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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文学

凭栏处看海听风

                                          凭栏处看海听风

                                                             尹晓芳
1
孟夏,去年去海岛在人家屋外空地上迁回来的几颗垂盆草已经蔓延成一大盆,还开出了黄色的星芒样的花。而一起带回来的瓦松塔一样长高开花以后,就悄无声息了,听说瓦松开花意味着生命的完成,我没来由地坚信土里有宿根或许春天还会再长出来的。然而等了那么久,春天都过去了,还是动静全无,心有不甘地查了下资料,上面说瓦松,二年生的草本,第一年长出莲花般的基座,第二年开出塔样的层层叠叠的花。句号之后,我自行添加了一个“卒”字。因为知道了真相,一整天都有些悻悻然。
然后,想起去年在海岛。
瓦松是从人家屋顶上摘来的,海边依地势建的屋子,高处的路面跟下面那层人家的屋顶几乎在一个平面,摘摘其实也方便。只有上了年纪的屋顶上才能找到瓦松,人字形的屋顶两条瓦脊之间的沟槽里,只需要很少一点的土它就能生长。或许在屋顶上经常有海风吹,瓦松长得低矮但结实,身材还匀称,移居到家里阳台上的花盆里就不得了了,一门心思往上窜,愈高愈细长,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所幸后来开了花,热闹招摇了好一阵。
海边上年纪的老屋不少,人字形屋顶的不多,多的是平屋顶,上面压着大大小小的石头。依地势一层层往高处造的屋,错落有致,顶上垒了石块,眼到之处更是规整。这是船快到岸,往码头处望过去的情形。这些屋子其实都面朝着海湾,在风的抚动和浪的鸣响里矗立了好多年。
屋里住的都是世代在岛上生活的渔民,家家户户院里堆着捆扎好的渔网,路边堆的也是,风一直吹,淡淡的鱼腥味持续往鼻腔深入钻,很容易就从里面分辨出大海的咸味。这熟悉的味道把记忆里所有海的印迹翻将出来,以为忘怀的原来一直还在。
2
初识海的年代已经久远,彼时年纪倒已不小,应该是上高中时吧,具体细节已经模糊了,但仍能明白地想起第一次看到的海:眼前这片无垠的水平静地向远处延伸,满溢出视线,然后在极远极远处与天相交,恰是黄昏,色泽配比得恰到好处,水与天到交界处便浑然一体,像画布上自然的渐变色,相互晕染,极随意,然而丝丝入扣。极目楚天舒。
耳畔是拍岸的涛声,起起落落连续不断,天地间真正只余了这一种声响。光脚贴近大地,沙很细腻,每一次海水退去,趾间都清晰地感到丝丝缕缕向浪来处的渗漏,脚底只消稍稍加点力,双脚就陷入到沙流走的空洞里。就这么站着看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见黄昏爬上海滩,人声的喧闹渐次散去,而涛声依旧。
后来想明白了,时隔那么多年,看海的感觉仍然那么清晰,是因为每一次看都如初见那次。大海的变与不变,皆因看海人的心境而起,不像其它景致,久别后的重逢总会发现变化。面对大海,身心俱空,只是纯粹的看海听风,所以,每一次,都一样。
在大海面前,谁都可以复原成一个顽童,同浪一起游戏,甚至是以日常的眼光看来简单而无聊的游戏。浪来了,像条白线越滚越近,排成一排手牵着手的大家,一齐跳跃,跃过浪尖,落到浪的后面,感受水裹挟着沙从脚背迅速后撤流回大海的痛快。一次又一次,认真地起跳落下,玩得如同孩子般专注。也许,不管长到多大,每个人的身体里始终藏着一个孩子,在完全放松毫无顾忌的状态下,我们听任这个孩子支配行动并且乐在其中。而面对海,心底的孩子更容易被释放,仿佛这宽阔与无垠便是出发与抵达。
3
同我们这些从远处赶来看海的人不同,对世代居住在海边的渔民而言,海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他们与海,更是有一种血脉相连。海的出产养育了他们的族群,他们熟稔每一次海的呼吸每一股浪的涌动,因而比任何人都更保有一份对海对自然的敬畏。他们创造了自己独特的祭海习俗,并且传承了数千年。现在,每一年盛大的谢洋大典就脱胎于此,人们以更隆重的形式继续着这份文化遗产。类似的传说和习俗在各个海岛上都有,只是叫法不一,表达的都是渔民对大海的感恩之心。
我们,一群生长在内地,到海边来寻觅的东西对渔民而言太过平常,他们安安稳稳地傍着海生活,夜夜枕着涛声入眠,他们的日常生活里无一不烙有海的印记。村道两边,家家都晒着鱼干,使用的家伙是就地取材自制的,将旧渔网绑在长方形的铁框上,四头用绳子一栓,四根绳头打个结,拎起来挂着,鱼就摊在渔网上;还有支着锅炉,生着火,自己做土烧酒的(出海打渔的都好饮),三个炉子一字儿排开,看去好不威武;还有用铁丝将大的海螺壳固定挂起来,在里面种花草的……日子过得不徐不疾,甚至是悠闲。
连村里的小狗也是闲适的,不但不怕生,而且一直在前头带着我们一行陌生人往高处上行,或许它也早被岛民的纯朴深深浸润。我们的目的是登高看海,渔民们日日与咫尺之外的海作伴,他们的习以为常,却时时令我们由衷感叹。站在高处眺望,看到更远处,无际的碧蓝。往下看,除了滩涂和海水,还有嶙峋的岩石,使海岸线增添了硬朗的美,随时可以领略惊涛拍岸的激越。此时此刻,心中会蓦地生出“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感叹。
而站在海边等夜幕降临,却又是另一番心境。海水依旧清澈湛蓝,而天光却以极快的速度收拢着它的明亮,天色折扇般一层一层叠暗,西边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尚有几抹红霞镶嵌在远山的轮廓里,神奇的是,东面的天空里居然也有两道晚霞遥相呼应,宛如仙境里的色彩。
海岸边的建筑华灯初上时,夜幕将海滩层层笼罩,我们都成了一帧帧的剪影,贴在墨蓝的天幕上,身后的海水已然沉入黑夜,只有涛声依旧。现在的海边真正沉寂下来,我们迎着风在浪声里静立,吞噬了海和天的黑夜也把我们吞噬。
而这一切,只是渔民眼中最平凡的一次日落,像有落日的每一天。
4
前不久,看到新闻,伏季休渔的时间提前到了每年的5月1日,渔民漂在海上的时间少了1个月。对于这多出来的时间,我想渔民们的心里是矛盾的,即焦虑又欣慰,焦虑的是少出海的那1个月的收成,安心于大海能够多休养生息一段时日。其实,好多渔民在依赖大海的同时,跟陆地也走得愈来愈近。比方说岱山的上船跳村,一个安静的小渔村,恰到好处的修整,将开发与原初完美融合,小细节里透露着小精巧,还不失野趣。这里的休闲旅游与民宿自有别处体味不到的风情,独一无二。再比如,东沙古镇,一个历史逾百年的古渔镇,有老街的盘桓,巷道的通幽,建筑的古朴,满满都是渔家民俗风情,张灯结彩的弄堂宴想让人不留下印象都难……渔民们在海与地的天平上调节着份量,在海休养生息的时候,让自己放空,或者寻找另一种可能。
海边也有田地,沙地很多,岛民种了花生,许是拜沙质的土壤和不吝的海风所赐,沙地花生特别地好吃。还有在山坡上试着种葡萄种蓝莓的,种各种这里宜居的果蔬。而不论干什么,恰是岛民又一次地远航,除了捕渔之外的另一种生活之道。
他们在悄然变化,也许有时候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从海边带回瓦松的那一次,我记得在沙滩边一个小山包上,还看到了成片开放的二月兰,这种也被叫作诸葛菜的野花,传说诸葛亮率军出征时曾采嫩梢为菜,所以得名。这一片白紫色的花,在海风持续地吹拂下涌动成一片浪。我像注视着大海一样,什么也不想,看了花浪很久。于我们这些外来者,日常充满了庸常和重复,常常需要这样的逃离和洗涤,寻找梦想与现实的平衡点;于岛上的居民,他们的生活,是在海与地之间寻找平衡点,没有逃离,亦不需要涤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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