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首页 > 群岛杂志 > 海洋文学 >

海洋文学

灯塔与孤岛

                                                              灯塔与孤岛
                                                                                            黄可伟
 

 我临走前,由牛奶叔的家往外望对面大厦,说:「那些大厦真像灯塔啊!」牛奶叔说:「是啊!比我以前工作的横澜岛更像一个孤岛!」我想不到为甚么在市中心会比海上离岛更像一个孤岛,但我真的觉得事实就是如此。
  横澜岛位于香港东南端,邻近蒲台岛,是船只从南中国海回港必经之地。十九世纪末,香港政府建议于横澜岛这个境外位置兴建灯塔,中国海关灯塔部门于是委托法国公司兴建,于1893年5月9日投入服务,直至新界在1898年租借予英国,灯塔于1901年1月1日移交香港政府接管及操作,横澜灯塔就在这个香港海域边陲屹立了超过百年。横澜岛海面风急浪高,远离香港市区,也没有客船来往,以往就只有少数管理灯塔的政府职员在上面工作。以往横澜灯塔只有外国人驻守,直至五十年代才有华人在这里工作,牛奶叔跟我说,他在六十年代开始在岛上工作,足足工作了廿八年,是横澜岛长期住客。横澜岛直至七十年代才陆续增设直升机坪、发电机房、码头等设施,初期生活之艰苦可想而知。孤岛资源贫乏,每两星期才运送物资一次,所以物资数量非常有限,新鲜食物亦不多,看守员要自己包办伙食,「自己买够入去,会种菜、钓鱼,泥鯭、石狗公呀,很多鱼都钓到,有时会用菜与船家换鱼。」这种差不多与世隔绝的生活,「很多人受不了,要走」,牛奶叔淡然地说。
  对我来说,与繁嚣的市区相比,横澜岛真可谓寂寞之岛,牛奶叔说,岛上以往由六个人轮流看守,有帮办,「起初做四个礼拜,休息两个礼拜,后来做一个礼拜放一个礼拜」。由网上照片看到,灯塔群建筑占满狭小窄长的孤岛之顶,根本没有多余活动空间,再加上一直以来交通不便,自然没有甚么康乐活动可言,现在牛奶叔已经八十三岁了,可是在六十年代,他才只是二十多三十岁的小伙子,很难想象在这个年少力壮的年纪,他怎能耐得住枯燥生活,做了廿八年而不随其他人离开。但他毕竟还是做了这么久,唯一解释就是他真的很爱这个海。但对牛奶叔来说,当然有另一个实际原因,就是孤岛上工作不是我想象中枯燥,他兴奋地跟我说,以往在横澜岛上的工作可繁忙了,「在岛上睇船,睇到有船经过便向帮办汇报,由帮办利用长短灯号打摩斯密码记录船名。」我想打灯其实就是沟通的一种方法啊!只是灯塔与船之间的语言,不是用口言说,而是用灯光发出,再用眼睛接收,似乎有点像热恋期的爱侣眉目传情,这不是夸张,没有灯塔,船会遇险,没有船只,灯塔也失去功用,这样看来,灯塔与船就像一对爱侣,不能不令人联想到船员与灯塔看守员之间,也有某种情感上的联系了,这难道就是牛奶叔始终没有离弃这份工作的原因?
  牛奶叔说,以前春天海面烟雾弥漫,守灯员会响起雾角提醒附近船只小心,但声响之大可传至尖沙咀市区,就像坐在大喇叭旁边,令「心灵震荡」,牛奶叔没有解释甚么是「心灵震荡」,我想起英国十六世纪诗人邓恩(John Donne)的〈没有人是一座孤岛〉(No Man Is An Island):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可以自全。 
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 
整体的一部分。 
如果海水冲掉一块, 
欧洲就减小, 
如同一个海岬失掉一角, 
如同你的朋友或者你自己的领地失掉一块 
任何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损失, 
因为我是人类的一员, 
因此 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 
它就为你而鸣。
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self.
Each is a piece of the continent,
A part of the main.
If a clod be washed away by the sea,
Europe is the less.
As well as if a promontory were.
As well as if a manner of thine own
Or of thine friend's were.
Each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
For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
Therefore, send not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It tolls for thee.
邓恩说大家都有互为你我,不分彼此的联系,即使他人逝去,也等同自己死亡。守灯员天天为船只护航,固然是职业上的责任,但推而广之,也是一种拯救他人危难的民胞物与之心。报纸记者曾访问过一位经常出海捕鱼的梁炳坤船长,他说「早期没有卫星导航,横澜灯塔是救命灯,因为横澜岛距离香港大约几个钟船程,一见到横澜岛灯,一路向灯的方向航行就到香港。横澜岛的闪灯,比普通灯塔光好多。」守灯员不只会控制灯塔,更会响起雾角提醒船只自己的位置,我听完牛奶叔与梁船长的话,又有点明白牛奶叔的心情,在物理角度而言,他的确与外界的人相距很远,隔了一个海域,但由心灵去看,他这种救助之心,却不是海水能够阻隔,我猜测这种隔着大海却与人感通的心理,会不会纾缓孤岛上的寂寞。
  我明白这种海水阻隔的寂寞。我每天都去泳池游泳,泳池就是我的大海。在泳池每天差不多时间,都会遇到差不多的泳客,天天相见,有时打招呼,不熟络的也变得熟络了。起初我刚开始游泳习惯,泳姿不好,游泳多年的老前辈看不过眼,指点我泳姿,我的泳姿才慢慢改善起来。游泳虽然是很个人的事,在水中往前泗动不能与人聊天,但那时每次到泳池游泳,见到一班老朋友,也是乐事,而我总觉得这种状况会持续一段长日子,只是后来我转换了游泳时间,而一些老朋友又不知道甚么原因不再出现,我才知道甚么是无常。当然,转换了其他时间,也认识到其他朋友,但我已经知道大家萍水相逢,总有一天要分别。人如浮萍随水漂泊,聚散不定,比固守孤岛上的守灯人更随聚随散。此岛不如彼岛,灯塔之岛永留一地,直至地老天荒,世界崩溃,熟悉航道的人一见灯光,自会知悉身在何方,还有知道灯塔中永远会有守护自己的人,我们在泳池中也像是一座座海中之岛,不过不像邓恩所说没有人是一座孤岛,见惯了熟悉的泳客来来去去,我有时在水中泗泳时仍然有点孤独,为的就是那种无常的偶遇之感。灯塔的守灯人看似孤独,不过我们身在人海之间,不是更孤独?
  不是只有我有这个感觉,大学时代有一位同学J,她家境不好,因此很紧张读书,为了要考上大学,参加了补习班。那时她一个星期也会有一天,乘小轮横过维多利亚到对岸的补习中心上课。她说补习就是补习,上完课就走,不会与老师同学有交流,是纯粹学习考试技巧的地方。听了她这样讲,我就说这真是寂寞啊!她说是,尤其是自己乘小轮时,看见维港两岸繁华的灯光,往往很疲倦,身体疲倦,心灵也是。入到大学后,我对香港历史生出很大兴趣,不时浏览翻阅有关旧香港的书籍资料,有一次在网上找到一幅维多利亚港的旧地图,竟然发现在八十年代之前,海港内有几个孤伶伶小岛,只是后来都随海岸填海与陆地连成一片。维多利亚二十世纪初已很繁忙,不像横澜岛那般孤绝,所以它们不是孤岛,后来还与大陆连结,我出生迟,在1981年我出生之前,这些小小海岛早已消失了,要是有时光机重回过去,我也会想登上这些岛,感受一下身在这些位在城市中心,却不是孤岛的小岛上,会不会生出孤独的感觉,但我只知道这永远只会是幻想。我与J在千禧年考高考,J那年乘渡轮横过愈来愈狭窄的维多利亚港,我深知道她为甚么寂寞。很讽刺的是,J参加的大型连锁补习社,标志就是一个灯塔,所以大家叫它灯塔补习社,但它却不似指引学子往人生中的出路,反而令人陷入寂寞的霞雾之中。当然,与J一样,香港不少人在千禧年前后面临社会大小困厄,都散落人海,变成没有灯塔矗立的孤岛。
  想来灯塔这个意象,历来都与孤独寂寞挂钩。中国至迟在唐代已有灯塔,温州江心屿东西双塔分别于唐宋建造,夜晚两塔均点燃佛灯,通宵不熄,灯火辉煌。北宋诗人杨蟠曾赋诗︰「孤屿今才见,元来却两峰,塔灯相对影,夜夜照蛟龙。」道出双塔为船只导航的情况。为甚么是「佛灯」呢?原来古代中国不少灯塔其实都是佛塔,在许多河边海边的佛塔顶端,僧侣会长年在晚上燃灯导航,普渡夜船。亦正因如此,清心寡欲的出家人还有他们的佛塔,自然令中国古代的灯塔带上孤寂的感觉。明代著名清官何维柏有《游南华》,诗云:
南华路口别多时,尚逐尘劳觉已非。野寺苍松虚鹤梦,洞门芳草待人归。
传灯塔里留僧偈,说法堂前有佛衣。日暮肩舆独乘兴,昙花琪树正依依。
何维柏曾多次与权贵扞格,几次被贬,后来隐居讲学,这首诗充满寂静的佛意,特意点出的传灯塔留有佛偈,更留下一种带悬念的凄清。整首诗大概与他多番被贬,却仍然清白自持的心志相合,但这种正直人格却不见容于乱世,无怪乎包括传灯塔在内的景物都蒙上寂寥之感了。
  灯塔的寂寥形象,到了近代又有点变化,正因为它是怒海中的明灯,指引人逃出生天,又隐隐然加上了一点光明。香港歌手麦浚龙主唱,周耀辉作词的《灯塔》,用灯塔这意象表达男子追寻意中人的复杂情绪,歌曲头两节是:
乘一只白昼的破船 而突然夜晚
望见天边竟有爱情 很像灯塔
然后会照到我面前
觉得美丽 照亮了一刹
给我时间 我可以寻到她
 
来一次运气的旅行 而别无办法
没有一种光不可接近 请出发
然后会照到她背后
也许快乐 是海妖 然后向着水手 哼一曲神话
叙事者深信凭借灯光指引,会找到他所爱之人,这是灯塔带来的一点光明,但周耀辉却写了一个吊诡结尾,为主角的爱情之路下了不可确定的未知数:
谁累了 不必担心 沿途是港湾
如果找到她 统统都再不惊怕
远方那样无限 幻想竟那么璀璨
全部靠着信心都可到达吗

谁夜了 很想休息 仍然未归家
想不到里海 比漆黑都要黑
或有永远的方向 向着某个灯塔
可发现某个是我的她
以后会明白
「如果找到她」的「如果」证明仍未找到,「全部靠着信心都可到达吗」是一疑问句,表示未知,又或不能确定,而他现在仍未回家,仍在海上,因此他的结果是好是坏仍然不可得知。周耀辉的歌词实在点出了灯塔一正一反的内涵:它是海上最光明的可靠指示,标明目的地方向,是怒海中人的明灯与希望,但灯塔之所在却同时永远是孤寂之地,要是身在繁华璀璨之地,有足够灯光,就不需要灯塔了。这种在不安之地唯一的依靠,与有了希望之后附带的永恒孤寂,是灯塔一正一反的一体两面,正反相合的性格就正如找寻恋人之时的恍惚失魂。
  周耀辉笔下的主角可以找到他的她吗?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灯塔能否引领他出苦海,到达彼岸。《大智度论》云:「以生死为此岸,涅盘为彼岸。」有生有死受八苦轮回所困的现世为此岸,超脱生死涅槃解脱之境则为彼岸,而中间阻隔的即为人世苦海,我们要走出苦海自然要依靠明灯,现实中对应者即为灯塔。走出象征性的人间苦海实在太难了,比由现实的怒海返回岸边还要困难不知几多倍,正由于徘徊于乐土与险境之间的处境,我们才需要有灯塔,扶我们一把。
  但我有时会怀疑,在现今高度现代化的香港,还需不需要灯塔,又或者应该说,人与灯塔之间若即若离的关系,是否会进一步切割?1989年横澜岛灯塔全面自动化,牛奶叔才结束他二十八年的驻岛生活,香港政府亦于2000年年底将横澜灯塔列为法定古迹。表面上横澜灯塔的地位提升了,但正如梁炳坤船长说:「现在GPS普及,知道自己的船向哪个方向航行,灯塔航道一目了然。」GPS的高科技导航,清晰而冰冷,滤去灯塔古朴温暖的人文气息,守灯人不只由灯塔身上撤退,灯塔的作用亦逐渐由人的世界消隐,横澜灯塔与它跟人类的关系更加脆弱,沦为孤岛上一种受保护、无关痛痒的装饰,只是不知有哪一天我们会完全摒弃它。不要说灯塔的末日永远不可能会来临,人类的力量摧枯拉朽,何止一个小小灯塔会衰亡?即便是天边海角的孤岛也会因人类发展需要,随移山填海消失,那就可知茫茫苦海中万物无常。
  灯塔与孤岛构成了横澜岛的意象,有人或者会觉得它充满诗意,但这终归是想象出来的雾中看花,毫不真实,不接地气。不过我知道在牛奶叔的人生中,灯塔与孤岛间的生活却是踏实至极的现实,我在访问结束时,问他:「不闷吗?」牛奶叔立刻说:「不!钟意返去横澜岛工作,无忧无虑,好开心。」他现在八十多岁了,记忆力衰退,可是直到今日依然会行出石澳海滩,远眺灯光不灭的横澜岛,一旦发现灯塔出现问题,更会通报海事处维修,这自然是出于笃实诚恳的感情经验驱使,并非单凭想象出来的虚无浪漫,便有能力使他日复一日揪心着灯塔与孤岛的事。
当我离开牛奶叔住的大厦时,天色已晚,四周大厦已亮出无数灯光。我沿着海滨公园慢慢走向巴士站,看着漆黑海水,我忽然想起J在高考前夕跟我说,往灯塔补习社上课时坐在船中漂浮于大海很寂寞,我永远记得她那时面上的寥落。这时回头看身后牛奶叔的大厦,几幢大厦在黑夜中巍然不动,就像几座灯塔发出强光,无数有生命的孤岛正蜷缩在一格格窗子中,在人海中漂荡。我突然发现,我的灯塔比牛奶叔的灯塔寂寞,我这孤岛比牛奶叔的孤岛苍凉,我的无常苦海比牛奶叔的咆哮怒海更广更大更幽深。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