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大海对话
与大海对话
李小茜
大海是许多文人的梦魇,我一直以为在他们身体里流淌着的,是和大海一样同根同源的液体。
历史上,有太多的文人来到了大海,但无论是从金柱高殿的朝堂还是从破败蛮荒的乡野,是步履蹒跚的老叟还是风度翩跹少年,是带着锦车华服的风光还是
怀揣筚路蓝缕的寥寞,在见到大海的那一刹那,全都将这一系列多余的装潢抹去,
像久漂未归的游子再逢母亲的怀抱,像池泽干涸的游鱼再回丰盈的流水,全无一例外的,热腾腾,急吼吼的,以最原始、最真切的方式扑了过去。
他们来与大海对话。
大海就是这样,对话前任你穿的再多,粉饰的再厚,在它面前,全都脱光光,坦荡荡的相见。
不幸的是,在我年幼时,很多文人通过他的文墨把这种梦魇传染给我,随着年龄的增加,生活的所累,这种梦魇长进身体里,像发病的阑尾,时时刻刻鼓动着我,鞭策着我,开启这段朝觐之旅。
既然是朝觐,那就选一个坦荡荡的地方吧!至少要有足够大的海,容的下、涤的清,我在俗世中三十年攒下的尘疾。
于是我向着岱山出发了。
从舟山出发,是一片汪洋洋的大海,从岸边看起来足够大、足够沉的渡船,在茫茫的巨水中,竟变得渺小起来,原本芜杂斑斓的世界在这里沦为了两物,这蓝莹莹的天和清荡荡的水,天和水紧扎扎的连在一起,把这世间万物结结实实的罩在里面。其实也没有万物,有的只有我们这一方渡船,携着巨浪,吐着白沫,要在这滚滚的海水中,劈开一条水路出来,挣脱这天与地的束缚,但那里逃得脱,这天的尽头还是天,水的前方还是水,奇妙的是,奔行在这样的天地间,万物都被缩小了,心却被撑得大大的,大的盛下这眼前的天和水。
还有远山,起初只是一点,慢慢地大了,有了轮廓,有了颜色,最后变成一庞然大物,横搁在这涛涛的巨水中,组合成一副简约的山水画,一山、一水、一天,油蹭蹭的绿,清荡荡的黄,莹亮亮的蓝,形成了这世间绝妙的搭配。
岱山岛不大,却颇有神韵,街市大多沿海而立,少有抵进内陆的,内陆被还以青山、庙宇,这俗世里的闹和修行中的静,全面朝大海,在一岛间,被很好的接纳。
辞船上岸,就远远的瞧见山上挺立着一座宝塔,上擎天,下撑地,塔下散布着斗拱悬梁的黄瓦橙墙的建筑,依山就势散布,那必定是慈云极乐禅寺了,心里念想着不由的加紧了脚力。
通往山上有一条山道,山道不宽,蜿蜒盘俯,掩隐在莽莽的青绿中,正是雨后的光景,石阶上可以看到风雨之后的落叶,隆隆的水声从山头的密林里直泄而下,卷卷薄雾环伺在岩壁间、林海中,配以从幽谷中传来的鸟奏虫鸣,仿若置身于清幽的蓬莱仙境。
走着走着,待后背湿润,一群雄伟的建筑突然映入眼帘,从山下看它是奇,从这里看,却是极大地震撼,我不得不感叹,古人的聪明才智,在这起伏的山峦间,寻得这样的开阔处,雕镂出一大片飞檐翘角的庙宇。
由门楼步入寺内,气势恢宏的天王殿、三圣殿、藏经楼沿中线排列,其中天王殿殿中供奉的是弥勒佛祖,其面容仁爱,四大天王排列在佛像两侧,是香客烧香祈愿的地方。三圣殿为正殿,殿中供奉的是西方三圣,四十八尊阿弥陀佛像环列四周。藏经楼则是佛家经书宝典藏纳之所。从正殿入偏门,应是僧侣休息起居的地方,则是另一番景象,古木参天,绿植盈门,寺内的亭廊婉转曲折,但不幽僻。
国内的寺庙我去的多,尤其是北方的寺庙,庙宇高大,佛颜肃穆,连带着僧侣香客也是一脸的庄重严肃。但在这里,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僧侣也罢、香客也好,肃穆也是有的,但萦绕在脸上的更多是一种悠然和太平。
站在玉佛宝塔的七层楼上,凭栏远眺,脚下是忙碌的芸芸众生,远处是茫茫的大海,一种四宇皆在我内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这里的僧侣、香客总是一副悠然豁达的表情,来到这里的人,定是无需苦修的,至少心情是开阔的,你看这蓝莹莹的天,坦荡荡的海,呼啦啦的风,纵然有再多的不顺、再多的苦闷,心也被撑大了,装得下这世间足够多的不平事。
在塔下不远处,是一大片海滩,呈凹口型,内凹的这一边,长满了粗茅草,粗茅草抽出了长穗,在风中摇曳,形成一道道白浪,我想海子应该是在这样的地方,吹着海风,沐着海雨,低吟寻一处春暖花开吧。
大海召唤着我,我的心中升起一种越来越彭拜的欢愉,我要赶过去,从山道而下,越走水越近,但最先感触海的却不是眼睛,是脸是耳朵,咸咸的海风,瞅准每一个机会往嘴巴、鼻子、耳朵里灌,只好侧着身子,躲避这海的热情。
以为近在咫尺的大海,却花了不少时间,平日里走路,都会寻一个个阶段性的目标,等一个一个的攀过去也就到了,这些参照在抵达的过程中,由小变大,由模糊变清晰,既打发了时间,又证明了路途的累计,但这里不同,先盯着它,等走一段回来看的时候,它还是在这里,再走走,还是不变,这大海把物体缩小了,却没把脚力也同比缩小,让你怀疑是不是自己走错了。
等你不再怀疑时,便真的到了。这是一望无垠的沙滩,平的像是被苍天拿熨斗烫过一样,被烫平的还有那清荡荡的水,沙和水连接在一个平面上,水进一步,沙就退一步,水退一步,沙又进一步,就这进进退退,层层叠叠,形成了壮观的景象。
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被这种壮观的景象憾动着,变成了孩子,用脚踝,和大海来一个亲密接触,在沙滩信手涂鸦着,大海是温润的,人类划破了它的肌肤,它却不恼,拂起一卷海浪,将褶皱熨平,如慈祥的的长者,宽慰的慈爱的对待亲近他的孩子,遇到调皮的孩子,它装作生气、咆哮,用海浪卷走他后又放下,以示惩戒,这种惩戒看似严厉,但并不危险。
等人们了解到大海醇厚的秉性后,人们就会迫不及待的下到水里,接收来自大海的心跳频率,带动身体、血液一起共振起来,于是你可以看到,大家跟着海浪的节奏,起伏,进退,雀跃着。更有大胆的,会钻到水面以下,潜进水草中、石缝里,探寻大海的秘密。
我在这大海之中,变成了一粒砂砾。
这世间,恐怕再也没有比大海更加博大、更加敦厚的地方了。
大山也是,但真正的亲临是要耗费一番功夫的,会当凌绝顶的毕竟少数,对于很多人而言山顶是遥远的,大山便成为少数人的专属。
大江嘛!不需要攀登,也足够气势了,但滚滚的江水,多了几分凶险,立于潮头只属于弄潮儿的,普通人只能远观而不可亵玩。
大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最形似于大海,但它还不够大,还不够强壮,人们亲近它时,总嫌拥挤,还得小心翼翼的加以保护,少了肆意的爽朗。
大漠,太过于单调和萧瑟,它必不是愉悦的地方。
草原,有诗意,也足够大,接纳力也够强,但只能满足眼睛的享受,缺乏立体化的体验。
所以这世间,最让人向往的便是大海了,于是一大批诗人、文人,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争着与大海对话。
少年才俊王勃吟着“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来了,他认为这天地间,没有比大海更加遥远的地方了,他敢把友情寄存于这广袤的空间里。
大诗人李白也来了,他那么骄傲的人,也举着杯,狂笑高呼“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将人生最璀璨的目标与大海画上了等号。
走南闯北的东坡先生也摇着小橹来了,“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豁达了一生,还是抵不过世间的苍凉,竟将余生托付给辽阔的大海。
陆放翁怀着巨大的悲愤来了,“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他将他一生最挚爱的祖国比喻成了大海。
这便是大海,平天下不平之事,纳天下不纳之人,得意的、失落的、激烈的、
彷徨的,都能在这大海上,找到收容自己的位置。
我站在沙滩,看着眼前的茫茫人群,他们原本也不属于这里,他们是从那里来,在原来的世界里扮演者什么样的角色,又带着什么样的情绪来到这里。
我不得而知。
他们和我一样,是来与大海对话的,他们藏着与大海之间的秘密。我看到,他们尖叫着、欢呼着。
一阵海浪过来,我听见他们的声音,和在阵阵浪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