我们体味大海的辽阔与博大,也体味到大海的冷酷与绝情。
……
今天,当我走近大海,凝望大海,我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业已化身大海的生命。他们以自我的短暂与永恒警醒我,该以怎样短暂的人生,奏响大海汹涌澎湃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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