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前的“死”海
八月前的“死”海
王磊斌
丧
年初。
从中午到傍晚,奶奶终究还是没有抢救过来,去世了。
奶奶去世了,我就愣愣地站在抢救室门口,木木地看着一家人悲泣哭号,伯伯质问着医生,差点动起手来,父亲与叔叔执迷不悟地唤着奶奶,大姑小姑跪在地上拼了命地磕头祈祷,嘴里念叨着“菩萨啊菩萨……”,婶婶们与妈妈抹着眼泪抽泣了起来。
我依旧不相信,不相信奶奶就这么走了,所以也就流不出半滴眼泪。
丧事在奶奶去世不到一个小时里便开始仓促地操办了起来,奶奶生前的好友们闻讯都赶来帮忙,奶奶的老屋是前所未有的热闹,却也是前所未有的灰暗与沉闷。大家都忙碌着,各司其职,就只有奶奶静静地躺在她内屋的老床上,还有我,如同奶奶床头柜上那株明明灭灭,灭灭明明的烛火一般,静静地守在一边,我盯着奶奶紧闭的双眼,脑海中闪过无数遍奶奶突然睁开眼睛的一瞬间。
夜大概已深。一大帮人进来将奶奶搬到了大堂的门板床上,收起了奶奶老床上的被铺,伯伯手里持着一炷香,哭唤着奶奶的灵魂,父亲与叔叔抬着奶奶的被褥,姑姑们捧着一碗碗的吃食,一大家子的人跟着伯伯走着,哭喊着。
夜漆黑得可怕,风凛冽地刮着,我失了魂一般地跟着,不知穿过了多少街巷,也不知磕碰到了多少路阻坑洼,而我眼里只有那炷香燃着的时明时灭,不断跃动的光。光停了,突然间又置换成了无数点光,我抬头望去才知晓,一家子人竟哭走到了村里的前码头,渔火点点,燃起了浪涛的烛芯。冬夜里的海,寂静得让人窒息。
姑姑将吃食一一摆好,伯伯将那炷燃得所剩无几的香插好,又续上了另外的三支,沉默了一会儿,伯伯点燃了一些黄纸,因为海风太大,纸总点了稍许就熄灭了,大家紧紧地围在一起才将纸吃力地燃尽。父亲与叔叔将奶奶的被铺放到香前,浇上煤油,点上了火,奶奶早上还睡过这床被褥,今夜就燃成了灰烬。奶奶的味道,就是这床被褥的味道,也是我童年大蒲扇的味道,就随着这熊熊的火,化作灰烬飘洒到了海中。
我望向大海,突然间一阵战栗,那海,不就是巨大的一片灰烬,上面点点的渔火、粼粼的波光像极了灰烬上零星燃着的火光,那一瞬间,我害怕极了眼前这片阴森森的大海,它充斥着无比肃穆的死亡气息,我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风略过耳边的呼啸,夹杂着隐隐抽泣与叹息的悲伤。
葬
清明刚过。
阿土爷爷得了坏毛病已经很久了,可家里人依旧坚持要给他化疗,开刀,阿土爷爷很是痛苦,为此闹了无数次的脾气,气吐了好几场血,总算逼得他的孩子们放弃了如鸡肋般的治疗,那就最后过些岁月静好的安稳日子吧,可阿土爷爷就是安分不了,这几日,他又开始较劲起自己执意为之的死法——“海葬”。
其实阿土爷爷自己也不知道“海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不过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死了也要留点骨气在海里,所以他闹脾气,绝食,禁水,大半夜故意不睡尽瞎折腾,就是为了能让他的孩子们答应他这个常人难以理解的要求。
后来实在没辙了,阿土爷爷的长子徐伯就来到我家,找我父亲商量,求我父亲去帮忙劝劝,我独自在书房作业,隔着房门就能听见徐伯一个劲地抱怨与叹气,“石骨铁硬”成了他们这次谈话的高频词。
徐伯会来请父亲也是在情理之中的。父亲年轻时曾跟着阿土爷爷在几条船上干过活。父亲每次夸耀起他辉煌的渔民生涯时,总会提到阿土爷爷,父亲一身的捕鱼本事与打花结的本领都是阿土爷爷教授的,阿土爷爷也曾在一个台风天里救过父亲一次。后来有一次阿土爷爷和老大闹情绪,一赌气跳海自杀,也是父亲第一个纵身跃入大海捞起的他。自然,父亲与阿土爷爷的感情是不一般的。
徐伯离开后的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就去了阿土爷爷的老屋,我也跟了去。还没进屋,便可听到屋内溢出的叹气声,苦闷、无奈、压抑,像老屋沾染厚尘的老梁,腐朽处还有几只白蚁无精打采地啃咬着。父亲与徐伯寒暄几句后,一脸凝重,又是点头又是摇头,他徘徊了好一会儿才走进了阿土爷爷的房间里,而留我独自等在了门外。
父亲出来后,跟阿土爷爷的子女们谈了老爷子稍作让步后的想法:死后的骨灰,一半埋在土里,一半洒在海中。
阿土爷爷的子女们一听依旧不从,人死就是要求个圆满,哪有把身子分开的道理。一屋子的人像是炸开了锅,喋喋不休地论个不停,只有父亲一个人默默地坐在中间的长矮凳上抽着烟。烟沉沉地与弥散在空气里的灰尘相互交织,然后坠落,父亲脚旁的几只白蚁肆无忌惮地搬运着落在地上的烟灰。
“就随了老爷子的愿吧!”父亲重重地掷下烟头,狠狠地踩在了脚底。
“还记得隔壁的刘阿伯是怎么没的吗!”父亲这一问,老屋瞬间安静了下来。
“也快十五年了吧,老爷子还是忘不了。那夜海上的事,就在刚才,老爷子又跟我念叨了一遍。老爷子跟我说,他怕刘阿伯一个人在海里寂寞。老爷子自打不捕鱼起就想好了死后要去陪着刘阿伯了!”父亲又点起了一根烟,手里的火明显地抖动着。
沉寂许久,阿土爷爷的子女们终于妥协了:一半尽孝埋土中,一半为义沉海底。然而对于这个“义”,我充满了困惑。
从阿土爷爷那回来的途中,我还是不由地向父亲问道刘阿伯的事。父亲告诉我,刘阿伯是阿土爷爷的隔壁邻居,也是阿土爷爷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他一辈子没有娶妻,也无儿无女,就靠平时在船上打打零工养活自己。十五年前,阿土爷爷和刘阿伯在同一条船上,一个台风天的夜里,他俩一起收拾网具,船一个晃荡,阿土爷爷被匆匆滑向海里的网具缠住了脚,人也跟着滑了下去,刘阿伯一把抓住了剩余的网具,他大声叫人,可风雨交加,浪声滔天的夜里,其他船员根本听不到,而这时的船摇摇晃晃,重心十分不稳,这样耗着,两个人可能都会被网具拖入海里。于是刘阿伯慢慢地将网具绕在船栏旁的一个铁墩柱,将网具绑在自己腰上,自己翻过船栏,沿着船侧一步步往下降。刘阿伯靠着自己近乎两倍于阿土爷爷的体重,一点一点地将阿土爷爷升到了船栏,阿土爷爷一只手抓着船栏,一只手拽着网具,拼命喊着让刘阿伯挺住。刘阿伯看到阿土爷爷得救了,现在自己成了累赘,于是他掏出了藏在雨裤里的小刀割断了腰前的网具,自己便永远葬身在了海里。
父亲说完,又点起了一根烟,这一天,他抽的烟远远超过了平常。父亲叫我先行回家,说自己想去后滩散散步,其实我知道这是说辞,因为父亲很少有散步的情调,我独自先回了家。直到晚饭时,母亲叫我去找父亲,我在后滩的一处礁石上看到父亲呆呆地望着远处浮着各种烂船木、泡沫板的大海,他脚边的礁石上布满了一根根嚼烂的烟头,有的浸在礁石的水滩里,泡得发福,趿拉着烟叶,染着令人作呕的焦黄,父亲的脸分明是已经哭过了的样子。
五一还差那么几天,阿土爷爷走了。
第二天,我随着父亲来到了阿土爷爷的灵堂,终于看到了阿土爷爷的样子,消瘦,黝黑的肤色,额上布满了似波涛般的皱纹,不住外露的大门牙,嘴角微微上扬,阿土爷爷竟是如此安详。
后来,我随父亲一起去火葬场参加了阿土爷爷尸身的火化仪式,在出殡那天,我也亲眼目睹了阿土爷爷的棺材中只铺洒了一半的骨灰,另一半依旧存放在那个深黑色的骨灰盒里。
我等着海葬的到来,也许是好奇心作祟,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也没有半点消息,我向父亲问起,父亲说,民政局那边审批需要点时间,所以一半的阿土爷爷也还在等着。
审批下来的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我随着父亲登上了一艘渔船。徐伯在船头捧着那个深黑色的骨灰盒,一旁是徐伯的儿子打着一把黑伞。徐伯打开盒子,洒下了第一把,而后,阿土爷爷的子女们依次洒了一把,又向海里倒了些老黄酒。徐伯将骨灰盒拿到我父亲面前,示意我父亲也洒一把。父亲慢慢地抓起一把,挥手洒向远方,我趴在船栏上,看着阿土爷爷的骨灰飘落到沉浮涌动的海面上,突然,一滴水打到了我的眼眉,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当我再次睁开双眼时,阿土爷爷的骨灰早已被无情的海浪吞噬得无影无踪了,我转头一看,看到了父亲的眼角边闪着莹莹的泪,微微地笑着……
难
七月初。
电影《太平轮》下部将要在月底上映了,沉船场面也将要面世,所以岛上的人重新拾起了过往的记忆,我也在长辈的茶余饭后中,浓重了对太平轮的兴趣。
太平轮沉没在离我家不远处的海域里,如今依旧沉睡在那片海底,让每一处岩礁,每一袭浪涛,都有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意。
长辈们说,太平轮是与满载着木材与煤炭的建元轮相撞的,建元轮当即沉没了,船上120余名船员大部分葬身大海,而太平轮还未来得及靠岸,便迅速下沉了,许多尚在睡梦中的旅客,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命丧海底。上千个鲜活的生命,幸存下来不到四十人,永殇。
长辈们又谈到,太平轮沉没的那晚是农历小年夜,本该是一个欢腾吉祥的日子,却成了无数家庭支离破碎、天人永隔的祭日,生命如蚁,在灾难面前,人是那般的无力。
长辈们还说,太平轮出事后没几天,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们有的还发了疯地在海上继续寻找,有的则雇了船,在海面上撒冥纸,招魂,那些个日子里,出事的海域伴着浓烈的柴油味,漂着数不清的冥币,天空乌云密布,时不时传来哭声,有的渔民们看到家属们哭泣,会主动上前劝慰,教他们节哀,教他们不要流泪,因为按照我们岛上的规矩,淹死的人本身就喝饱了水,家人再哭,死去人的肚中之水就会胀得更加厉害,可那些家属们还是忍不住坠泪。
后来,我在岛城一家书店的书架上无意间看到了一本叫做《太平轮一九四九》的书,我随意拾起,翻阅到了如此的彻骨记录:
“凄厉黑夜,海面寒风刺骨,夜越来越深,温度越降越低,海上呼救的声音逐渐微弱。据八十岁生还者叶伦明回忆:当时不到几分钟,太平轮立即下沉,四周都是凄惨的哀号,冰冷海水侵蚀身骨,他与一些人趴在木箱上沉浮,熬到天亮,才被一艘军舰救起……”
“海上求生,是生死存亡的关卡,有温暖的相依相助,也有人性的丑恶。例如生还者葛克,曾经告诉妻子袁家姞说,当时还有人拿着枪支,迫别人让出木板。叶伦明在事隔六十年后,都还记得在深黑的夜里,四周尽是哀号惨叫声,却有人划着救生船,不管身边的哭喊求救声,扬长而去……”
“船沉以后,船长在浮桶上跳海死了,他说无脸见人!”
我马上合上了书,跑出书店。
夜晚,我关上房间的窗牖,看到不远处黑漆漆的大海,涛声阵阵,像无数冤魂的哀号,我想起了沉睡海底的太平轮,想起了长辈们的口述与书中记载的人间惨象,不禁毛骨悚然,迅速拉上了窗帘,不管多热,也不敢打开。
七月三十晚。
我随着岛上几位作协里的前辈看完了电影《太平轮》下部。
走出影院,我还深深地沉浸在沉船的震撼场面里,旁边的一位老师突然让我谈谈观影的感受。我却突然反问道,太平轮幸存人员与出事人员的家属如何抹得去这一幕惨痛的记忆。
那位老师沉默了许久,跟我讲道,太平轮沉没六十年后,尚在的幸存人员与遇难者家属们都曾到过我们小岛,租了船,到了沉船海域举行过一次海祭,他们将白菊花一瓣瓣撒向大海,将早已折好的千纸鹤伴着最虔诚的心放入大海,没有沉重的音乐,没有沉重的仪式,只有安静的祈祷,无声的哀悼。
海祭结束后,大家都互相宽慰,互相拥抱,互相祝福,希望活着的人好好活着,不仅为自己活,更要为逝去的人活着。
据说,后来有关人员也询问遇难人员家属是否希望打捞起太平轮,他们都拒绝了。六十年了,这片太平轮沉默的海域早就内化成了他们心中的一份牵挂,这片海似乎历经了六十多年前的那个苦痛的夜,变得恬静,变得平和,变得安详,虽依旧残有淡淡的忧郁,却绽放着无与伦比的美,尤其是在黎明,更或是夕阳的映衬下。所以他们一致同意,要这片海静静地守护着太平轮,也好让沉没的太平轮福佑来往的船只一切太平。
当晚,我重新打开房间那久闭的窗,望着远处的大海,海面上渔火闪耀,摇曳着四五艘渔船,那晚,我伴着如摇篮曲般的涛声做了一个无比美妙的梦,梦里有各异的海,却是那么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