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影:归去来兮
海之影:归去来兮
谢初勤
1
如果没有月光,那么,此刻在沙滩上蠕动着的,便是一群怪物。你看它们一个个壳如扁笠,无脚无翅,黑压压的一大片,就像平坦光滑的沙滩上凭空生出一个个硕大的疣瘤。
海天静谧如水墨画,连汹涌狂燥的海浪也平静下来,沙沙作响,好像怕惊动了这一群缓慢蠕动的大“甲壳虫”似的——海知道它们依照这样的方式已经爬行了几千万年,甚至是上亿年了。海是有耐心的,它明白这些蠕动的物种也只有在这天籁地寂的时光才能出来,那么,就对它们温柔些,款和些,一个做了上亿年的梦想,谁也不愿中途再发生什么样的变故。
那些爬了上亿年的物种的动作依样是慢的,慢得就像在进行一场忘乎所以的表演:举手投足、一板一眼,规整有序:拱头、移须(它们身子的四围长着一些大小如筷子的须根,这些于人们日常的判断而言,恐怕很难称其为足)、摆尾、挪身子;再拱头、移须、再摆尾、挪身子……它们挪动的速度大约是每分钟0.5米左右,就人类迈一小步那么远(拿人类的某些动作跟物种比拟,只不过是物理上较易于分辨认知罢了。而具体到这些物种本身,如果它们也具有人类的某些归纳性或放散性思维的话,或许,它们最不愿意忆及的,恐怕便是人类了)。
只有大海知道,哪些物种会在每年的什么时候才会成群涌现,比如眼前这些物种,则是在夏末秋初。
那么,就来点月光吧。民间不是有“稻尾赤,鲎上壁”的俗语吗?五月稻黄、荷花映趣、天清如洗,来点儿月光,不是更有诗情画意吗?月光下,成千上万的鲎鱼以亘古不变的姿态爬向沙滩。它们身上黑色的壳在这时也变成墨绿色或浅绿色,淡淡的光芒从它们身上跳跃着。在同一重复了上亿年的来回往返的动作中,任何意象都凝聚着永恒的意味。一遍又一遍,一年复一年,周而复始,不移不变,它们固定在每一年的某个时段回到眼前这片沙滩。
它们全部来了。这群被称为“海洋活化石”的鲎鱼选择在这样的夜晚来了……
2、
还是说说眼前这片沙滩吧。
平整光洁、由浅而深,退潮时几乎可以用“一望无垠”来形容的。大海、沙滩,互为依赖,我们很难想象出一个没有沙滩的海会是什么样子。如果说,白天的海是属于人类捕捞杀戮的场所,那么,晚上的海则是海洋里各种各样的生命的空间(当然,有的船只可以夜以继日不停歇地捕捞。但对于生活在大海里的物种来说,它们却可以有自己一套遵循不变的规则)。
月光下,沙滩浅水处银光闪烁,水与岸相接处如煮沸似的,不停地跳动着。粗心的人或许以为那是轻浪拍岸泛起的水花,其实不然。看那银光闪动处,薄翅扇动、万头争攒。有时,会有一两条急性的小鱼被挤上沙滩,拼命地拍打着翅,箭一般地射进海水中,激起道道火花似的磷光,幽幽的,就像把一天星斗倒倾下来似的。
黄鱼、青鱼都会选择在这风轻浪静的夜晚,来到浅滩边产卵。
鱼的卵只有产在浅滩上,鱼苗的成活率才会更高。浅滩水暖,那是鱼卵最好的孵化场所;而鱼卵一旦成形,壳层变厚变硬,单凭小鱼自身也很难冲破这层障碍。这时,就要靠那些日夜不休拍打着滩边的浪花的力量了。
浪花是无私的。有节奏、有规律、分时令地一遍一遍地涌上滩头,又一遍一遍地轻轻退了回来。你别小看这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有多少生命就是在这一遍又一遍中得以诞生,并重返大海的。
海浪冲破黄鱼和青鱼的壳,海浪带来各种各样的微生物,使得这些初生的小鱼苗得以茁壮成长;残存的壳化成粉末,滋养或吸引了大批的蟛蜞蟹前来这里聚集;蟛蜞蟹爬过的地方,沙鳗和泥头鱼也争相凑合……你争我夺却井然有序,看似密不透风却穿棱自如,这些小生命都有各自的生存之道,它们在各自所占有的地盘尽情嬉戏着、吞吐着,哪怕是在夏夜那些笨重无比的大海龟上来了,大家也能相安无事。
当小鱼开始成型并培养出足够的能力可以游回大海时,那些靠鱼壳和微生物为生的蟹类也开始产崽并成批死去,那也是夏末秋初的事情。蟹类是随着潮汐信号出海的,其中包括内河生存的淡水螃蟹也是如此。
每年水稻扬花抽穗时,潮汐响起,成群结队的螃蟹沿着任何可以通过的沟渠水道扑向大海,就像是婴儿听到母亲的召唤一样。五月潮水六月响。潮水一响,河里、塘里、池里的螃蟹就呆不住了,要出海产子了。这是螃蟹每年一次必不可少的生命历程,就像燕子每年的冬去春来一样。风动潮响,季节到了,螃蟹集合起来,以一种义无反顾、舍生忘死的大无畏精神开始了生命中最艰难、最危险,也是最后一次的长途跋涉——螃蟹出海产子以后,便会成群结队地死在海边,成堆累积着,随海浪起伏荡尽了壳中的肉身,只剩下一副空壳子,日夜不休地拍打着岸边。有些农家人用麻袋将这些蟹壳装回来,辗成细末,便是喂鸭喂鸡的好饲料。螃蟹的幼仔则要等到明年春天,才能沿着父母们走过的路线,重新回归到内陆的淡水中,开始它们自己新的轮回。
螃蟹出海的时候,对居住在海边的人们来说,那是一个丰收的季节。河道上,早就拦满了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围网或罟棚。人们在傍晚下网,到天明收网。收网时,满满的螃蟹拢在一块,就像一团巨大的黑色汽球,精明的小贩早己闻风而动,开着摩托车或小货车,带着袋子和箩筐,早早地蹲守在河边,等着收购那些刚出水的螃蟹。
人们这时所看到的是,每只螃蟹都那么的腴肥螯满、壳青膏黄,圆滚滚、涨鼓鼓,让人恨不得抓上一只,不洗不煮就咬上一口。
3
夏天似乎是一年中海洋最热闹的季度。
南海渔谚中所称的“百鱼朝阿玛”所指的季节,恰好就是三、四交替的月份。春寒退尽、海水上涨,各类鱼虾都会在这个时候出来活动,它们饿了一冬的肚子急需补充营养。而那些在冬季受孕的,却需要在这个时候产卵生苗。
鱼儿虾儿一生下来,面对的生活环境就是眼前这漫无边际的水。水太寒或太冷是不利于小生命的生长的,因此,夏生、秋长、冬蛰这一规律,对于生活在海洋中的无数生命来说,便是一个不易的真理。
以沙滩为依托,每年夏季在这地方进行繁殖的物种,是以千万计的。有渔民说,每年夏季,沙滩及浅海处,几乎每寸地方都生活着密密麻麻的各类生命。小如蚤、虾、蛆,大到鱼、蚶、龟;杂如虫类、多似针鳗;水面的、水表的、水中的、水底的,甚至是沙子里边,也潜藏着无数种说也说不清的贝壳……
那些贝壳有青有白、有花有纹、或粗或滑、或曲或直,不一而足。但是,不管种类如何,贝壳所依赖的,便是水清沙细。在海边,贝壳不仅是水质勘测员,而且还是气象预报专家。某一处海域水质受到污染,那片沙滩必然是“片贝不存”。贝壳可以在一夜之间,顺着涨起的潮汐,集体逃得精光。而遇到台风天气,贝壳会依附在沙子表层,很少有潜到深处,有胆子大的渔民,往往会趁着台风将至未至之时,提篓挑筐来到滩上,却能得到极大的收获。
海滩边,除了那些附结着礁石而生的青贝或蛤贝之外,大部分以沙滩微生物为食。而这些看似无根无源的贝壳却有着人们所难以预没的生存之道。它们随波逐流却择善而从(这里的“善”指适合它们生存的良好地方),因此,人们只要在那片海滩发现成片的贝壳生活时,几乎就可以断定那地方的水资源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4
周而复始的来与去,平凡中透着伟大。年复一年的生与死,贱微中体现的是生的壮烈与艰辛。潮汐起伏,春凛夏浊、秋盈冬瘦,演绎着这无数硕大或微小的生命中最重要的、或长或短的历程。不管这历程是如蜉蝣般的朝生暮死,还是如乌龟那样的长命百岁,其出生与归宿都是一样的辉煌壮丽!
祈盼每一个有着盈盈月色的夜晚,都如此静谧而热烈;接受每一个潮起潮落,重复着的是每一个不一样的故事,故事的主角以集群式出现,又以集体的死作为帷幕;在这里,一个生命的终结必然诱导另一个生命的诞生,或许,生生不息才是海洋赖以千万年不灭的真正原因吧。
每一个登场或即将登场的生命都有着自己的故事或宿命,谁也不知道眼前的大海到底孕育了多少生命、多少物种?就像谁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有了海洋,纪年的方式对人类或许是精确有效,但对于大海而言,却一无所用,就像一位哲人所说的:“比起地球上有机生命的历史来,人类区区五万年的历史不过像一天二十四小时中的最后两秒钟。按这个比例,文明开化的历史只占最后一小时最后一秒的最后五分之一。”
在这个不以时间为计量单位的空间中,鲑鱼可以用几个月的工夫几乎穿越半个海洋,小海马可以舍生忘死地成群聚集到某一处在人们看来多么不可思议的浅水滩,它们的生命中,显然潜存着人类所难以企及的勇敢和壮烈。
月亮缓慢升起,清凉如水的光芒映射在如绸如缎的海面上,竟给海增添某种奇妙的暖色。水波荡漾,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彻夜不休。
不远处,有一头海豚或小鲸鱼受到这万头攒动的诱惑,或许也想来凑个热闹或饱餐一顿。可是,它忘了这里只是一片浅水滩,要是它逞强冲过来的话,那么,等待它的,就有可能是生命的终结。
海豚或小鲸鱼愿意以自己的身躯化作营养,去养活更多更小更软弱的小小物种的小小生命,而溶入到这海洋群体生命生生灭灭的大合唱吗?
皎月如洗,光影婆娑,那一声声单调却决绝的拨翅声、扑打声、跳跃声,如大合奏中的一个个音符般,四处荡漾,夺人心魄。只有那群鲎鱼,依然不为周遭变化所动,只见它们缓慢地再拱头、移须、再摆尾,一只叠着一只,以个体的身躯叠加成磅礴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