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浮的岛屿
漂浮的岛屿
郑飞雪
独。孤。
是我关于岛屿的所有想像。一座岛屿被四周的海水环绕,远离陆地,就像脱离枝桠的树叶在水中飘零。岛上的繁荣、喧器、热闹、寂寞、萧条、荒凉,都是一份孤独的表情。好比远行漂泊的人,一个人的喜怒哀乐伴随脚下行程,留给亲人的,是一帧牵挂的背影。
一座岛屿浮出海面,是茫茫大海的地理坐标。它让翔飞的鸥鸟有了栖息的落脚,让漂荡的船只看见目标和方向。我永远也忘不了,到过一座名叫北澳的孤岛。当小船缓缓向礁岩停靠,人从船板跳跃而下,霎时,惊飞走一群闲适的鸥鸟.数百只海鸟扇动着洁白的翅膀滑翔在蓝天下,像白色的瀑布从头顶流泻而过,让人震撼。忍不住张开双臂舞动起来,想同它高高飞翔。一座荒无人烟的岛,平时是禽类动物休憩的天堂,它们避开人类的尘烟,与岛上植物安生相守。但蓦然闯入的脚步,惊扰了鸟类的梦。我多么羞愧自己像盗贼一样冒失,惊散了一群安息的灵魂。
很多孑然独立的岛屿,给人缥缈的想像,自古蓬莱仙岛让人有离世的冲动,和幻化成仙的愿望。大多数岛屿是一片流域的转折点。有了屹立的岛屿,思绪茫然的海水变得婀娜婉转,风情万千起来。睡眠的海伸了个懒腰,肘臂肢节从水里咕噜冒出来,海上跋涉的脚步可以安全着陆,从千万里的漂泊抵达家园梦乡。
我家乡的海域上分布着很多小岛,他们都有谜一样的名字:北礵岛、浮鹰岛、东安岛、烽火岛……解开岛屿的谜面,一座座岛屿蕴涵着岁月里漂浮的历史,它们星罗棋布,盘踞在各自位置,成为海域的千古地标。每个岛屿的沃口泛动着不同习性的风潮,如棋盘的车马炮士卒相,往来穿梭的气息带来潮润的海洋气候。
我深刻地铭记住一座岛屿,它有乐器一样的优雅名字——筑。筑,是秦汉时期流行的一种乐器,头大尾小,状如筝。名符其实地表达着这座岛屿的状貌。但远久时,从中原迁徙而来的岛上先民荡着舢板,捕鱼为生,并没有接受过形而上的艺术薰陶,也没有饱学诗书的文化涵养,它们怎么认识“筑”这种乐器,给安生休憩的岛屿取个风雅的地名呢?也许,岛外儒雅人士,目光与海上云雾缠绵,云雾中漂浮的岛屿触动了思想的音弦,拨动内心流淌的乐音。筑,泛起琤琤琮琮的弦音,宛如一波波的海浪摇拽着月光下的小岛,寂寞、清愁、与世隔绝。筑屿——浪漫的岛名,就这样如诗经一样代代传诵着。
当我准备登临这座神秘的岛屿,站在海岸,被满目耀眼的白炫晕着,以为置身在北国雪域里。周遭亮眼的白映射着三月春光的温暖,洁白的鸥鸟翩跹海上,恍惚之中回过神来,这是在南方海边,不在北方雪国。一朵朵皎洁的白,如春雪擎住片片阳光,烘托脚下散漫的步履。细细一看,尽是粗糙的海蛎壳。成垛成垛的海蛎壳铺满海岸,像洁净的素雪飘飘而降,落满沿岸。还有什么地方比海更宽广地容纳大海的尸骨呢?海的骨磷、贝钙、藻质,被海的溶液消解,络合成另一种海洋生物。好比落叶和萧木葬身在土地里,茁发出草木。那份依恋和深情在博大的怀抱中,变为深远宁静。一堆堆洁白的海蛎壳是岛上渔民生产和生活的垃圾,在海水的埋葬洗刷中,成为岸与海美丽相拥的风景。
海蛎,一种不起眼的海洋壳质生物,在这座平凡的岛屿被尊为神祇,尤如樱花散漫,遍及各个角落。岛上传荡出阵阵海蛎的新鲜气息。渔村的屋宇上悬挂着一串串海蛎壳,藤条一样垂挂下来,它们就像屋顶上的草,从瓦楞间长出来,浓郁的气息包裹着深深庭院;海蛎壳作为坚硬的颗粒物渗进泥沙,砌进房屋院墙,既能巩固墙体,又能疏散潮湿,它从浑厚的墙土里发出幽微的光,如瓷器一样玲珑;缭绕过村前村后的道路,踩过铺满路面的厚厚海蛎壳,脚底发出咯吱咯吱脆响,仿佛踩着荒野厚厚的积雪;踩着树林沉积的落叶……海蛎如种籽一样散落在村庄,如矿物一样蕴藏进泥土里。村庄储存满海蛎的声音,从行走的背影里传来;从风吹树梢的摇晃中传来;从睡梦的呓语中传来……海蛎壳成为日常行走的路径,遮风挡雨的茅草,月光下晃动的铃铛,这座堆满海蛎的岛屿,付出了几生几世的挖掘和积累?当一座荒凉的孤岛,被垦植成开满海蛎香的花园,生命原始的脆弱在风雨中逐渐坚强。渔村如一枚海蛎依偎着大海,柔软荡漾成水上轻波。
岛上先民的最早经历,曾趴附在岩壁挖采野蛎,经受着风吹浪打的风险。如虾米吃草,鳖鱼找穴,生存迫使他们寻找着安身立命的方式。岛上没有丛林,不长蘑菇、木耳等菌类;没有耕地,不种稻谷、地瓜等作物。风浪中的岛屿,贫瘠得连一口淡水都没有,生活饮用、日常洗刷,都需要辛苦的往返。但岛屿就像就像系住一根无形的绳缆,牵系住祖祖辈辈碾转的脚步。岛的周边除了碐嶒的礁岩,只有海水。某天,一位少年在岩石区水里养鱼,怕鱼儿被风浪冲走,少年突发奇想像得到神灵的启示,他在水口处插下一根根竹竿。少年稍带戏剧的游戏动作,不经意间揭开了一页海洋养殖史。几天后,他扦插下的根根竹竿,在阳光与海水的柔情轻吻中,神奇般长满海蛎。这种海蛎壳薄、色淡、圆润。它们仿佛大海的女儿,从海洋深处泅游而来,吸附到青青挺拔的竹竿上。筑屿,有了全国最早的竹蛎养殖发明。一种海生物的生养,开拓了海域物产。蛎种如秧苗一样插满滩涂,在日光和海水中逐渐丰盈、饱满。天地山川孕育的海蛎,散发着天然美味,如筑屿拨动的音弦,颤动远方的心灵。竹蛎,被载入国家首部海洋养殖著作《蛎埔考》。少年在岩石间插下竹竿的身影,成为后人追寻的历史;少年,成为后人仰慕的海蛎王。筑屿随着竹蛎传播,被后人传成了“竹屿”。竹,成为岛屿永亘的标杆。透过迷蒙云雾,看风浪中摇曳的岛屿,似乎隐约可见翠竹婆娑,竹韵袅袅。
一座岛屿成就了一页书写的文明,离不开浪涛拍岸的灵感。人在孤单时,因寂寞生趣,贫穷渴望富足。探索的脚印就像孤单的岛屿,在漂泊中承受孤独,向命运挑战,向远方挑战,向未来挑战,生命在追逐中豁然开朗。
很多时候,我与海面上的岛屿对望,岛屿在远眺的视野里,更像一座精神地标。它召引脚步从此岸出发,泅渡到彼岸。哪怕浑身淋漓,经过颠跛和沉溺的风险之后上岸,生命重新接受阳光,山林会更翠绿,鸟鸣更啘啭,花草更清香,土地更宽广……
荒芜隐藏着丰富,任何缈小都有延伸向远大的可能,平静的海蕴含着无限。海面上看到漂浮的岛屿,如茫然中遇见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