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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文学

恰在山海之间

                                                  恰在山海之间

                                                                       溪汪
 
1
 
二十多年前,平生第一次来到大海边,是在秦皇岛。最难忘的一刻,是站在人流熙熙攘攘的海边眺望,横亘在我与海天交汇处之间的,是大海的苍茫。而我期待,隐藏在“秦始皇求仙入海处”石碑背后的海上神秘能因我执着的眺望而露出一丝真容。
早已标签化的秦始皇,与这个滨海城市有关,与以不远处的老龙头为起点的长城有关,也与苍茫缥缈处的海上三仙山有关。长城是一砖一瓦垒筑起来的,但海上究竟有没有破水而出的三座仙山?秦始皇也不知道,他是听齐人徐巿上书说的。徐巿说海中的三座仙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山上还有仙人居住。秦始皇南平百越,北击匈奴,结束分裂,统一全国,实现了“车同轨,书同文”,堪称一代伟人。两千多年前的伟人可以害怕书生和文字,却需要长生不老,他宁愿相信方士的话,于是派遣徐巿发童男童女数千人,乘槎入海寻仙人、求仙药。他敬畏的,是大海。
遗憾的是,徐巿率众出海数年,并未触摸到仙山一角,只好在日本九州北部留下来自立为王,此后再也没有返回中国,把寻找仙山的任务一直留到了今天。在今天,这任务变得容易得多了,通过百度地图来搜索就可以完成。崇明岛算一座吧,它被誉为“长江门户、东海瀛洲”;昆仑山也算一座,根据《水经注》的说法,方丈就是昆仑山;剩下的蓬莱,是山东半岛的蓬莱市,还是海上的其他岛屿?
那时我在一所高校园林系做《中国古典园林史》课程的助教,深知这种求仙思想直接影响了我国古代皇家园林的理水造山——为了更加接近神仙,帝王们在园林里挖池筑岛,模拟海上仙山的形象,到汉代就出现了具有完整三仙山的仙苑式皇家园林建章宫,从此“一池三山”模式在历来皇家园林屡见不鲜,一直沿袭到清代。
十几年后,我来到舟山,却发现它与多年前我在秦皇岛的眺望遥相呼应:舟山群岛,该是三座仙山的荟萃吧!“东海蓬莱”竟然是眼前的“岱山仙岛”!
正是那一年初游普陀,看到烈日与海风交织出奇妙的意象,一时天上人间,有时空穿越之感。入海求仙之事,早已杳不可闻,唯有那些温润的因缘往事,从来就没有在时光的流逝中冷却和风干。
 
2
 
我是从东北千里迢迢、风尘仆仆来到舟山的,置身于人文景观与自然风光交融的普陀胜境,想起的是当年吉林名士成多禄以旧幕僚的身份陪同对他有知遇之恩的黑龙江巡抚程德全卸职还山,迂道游历江南。
“六月,游普陀山遍历诸胜,可二十日。”“八月观潮,并游西湖,亦二十馀日。”成公简洁的文字记录里,隐含着从容的姿态,是因为山水梵音,已让他们的心变得悠然而放松。
程德全本是四川云阳人,被黑龙江将军寿山邀为幕僚。庚子事变中,沙俄大举出兵东北,朝廷下令议和,程德全奉命与俄军交涉,超凡的胆识被一次次激发,屡出惊人之举:俄军不同意停止进攻,他以拔刀自刎相逼;俄军打算以炮轰城,他以身躯堵住炮口;俄方命他代任傀儡将军,他跃身投江以示不从。几番生死置之度外,无一不是悲壮的爱国之举。这就是“抱炮沉江,保全江省”的清末外交佳话,程德全之名自此传遍天下。几年后,清廷破格提拔他担任齐齐哈尔副都统,次年又署理黑龙江将军。而吉林才子成多禄被召至旄下,远赴龙沙,在其任副都统时主持文案,在其署理将军后主政绥化。身份是僚属,情谊却已经等同手足。
    成多禄出生于打牲乌拉(今吉林省吉林市龙潭区乌拉街满族镇)城北其塔木,汉军正黄旗人,自幼聪慧,少年即才名远播。童子试、生员岁考、拔贡会考、国子监考试屡次夺魁。然而,因父亲病重、因感寒晕场,导致两次科考不利;出山后,因庚子事变、因病在路上,又两次仕途夭折。是程德全的赏识,才有了他在黑龙江绥化知府任上的三年贤名政声。这次“新政”大潮中,东北官制改革,程公竟以将军职署理黑龙江巡抚,不到一年就以病请辞,实际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不然也得很快就给新人让位。成公善解人意,作为幕府中最贴心之人陪同着宦海失意的程公归乡省亲,访医治病,不离左右。
他们是从黑龙江省城齐齐哈尔出发,经北京,经上海,到普陀山的;而我是从昔日的吉林省城、今日的吉林市乘火车直抵宁波,然后乘船来到普陀山。
海依旧是百年前的海,山依旧是百年前的山。山海相望中,物是,人非。只是辗转于寺内外、庵之间,故人身影隐约其间,依稀可辨。
在这处处菩提的海天佛国,成公住在长生庵里,结交了一位法号为“了幻”的上人。他们之间,谈心也谈禅吧,而且话语投机也共鸣吧,成公兴之所至,拈管挥毫,给了幻上人赠诗二首。其一:簇簇旌旗旧日舟,飘然飞度海门秋。生公法相联新雨,坡老因缘续后游。佛火宵连千寺动,潮音晴撼万山浮。君身自有神仙骨,忠孝偏思李邺侯。其二:学书学剑两无成,宦海风涛何处平。砥柱中流悲众劫,沧浪鉴影话三生。参天共仰摩厓字,浴日如闻落笔声。我是维摩诗弟子,朗吟孤月照心明。
从诗人的自注可知,了幻上人也擅写诗,有思亲感旧之作,言词真挚,娓娓动人。因而这两首赠诗,有酬唱之意,并未苦解禅机,形而上学,而是在出世、入世之间,在忠孝、宦海之外,悟得应以清白之水照鉴人的清白本质,即佛家所言的“前尘影事”,然后才可谈及宿缘。诗中用唐代四朝老臣李泌(封邺侯)和游过普陀的苏轼之典故,自称是“维摩诗弟子”,师法维摩诘菩萨,喻示内心的洁净与明亮,更兼一份与上人同样的诗情。欣慰的是,无论礼佛还是礼诗,“弟子”都已不再是芸芸众生了。这,多少也能代表程公的心声吧!登上普陀,聚缘佛国,他所谓的病已经好了大半。
成公来到普陀这一年,是光绪三十四年,公元1908年的夏天,成公四十六岁,程公四十九岁。
 
3
 
百年前普陀山的自在之旅,除了刚刚远离官场的程公与成公,还有个接近东道主身份的重要人物,他就是历署黑龙江将军、吉林将军,而今定居江南、归隐江湖的达桂。
达桂早年随依克唐阿将军参加过甲午战争,后在东北任职多年,直到赶上了清末“新政”,他变旗制、增民官,兴学堂、修铁路,造福一方。但因故遭人上疏弹劾,竟被革职,永不叙用。作为一个享受着达将军百年遗泽的众生之一,我宁愿感性地认为那只是一个虚构的借口,无非是“流水之官”“见摈于时”的另一种说辞而已。
达桂的离任,要比程德全离任要早一些,差不多有一年光景。及至程成二公远赴江南,是不是在效仿达公、步其后尘,恐怕难以说清,反正达桂的寓公生涯早已经开始了:有时住在苏州的网师园,有时住在普陀的长生庵。
达桂将军寓居长生庵之时,找到了“邻僧闲话久,颇静六尘根”之感。这样的感觉太合时宜了,这不就是皈依吗?他也有一首诗留别开如上人:联袂同登跨海舟,补陀仙境快来游。往还佛子穿梭过,缓急钟声上下浮。紫竹满林生怪石,白莲数朵映新秋。长生吾愿常留榻,远迈加封万户侯。曾在宦海中浮沉的心已趋向澹泊,诗中流溢着洒脱与快慰。终于明晓,能在佛门的清净里经常修为,其实远远胜过封官进爵。
与长生庵里的寓客频有接触的高僧确实不少,这次的诗,是写给法号为“开如”的上人。开如上人的名气更大一些,他是长生庵的重修人。
清朝雍正年间,法雨寺住持法泽上人买下望槎、甘露二庵废址,合并为一庵,命名长生,以作退居之所。时光迤逦至光绪年间,庵舍日久颓废。法雨寺新住持、法泽的嫡裔后人开如上人,不忍祖庭湮没、胜地荒芜,在遗址上重建殿宇。一灯相传,后先辉映,亦堪称禅林之佳话。长生之名,以法泽上人之言来阐述,既源于潮起潮退,震荡之声的生生不息,又有日月之升及大地山河无穷之意。不知多少信众听了法泽公之偈语后,通造化、了死生,此心无处不菩提。
达桂将军逍遥地寓居在普陀山时,长生庵殿堂正在重建之中,他可能是助上了一臂之力的。百年而后至今,此庵再次重建,据说已辟为素斋馆,下次再去故地重游时,无论如何是要用上一顿斋饭的,条件允许能住上一宿自然也在期盼之中。我只当陪我用餐的,是三位无法高攀、着实令我受宠若惊的故乡先人。
那一年,从夏天到秋天,达、程、成三公的人生段落继东北之后,又一度在异地诞生交集,因为烟水之气的濡染和圣洁之风的洗礼而拥有了迥异于此前的超前境界。
 
4
 
与今日岱山的山海璀璨、风情宜人不同,程德全、成多禄与达桂在江南的几番欢聚,有时在普陀山的长生庵,有时在苏州的网师园。
命运让有缘人结缘,命运让惜缘人重聚。我知道自己无法望穿秋水,但在时空的轮回与对接中,我可以沿着传统人文道德的主线,望尽一生的悲喜因缘。多年以来,我是在生活的顺境与逆境里不停地仰望着成公的。名利得失、人格取舍,成公已用道德诗文为乡邦后学写下样板。设若没有成公人品和文品的烛照,我可能早已在世俗的颠踬中举手投诚,永远也不会获得如此厚重的心灵满足。
我一直在设想,如果要把达、程、成三公置于同一片天空下共淋甘露,共享福祉,首选之人间道场,必在普陀山。此山既是仙者栖息之乡,又是贤者避世之地。或许正是网师园初会之后的心灵相约,才使长生庵里聚齐了三公的惜缘心怀。如我者,百年后的乡邦晚学,流连山水寺观之间,重温胜游往事,又把多少唯美的愿望寄寓其中!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同样是在海天佛国顿悟人生,在彼此的交集之外,达公与程公的内心状态还是存在很大差异的。达公已拥有了不可动摇的归隐心志,而程公却从未放弃东山再起的冲天豪情。毕竟,不到五十岁就息影山林,确实早了点。
经友人斡旋,程德全果然在一年后被重被起用,先是返回东北任奉天巡抚,其后如愿被调任江苏抚巡。尽管同在苏州城,但没有迹象表明,此后程公与达公的生命轨迹再有任何的交叉与融合,达公仍隐居在网师园里,或者又到普陀山住在长生庵里,他早就打算久居庵中了——“长生吾愿常留榻”,他认为这样“远迈加封万户侯”。
而程德全显然更钟情于寒山寺,不仅拨款维修,还亲笔题写“古寒山寺”四个大字,刻在碑塔楼钟之上;大雄宝殿内后墙壁的书条石上还刻有他的诗作三十六首,不过又是成公捉笔代书。成公既追随程公,作有《寒山寺纪游》四首,以记名胜之游;又念旧达公,作有《同达桂寓长生庵留别》二首,以续江湖萍聚——
其一:圣代威棱震旦尊,平蛮兵到此中屯。百年劫火争天堑,万点神镫护海门。狮象吼余山亦怖,鲸鲵翦尽水犹浑。将军百战功成后,留得封侯付子孙。从普陀(舟山)地理位置的险要,说到历史上的驻兵与战火,反衬出达桂大半生保疆卫国的功成名就。人之澹泊,往往都有十足的底气在。
其二:诏书初捧五云高,鸾凤天章字字褒。上将听经颁玉卷,空王说谶息金刀。天空大海龙无影,月黑林深虎欲嗥。愿得群僧齐拍手,上人重施紫罗袍。昔日手捧诏书感受皇恩浩荡,如今却耳听佛经偃旗息鼓;昔日的高官厚禄不过是过眼云烟,居庙堂之高忧君忧民,还不如在此美丽普陀山,自在菩提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曾经沧海波澜,屡历巫山风雨,仍要有一颗云水一样的平常之心。据说明太祖朱元璋、清圣祖康熙都向普陀高僧赐赠过紫衣罗袍,这恐怕比俗世的所有荣誉都耀眼!
有了这两首诗在,当然还包括与朱祖谋、郑文焯、吴昌硕、赵熙等江南名流的往游唱和,成多禄虽然一直都在程德全的身边,但已不仅仅是幕属、随从和配角,他用诗发言,拥有了自己独立的故事。他以超拔的丰神气度,引得江南名贤的簇拥,也在普陀留下一叶菩提。
 
5
 
辛亥革命爆发后,程德全拥护革命,宣布江苏独立,脱离清政府;成多禄不愿接受这样的局面,宣布二人绝交,自此告别了江南;达桂也离开网师园,一代名园再次易主。
达公离开网师园之后去了哪里?我宁愿相信,他还是到了舟山,是在普陀的长生庵里,或者选择岱山亦未可知。都有杨枝净瓶、妙法灵迹对身心永恒的庇护和保佑,也应该成为他最终的归宿。
而程公呢?因民国初年各方势力纷扰相争,无力掌控,很快就脱离政坛,闭门颂佛。后瞎甚至在常州天宁寺出家受戒,法名寂照,乃至又在洪云寺任过主持。七十岁圆寂后,遗嘱穿僧衣入殓,弃巡抚都督等名位如敝屣,真是宛如一梦。他最终还是找了一个清净之地,墓地就在离寒山寺不远处,自此安息。
我在普陀山留下的照片并不多,磐陀石、普济寺,千步沙、南海观音……却记得满山洞幽岩奇,古刹林立,山海相连,祥云缭绕。三大寺八十八庵,自然无法一一游遍。心到,佛知。生命在一种奇妙的机缘里,见得真与善,识得幸福与平安,渐入禅境,瑞相频生。于达公如此,于成公、程公也如此,于我的不惑之年,尤为如此。
去年年底,有文字在舟山获了个奖。准备好了领奖时故地重游,尤其准备一睹岱山风姿,弥补当年缺失的行程。甚至事先做足了功课,在史料里遨游了一番。《列子·汤问》载,海上有五座神山: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而五山之根无所连箸,常随潮波上下往返”。最后岱舆、员峤二山飘去不知踪迹,只剩下方壶(方丈)、瀛洲、蓬莱了。看到这里突生疑惑,漂流到北极而沉入大海的“岱舆”(岱屿),该不会是浮现于舟山之北的岱山吧?
那次领奖因故并未成行,我只好把岱山之缘推到了今年。我相信,今年我能成行,因为那些温润的因缘往事,从来不会在时光的流逝中冷却和风干。我终将领略完整而完美、仙岛荟萃的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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