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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文学

讨海

                                         讨海
 
                                                         /施立松
1
在海岛,冬天的风是刀,刮人皮。早晨从暖和的被窝里起来,简直像受刑。小时候对抗寒冷的武器,就是赖床。仿佛只有温暖的被窝,能安慰冬天里身心的冰冷。这天,难得在家的爹,早早就起了。我蜷缩在被窝里,听到他用锄头刮铁锅底垢的声音,听到他通烟囱的声音,听到他把篾盘码到一起挂上“虎皮墙”(房子用石头砌墙,长时间风吹雨淋,墙便像一张张色彩斑斓的虎皮)的声音。我心痒了好几回。我其实很想看着爹干活的,爹高大,健壮,再难再重的活,到了他手里,都成了闲事一桩。在渔船当船老大的爹,一个冬天都在海上捕捞作业,难得在家的日子,总有做不完的家事。可今天,他竟然不做了,到房间里换上最好的衣服,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粗布棉褂,他用力抻了又抻,蓬乱的头发,也用手指梳了又梳。
“爹这是要做啥?”
爹笑:“囡,你还不起床呀?一会儿爹要迎头鬃去!”
“迎头鬃?啥是迎头鬃?”
“就是爹今年鱼讨得最多呀!”
看着我仍然困惑的眼神,爹想了想,笑道:“就是,有肉吃!”
“肉!”我一骨碌翻身而起,口水咽了又咽,咽不完似的。
爹拍拍我的头,捏捏我的脸颊,笑说:“小馋猫!”
爹帮我穿好衣服。我坐在爹的肩头,娘牵着哥,还有一些船伙,和他们的家属,一行数十人,浩浩荡荡,说说笑笑,追追打打,往公社部去。
快到公社部,爹放我下来,说:“囡,自己走几步,不然别人又会笑话你,笑话爹!”
“嗯!”我乖乖地牵着爹的大手,迈着小腿,跟住爹的脚步。我记得有一回,二伯伯数落爹:“女娃子,怎么能扛上头,亏你还是船老大!”又冲我大吼:“小丫头片子,有没有点规矩!”我吓得想哭,却哭不出来,眼里含着泪,傻楞楞地看着二伯伯。
女人不能上船,女人不能跨越渔网,女人不能碰叶子(船的螺旋桨),女人的衣物不能和男人的一起洗。在海岛,这些都是人人都要遵守的规矩。女娃子坐到船老大的肩头,当然也是禁忌。
到了公社部,爹被一群人簇拥着,道喜着,爹有些羞涩,只咧着嘴笑,露出长长的一排有些发黄的牙齿。不久,又有人取来红绸花,披戴到爹胸前,爹古铜色的脸庞上,泛起一层红光,亮亮的,红绸子一般,爹搓着手,腿有点微微颤抖,手脚没处放了似的,局促不安。我想上前摸摸爹的红绸花。我抱着爹的腿,爹不像往常那样一把抱起来。我又拉拉爹的衣角,爹低下头,抚抚我的头,说:“乖囡,让你娘抱!”娘抱起我,走到一边去,不顾我死命地扭着头哭闹着要扑向爹。这时,鼓锣声响起,唢呐声也响起来,大人们的说笑声,孩子们的嬉闹声,都静了下来。有人拿着大嗽叭站到台上讲话,然后爹也上了台,有人拿了红色镶花边的头鬃旗给爹。爹微微哈下腰,双手虔诚地接过,高高捧起。不多会儿,唢呐锣鼓又响起来,人群里,四个人抬着猪,四个人抬着羊。猪和羊都是刚杀好的,白白嫩嫩,披了红布。爹捧着头鬃旗,领着一行百余人,吹吹打打声中,向码头去。
码头上边,就是妈祖庙,爹领着众人,向妈祖庙走去。妈祖庙前,二伯伯早就等在那里。猪羊被放到供桌上,红圆、红龟等供品排在另一张供桌上。爹上前,接过二伯伯递过来的三支香,带着同船的伙伴,和亲属,一起跪到妈祖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齐声诵道:感谢妈祖保佑,风调雨顺,海路丰收!二伯伯把香接过去,插到香炉里。爹又带着大伙儿,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拜完妈祖,一行人往码头去,早有小舢板等着,爹和船员们,吹鼓手,猪羊,男人们,还有哥和几个男孩,分乘几只小舢板。冬日的阳光照在海面上,海面上波光粼粼,流光溢彩。爹捧着头鬃旗站在船头,风掀起爹身上蓝布褂的下摆,风掀动爹手中的头鬃旗。摇橹的老伯在鼓乐声中,把橹摇得特别欢。很快,小舢板靠上了大渔船,爹单手抓过船上人抛下来的绳索,一跃而上。爹又带着渔民兄弟们祭拜海神,诺大的鸡公碗上,斟满了酒,爹带着众人齐声诵道:“第一碗,敬天神,感谢天神保佑,风调雨顺!”爹带头把碗洒入海中。“第二碗敬海神,感谢海神慷慨赐予海路丰厚!”酒又洒向海中。“第三碗敬(供奉在船上的)妈祖,感谢妈祖时时保佑,逢凶化吉,出入平安。”爹举起碗,呐喊道:“兄弟们,干!”一饮而尽。不一会儿,船上放起了鞭炮,头鬃旗在鼓乐声中,在鞭炮声中,冉冉升起,三角形的红色旗面,镶了金黄色的花边,在海风中猎猎飘扬。
2
迎头鬃仪式结束了。我期待得直流口水的红绕肉,也终于要在午宴中出现。妈祖宫前的空地上,摆了几十桌的流水席。海岛冬日难得如此晴好,明晃晃的阳光,照射到海里,又折射到每个人的身上,暖暖的,渔家汉子酒酣脸热,纷纷脱去外套,行起酒令,喝声如雷。而我只在眼花缭乱的海鲜中,等待那迟迟不上来的红烧肉,等得心焦。终于一大盘闪着油光的红烧肉姗姗而来,扑鼻的香气,诱得我口水长流,再顾不得女孩子矜持了,恨不得扑进盘里,做一只跌入米仓的老鼠。
吃饱喝足,好戏也开场了。从平阳请来的“田头戏”(即木偶戏)班子,早就准备就绪,布幔搭好了,锣鼓声一阵紧似一阵。小孩子们再无心眷恋美食,纷纷奔过来。尺余高的布袋木偶,妆容精致,服饰华丽,在演者的手中,各个人物动物敏捷,行动自如,时而开扇、换衣,时而舞剑、搏杀,时而骑车、跃窗等,看得眼花缭乱。最是那一出《水漫金山》令人心酸。白娘子的故事娘讲过无数次了,早就滚瓜烂熟,可真正看到白娘子盗仙草,水漫金山的场景,再加上表演人如泣如诉的唱腔,听得人直想哭。戏到夜半才散,而我早已睡倒在爹的怀抱里了,口水粘湿了爹的衣襟。戏散后,回家的路上,我蹭着爹的脖子,带着浓浓的睡意,瓮声瓮气地对爹说:“爹,明天咱还迎头鬃去!天天都迎头鬃!”爹哈哈大笑,拧拧我的鼻子,说:“真是馋丫头!”
第二天,我醒来时,爹正收拾着渔具网具,扛到肩上,我问爹,今天怎么不迎头鬃了?爹冲我笑:“傻囡囡,爹要讨很多鱼,才能迎头鬃呀!”爹边说边向海边走去。
“爹,为什么是讨鱼,不是打鱼吗?”我追着爹问。
爹笑笑,不再说话,转身就走,留下我看着爹的背影发愣。娘在灶边说:“别愣着了,快来吃饭吧!”我仍站着没动。娘走过来,站在我身旁,望着爹的背影喃喃道:“往年迎了头鬃,渔季就结束休息了,今年又敲什么罟!”
爹走到了村中的二宝家门口,停下脚步,大声地吆喝:“下船罗,下船罗!”不一会儿,便见船伙们肩挑背扛,陆陆续续跟在爹的身后,大步流星,过了海滩,趟着海水,上了船。直到船噗噗噗地开远了,我才在娘的喊声中走到饭桌边。我吃着香喷喷的鱼干,问娘:“爹为什么把打鱼说成讨鱼?”娘说:“是讨鱼呀,向大海讨鱼。大海一发善心,能多讨到一些鱼,就能给囡囡买新衣服穿了。”我一听说有新衣服,便不再纠结讨鱼与打鱼的事了。
爹这一回出海,三天就回来了,以前,他总是要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趟。爹的船回航,是我最先发现的。那天黄昏,我跟小哥在山坡上搂猪草,我总是偷懒,有一下没一下地搂着猪草,眼睛却不断地瞟向海的那一边。海面风平浪静,夕阳的余辉给海面倾倒了一斛红颜料,海面像一匹无比大的花布料,这布料,可以做很多的花衣裳吧。我正美滋滋地瞎想着,突然远远的,一排小黑点进入了这匹巨大的布料中,布料抖动着,抖出许多细细长长的褶皱,褶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我知道,是船队归航了。我没想到会是爹的船,可那高高飘着的红色镶黄花边的头鬃旗,淡蓝色的船身飘着浪花白,桅杆上挂着我和娘用小铁板做的风铃,老远就能听到叮叮当当的风铃声,虽然,我这会儿听不到风铃声,但,我能分辨出那就是爹的船。
我对弯腰努力搂草的小哥喊:“快看,哥,爹回来了!”
小哥头也不抬:“傻囡,爹才不会这么快回来呢,你是想花衣裳想疯了吧!就知道偷懒!”
我急了,跺着脚说:“真的,是爹的船,臭哥哥,你欺负我,我告诉爹去!”说着,我扔下搂草的小铲子,向海边跑去,像一只看到白萝卜的小兔子,不管哥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喊着什么。
我站在小码头上等了好久,爹的船终于慢慢靠近,这时村子里的许多人,都跑过来了。等船的当口,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回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敲罟,二三天够了!”
“这回船压得挺沉,看样子海路不错!”
“听说乐清黄华那边,一次能收获几千斤黄鱼,渔船搁浅在鱼堆上!”邻居小芬姐说。
“你这小丫头片子就瞎说吧,哪能呢,我老汉当渔民几十年,没见过这种事!”二大爷用拐棍点着小芬姐的头骂道。
小芬姐急了:“谁说瞎话烂舌头,我姨妈前几天回娘家时说的,敲罟厉害着呢!一敲大大小小的黄鱼全晕了,在水里胡乱蹦踏,有些黄鱼都能蹦到二三米高!”
二大爷摇了摇头说:“净瞎说,照你这说法,这黄鱼不就断子绝孙了吗?以后你们都喝西北风啊!”
小芬姐委屈地想要争辨什么,又说不出来,急得跺了下脚,腰肢一扭,跑到一边,跟三婶咬耳朵说悄悄话去了。
3
船终于靠岸了。船伙们一脸兴奋地张罗着把鱼从船上卸下来。一篓一篓的黄鱼,倒在海滩上,不一会儿就堆得像小山丘一样高。黄鱼身上湿淋淋的,泛着黄色光泽,像金子似的,亮闪闪。我抓起一条跟我手掌一般大小的小黄鱼,那鱼儿身上凉凉的,鱼腮一吸一合,轻轻颤动着,鱼眼睛却无神地耷拉着,眼珠子像要曝出来似的,不一会儿,鱼就摊软在我手掌上,一动不动,像睡熟了的孩子。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一紧,莫名的,只想哭。可看看四周兴高采烈的人们,又哭不出来,心里难受得像有一只手紧紧抓着我的心脏似的。我向船边跑去,想找爹,想偎依在爹的怀里。可是,爹不在人群里,爹也不在码头上,船上也没有看到爹。我带着哭腔大声喊:“爹,爹!”终于,爹从驾驶室里走出来,走到甲板上,走到船头,扶着船舷,一跃而下,几个踏步,便到我跟前,一把抱起我,说:“囡囡,怎么啦?”
我不知道怎么说,只紧紧抱着爹的脖子,爹也紧紧抱着我,好像怕我丢失了似的。爹的脸色不好,眉头紧紧皱着,皱成一座小山。爹只有很烦恼的时候才会这样子的,讨到这么多鱼,爹应该很高兴才对啊。我用手去抚摸爹的眉头,想把它抚平。可爹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把我也抱得越来越紧,嘴里还逸出一声声叹息。
爹看也不看一眼堆积如山的黄鱼,抱着我,往家里走。我更奇怪了。爹以前,总是帮着卸鱼,指挥着把鱼处理好,该交的交,该卖的卖,该分的分,该送的送。处理完后,所有人都回家了,爹把大家遗落下来的小鱼小虾扫到海里,才挑起自己的那份回家。
我偎在爹的怀里,爹怀抱里的温暖,早把我刚才那份莫名的恐慌和悲伤消散了,我开心地问爹:“娘说讨到很多鱼,就给我做花衣裳,是不是么,爹,是不是!?”我以为爹肯定会答应,没想到,爹竟然一把将我放到地上,吼了我一声:“什么花衣裳!没有!”
我吓得浑身颤抖了一下,呆呆地看着爹,憋憋嘴,眼里盈满了泪,却不敢让它掉下来,更别说哭出声了。
爹不理我,竟自进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就往外走。娘追出去问:“他爹,你这是去哪!天都黑了!”爹回过头来,说:“我找他们去!”
不久,二伯伯帮着娘和哥,把我家的份子鱼挑了回来。晚饭后,几个船伙聚到我家来。以前,每次归航,他们都到我家来喝酒谈天说地侃大山吹牛皮。爹虽然不在家,但娘还是像往常那样,蒸了鱼干,炒了花生米,煮了红烧黄鱼,捧出一坛自酿的米烧,让船伙们先喝将起来。船伙也像往常一样,喝了酒,说话的声音也响了。
“这敲罟,谁想出来的,真绝!”
“以前我们最多两只船配合,现在几十条船一起,还真是热闹!”
“几十条船围成一圈,再撒一张网,倒也省事,这敲罟,挺轻松的!”
“不过,几十对罟板一起敲起来,吵得我头晕晕的,现在耳朵里还是轰轰响,何况鱼!”
“黄鱼头上有块石头,我们这么一敲,它们头上那块石头就会振动,一振动就会头昏脑胀,就会发疯!哈哈哈,真过瘾!”
“是啊,一蹦三丈高,有一条还蹦到我头顶上,吓我一跳!”
“你说,敲罟声,像不像催命哨?催鱼命的!”
“我听到黄鱼咕咕叫,好像在哭!心里瘆得慌!”
“是呢,你看,指头长的小黄鱼,娘胎里才出来的,就这么死了,怪可怜的!”
    “你说,这敲罟是好,还是不好呢?”
“当然好啦,产量这么高,你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的鱼!”
“嗯,那么多鱼,挤挤挨挨,见都没见过!”
“可这鱼子鱼孙都被我们捞完了,以后我们讨什么去!儿子孙子们讨什么去”
 “管这样多做什么吗!今朝有鱼今朝捞!”
 “对,今朝有酒今朝醉,满一个满一个!”
  喝着,喊着,突然有人说,“老大呢,怎么还没有回来”,一下子都沉默了下来,良久,才听小芬姐的哥哥小强说:“老大还在为这个敲罟生气啊!”
4
爹回来时,天都亮了,一身的酒气,薰得猫都远远躲开。爹一进家门,就往灶膛口走去,一猫身,倒在灶口的草堆上,哀嚎着:“没天理啊,没天理啊,这是断子绝孙啊,这是要遭天谴的!”爹的声声嚎叫,吓醒了我。我躲在娘的怀里,小声地问:“爹怎么这样吓人”。娘拍拍我说:“别怕!别怕!他马尿喝多了!”
不管爹愿不愿意,敲罟仍一次次继续着,船搁浅在鱼堆上的事,也在我们这里出现了,黄鱼丰收成灰,一大箩筐的黄鱼,换不来一斤米,腌起来没有盐,黄鱼都不如盐值钱,晒又没地方晒,黄鱼就堆在海滩上,风吹日晒雨淋,慢慢腐烂,整个海滩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腥臭!而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小黄鱼突出来的眼珠子,老是在我眼前晃呀晃。有一天夜里,我还梦见一群小黄鱼从海里跳出来,追着我,咬我的脚丫子,吓得我哇哇哭着,醒过来还惊魂未定。
那些日子,爹总坐着发呆,话也少了,多年来总也停不下来的手,再也不去碰那渔具,每次小强哥跑来通知出海,爹都不情不愿的,那渔具仿佛有千斤重,爹似乎扛不起来。每回出海归来,爹的脸色都特别不好看,长吁短叹,有时,我半夜起来,还看到爹坐在窗台上,望着黑漆漆的海面,水烟筒咕咕响着,烟头忽明忽灭。
歇渔的日子,爹不再去海边,而是带着我,扛把锄头,到山上种我家的自留地,种完了自留地,又从杂草乱石中,一点一点地开垦出一小块一小块田地,这里撒几粒豆种,那里插几根薯秧,好像要从这些贫瘠的土地上,抠出一家的口粮。
爹越来越沉默,烟抽得越来越多,有时也会喝酒,喝多了,就骂“他们”,骂“他们”不是人,骂“他们”是残忍的刽子手,最后又开始骂自己,骂着骂着就睡着了,梦里居然流出两行浊泪。以前,只要我撒娇,爹总是放下手中的活,抱起我,逗我开心,可现在,爹身上一股寒气,让我都不敢靠近。我虽然不知道爹为什么会像变了个人似的,但我隐隐约约知道,跟这些堆积如山的黄鱼有关。我看着堆积如山的黄鱼,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黄鱼,竟换不来我的花衣裳,突然地,我有些恨这些黄鱼了,不仅仅为我的花衣裳,更为爹的不开心。我更不敢指望爹再去迎头鬃了,鱼打得越多,爹恐怕越伤心难过。
那天,爹带着我去上山给蚕豆除虫,爹摘了枚蚕豆叶子,含在嘴里,吹出鸟叫的声音,吹出风过门隙的声音,吹出一支好听的曲调,我咯咯地笑着,我能感觉爹的心情不错。这时,远处传来锣鼓声唢呐声,我垫起脚尖看向声音的那一端,果然,远远的,有一支队伍缓缓走来,我激动地叫道:“爹,是迎头鬃!我们快去!有肉吃!”我拉起爹的手,要向前跑去。可爹一动不动,恨恨地说:“迎什么头鬃,不准去!”我抱着爹的腿,哇哇哇哭起来。爹抱起我,用粗糙的指头擦去我的眼泪,说:“乖囡,咱不吃肉,爹给你采金樱子果去,挖甜茅根去!”我虽然仍惦记着吃肉,可我不想让爹不高兴,再说,爹采的金樱子果,洗干净,洒上一点点盐,酸酸甜甜中又有一点咸,可好吃呢。
爹不当船老大了。我听二伯伯跟娘抱怨,说爹真傻,船老大工分高,可以多分好些鱼呢,人家求都求不来,爹居然自己提出来不当。娘叹了口气说,要不是担心这一大家子饿死,他恐怕连船也不想上了,唉!
爹总是郁郁寡欢,水烟筒总不离手,人也日渐消瘦,后来,常常腹痛,一痛就是一整晚,到医院一查,是肝癌晚期,不到二个月,爹就撒手西去了。
5
几年后,敲罟被禁止了。但,东海里仿佛再见不到黄鱼那闪着金光的身影了,二伯伯和小强哥每每说起,就苦笑着叹息几声。可是,比敲罟更惨忍的捕鱼方式,仍层出不穷,电捕鱼,灯光围捕,密目网,石头网,捕虾网,每一种都恨不得将鱼虾一网打尽,密目网更是将小鱼小虾米藏身的礁石海草,都搜捕上来,然后留下鱼虾,再把石头海草扔回大海。哥有一回感慨道:每次起网时看到海底涌上来的滚滚浊泥浑水,心都揪着,鱼还咋活呀?!鱼活不成,渔民也没活路了。
果然,近几年,东海已“无鱼”可捕。捕鱼的成本越来越高,渔民即使再努力,也挣不到钱。去年,年过半百,在风口浪尖讨了半辈子生活的哥哥,只好忍痛卖掉渔船,“洗脚”上岸了。可岸上,哪有他能做的事情?除了捕鱼,陆地上的营生,于他都是陌生的。与大海打交道久了,便失了在人海里的圆滑机巧。言语木讷,思维单线条,他们在人群中显得呆楞,格格不入。哥找了许久的工作,却总做不长,在无数次的碰壁后,他痛苦地发现,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却再没有养家糊口的能力了。也就在这时,他方才明白,在他们毫无节制的捕捞时,就注定要承受这样的结局。
有一天,雾霾沉沉,心情郁郁,便约了哥一起去海边。童年时的海滩被围垦成陆地,建了房子。哥的眼里有些悲凉,我知道他为生活苦恼。我想起爹,想起敲罟,问哥:“你们明明知道那些捕鱼方式不好,为什么还要用?”哥瞟了我一眼,不说话,走到一块礁石上,坐下来,将一块小石子斜斜地打出去,打出五个水漂,才叹了口气说:“船、渔具,投资了几百万,除了自家全部积蓄外,还有银行贷款和向亲戚朋友借的钱,油价、人工费又这么高,每次出航,打不打得到鱼,成本就是几十万,不多捕鱼怎么办?为了省点油费,好几年春节都是在黑漆漆的大洋上过的!”
我无言以对。
哥又说:“以前爹总把打鱼说成‘讨鱼’,打了大半辈子鱼才明白,爹为什么这样子说。可惜,我们懂得太迟了!”
我想安慰下哥,可又不知如何开口,望着身前身后暗沉沉的雾霾,细想来,不懂,或懂得太迟的人,何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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