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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文学

故园水墨


 
                                                                  故园水墨
 
                                                                                           许成国
 
天寒到了极点,春,就破土而出了。
这是自然的法则,也是生命的节律。每到这样的时节,父亲总是搓了搓粗粝的双手,背上那一架犁铧,到牛棚里牵出老牛,翻耕那皲裂了一冬的土地。在这个世界上,最懂得春天心思的是父亲和他的乡邻们,此刻,他们收拾了蛰伏一冬的生活,整理好锄头和种子,开始编排四季的农事了。
春雨来了,绵绵如丝,点点似缕,从天空洒落下来。春雨一涨,稻田的水一漫,田里就多了星星点点的浮萍了。这浮萍谁也没播,谁也没撒,就这样纷纷扬扬地冒将出来,仿佛是跟着春雨从天上落下来一般,翠绿翠绿的,随处漫流,悄无声息,从水田到河塘,从河塘到水田。它们与田堙上的杂草野花相映,与稻禾相映,给天地铺陈出一卷漫地的生机来,那是村岙一份最动人的情致。
一朝春雨一朝绿,在淅沥的雨声中,蝌蚪也出来了,不多日就蜕变成小青蛙了,夜间里鼓呱起来,鸣声清亮而辽远,将月夜的生机传得很远很远。“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是的,说的就是这个景!
燕子也来了,精灵一般,在稻田间,在禾苗上掠过,划出倏然的弧度。书中常有牛和牧童一起的画面,那雨中短笛也是我极为向往的,但记忆中,牛总是与农夫在一起的,没有笛声;烟雨是有的,那是春天的背景,雨丝缥缈,山野朦胧,有披蓑戴笠者走过来,从田埂杂草间,从水渠流水声里走过来,但还是多了一些诗的浪漫。
前刺笆弄没有溪涧,但有河塘。因了季节,雨水多的年份,这田间的春水一夜就上涨,哗哗直响,田畈上水流汤汤,村野里多了一种清灵与跳动。有人说,河流是地球的项链,我说,这水流就是乡村的琴弦了,拨动它的是春天的那双大手,流淌的是乡村那一弦久远的脉动。
稻田渐次亮丽起来,一格格,一方方,亮亮汪汪的,似村子晶亮的眼。“青箬笠,绿蓑衣”,这田园就和着诗意走过来,而其实农夫在稻田间穿行,拔草分垅,箬笠是戴着的,但不是青的,是竹笠日晒后的自然色;蓑衣也是穿着的,但也不是绿的,是蓑衣风雨后的棕红色。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味儿也是有的,烟雨蒙蒙,田地葱茏,那一点儿浅浅,那一抹儿袅袅,就在一张春雨水墨画里张开,晕染。但诗人可能不晓得,那“不须归”的不是“斜风细雨”,而是农夫心中的时节与对时节的守望。
那一刻,父亲和他的乡邻们他们跋涉在田地里,翻耕,耙田,整草,灌溉,追肥,将猪栏牛粪撒进田里。而那头老牛负扼前行,犁铧在后,翻卷起土,泥土乌油发亮,露出大地最为鲜明生动的底色。
前刺笆弄就在雨和风的摩挲中明亮起来,生动起来,露出大地鲜绿、葱郁、生机勃发的底色了。
 
野草是自由的,在春天。
一萌叶,野草全张开了眼,葱茏着,漫无边际似的疯长,一天一个节,山野田埂,屋前房后,全是毛茸茸的草叶,奔涌着青绿的色。手掌般的羊舌头草,张着小脑瓜似的藤草,更不用说摇曳着身、散发着艾香的长蒿。野菊花花叶金黄,牵牛花花瓣儿靛紫,稻禾葱翠无比,在村子的胸项前缀上了一颗颗硕大的碧玉,而还没犁耕的田畈成为紫云英的海,挤挤挨挨,星星点点,紫中带白的小花,一阵风吹来,如浪花波涌在海波之上,给村子织出一幅烂漫的锦缎来。连芦柴花也开始孕育,它们根密枝紧,不到三五个月就悄悄抽出蓬松松的花叶儿,到了深秋,会做细工活儿的林家爷爷就将芦柴花剪折了,捆绑起来做成苕帚,成为一个很好的家什帮手。
水田边、河塘旁,水堇草叶儿翠绿,叶瓣疏朗,枝干细直,它的花开在枝梢上,星星点点,花儿浅黄,花果如莓粒小,让人想起《诗经•大雅》中的诗句来:“周原瞴瞴,堇荼如饴。爰始爰谋,爰契我龟。曰止曰时,筑室于兹。”这前刺笆弄就是周原啊,即使是堇菜和荼茶那样的苦菜,在这块肥美的土地上也长得味甜如饴。有神说:“停下你的脚步吧,就在这儿盖房安家。”当初我许氏的祖辈从宁波大碶漂洋过海来到这里,一定是得到了神的这一喻示。
东风带着霁青色,在三弄岗墩的松林里奔忙。油菜花也开了,一片片的,黄澄澄的,金子一般,写满喜悦。此刻映在眼前,连心情都变得阳光了。这是我所见到的最美植物之一。它们就种在三块地方,一个是我家对面山坡的田地里,一块是第五小队晒场前面的坡地上,一块是生产大队东北面,也就是窑洞学校的后面地上。
这时刻,整个前刺笆弄浑然一幅云山烟水图了。
唯有队里的那头老牛,依然在牛棚中不紧不慢地刍食,等待即将到来的春耕。它被牵出牛棚了,脚步一沓一沓的,步到水田边、山地里,田上草色葳蕤,地间绿润如酥。这是早起的黎明,草叶上还沾着露水。而村子的东面、南面,远远望去,还蒙着一层薄雾,田野散发着氤氲。一切都是上升的样子。
有麻雀飞来,聒噪着,飞到在地上,啄食着草籽,倏然间又停到屋脊上,点一点喙,跳一跳身,发出一声啾鸣,那声音脆脆的,拖着尾音,大地宁静如空。
 
小满时节,雨水丰沛,稻田流溢,水稻开始灌浆,颗粒渐趋饱满,风吹日和中,那禾稻初见谷粒,润润的,如婴孩的手;欣欣然,透着可人的眼,一如日子,正待谷长。池塘里有两朵白云,悠悠地飘过,那一刻,我猜不透这天在水中,还是水是天空。
若雨水短缺,田坎干裂,稻禾失色,我的乡亲们就会站在田头感叹:“今年怕又是旱年啊!”这时候,水车就会从仓库里搬出来,长长的近十米,木叶多如蜈蚣足爪,车头有车水钩的木孔。我和伙伴们使着劲儿去车水,力气还是不够,木叶向前动几下,水稀稀哗哗的罅漏到河中,费劲。而父亲他们至少要车上一个上午,才能将几亩稻田灌满,那份艰辛就烙在他们的背影上。
那个时节正是青黄不接之时,油菜籽已收割下来,晒好了赶着榨油,而山坡垄间,麦穗渐渐饱满却未成熟。过了这时节,大麦熟透,地间一片金黄,麦穗沉甸,麦芒针尖,细细的,密密的,就给人一种丰盈的满足。等收了麦子,麦垛儿一堆堆的,麦秸儿一根根的,透着骨儿,骨儿内是空芯的。我和伙伴儿常剪了一截,当哨子吹,声音清亮而高尖;也用来吹肥皂泡,一咕噜一咕噜的,将少年的快活撒在阳光下映照,七彩斑斓的,在空中飘浮。
五月时,番薯该插苗了。把薯藤剪成一截截,插进泥土里,早上或晚上浇点儿水,用不了几天,那断藤上就萌生出了新芽,风中雨里,那青叶就爬满了坡上坡下。那几个月的日子里,就这么伺弄,松土施肥,拔杂草,除野藤,到秋日起土,肥硕的身子便撺起来,一串串的,在天日下映照着,连着辛劳与笑声。也有番薯沾着痧气,也有番薯被鼹鼠、泥虫咬过,但少,较之于今日,生态的丰富性显得一览无余;冬日番薯贮藏,父亲在屋后北边的高坡上挖了洞窖,盖上稻草,覆上薄膜,再盖上芦柴,为番薯造了个暖窝度冬。
春夏之交,南风离离,满眼都是盈盈的草、殷殷的禾,远远看去,老家的屋檐茅舍就藏在草木丛深之处。葛梅的花并不鲜艳,就在路边、山坡上、草丛间,不经意地漫放。我们是在去捉蜈蚣时,或是在去捉精虫时,在繁密的草丛间蓦然间见到的,星星一般,红樱桃一般,再也没有比这葛梅更鲜红、馋人的野果了,在那整个少年时代。我们边摘边吃,或摘了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放得轻轻的,一下子还舍不得吃。甜甜的,略带着酸酸的味儿,一咽下就在咽喉中了,而唇齿间还在久久回味着。
牛戏河塘,那是一种极为美丽的动感。夏日,午时,牛将身子藏在河水里,露出那两个长长的角、两只圆圆的眼、一面宽宽的额,还有一张阔阔的嘴,鼻孔里发出“哧呼哧呼”的鼻息,一声又一声,似乎其身上的毛孔在根根张开,那劲儿让我能感觉到它无与伦比的舒畅感。若遇旱季,牛会趴在快要干涸的河塘里,或者烂田里滚泥塘,满身淤泥不堪,而周边牛虻在嗡嗡响。烈日下,不到一个小时,那一身淤泥便由黑转白,干裂开来。
这样的田园景色,一如江南的那一蓑烟雨了,怪不得欧阳修诗情勃发,写下“麦穗初齐稚子娇,桑叶正肥蚕食饱”的诗句来。“田家此乐知者谁?”可事实上,那一份美好,是否真的属于故园,属于我前刺笆弄?我的乡亲们盼望的是年成,是收获,至于这一份“田家此乐”、这一片家园景色、这一种时节之美,在那一个时代,他们还是无暇顾及的。
 
季节即将从夏天过渡到秋日。满眼还是绿,铺陈在大地深处,鹅黄、浅绿、翠绿、油绿,裹挟着些许的紫红,浓浓淡淡的挤在一起,鲜亮得耀眼。阳光稀疏的漏射进来,照在屋后疏朗的枝干上,还有窗下卵石的苔藓上。那时节,水与天空一样,清亮得泛蓝,有着一种挡不住的诱惑。黄昏,阳光从岛斗岗墩的山脊上斜射下来,将前刺笆弄笼上一层金黄的光。牛悠步在地间,一边咀嚼,咂巴着草的滋味;一边扭头,似朝过往牵记那些苦累的时光。
十月秋色,岗墩上一片金黄。整个山岗就是一大垄蕃薯地,藤蔓青绿,枝叶逼眼。日头刚出观音山脚,乡亲们就手拿铁锄,陆续走出家门,嘴上还吧唧着汤饭的米粒。父亲常常是右肩一把钉耙,左边还挑了一担,或箩筐,或便桶,到队上后放下家什,到对面的牛棚里牵了那头牛出来。霜气已在,路边的草叶上星星点点,父亲踏脚过去,沾湿草鞋。而队上的人们一起走向山坡的那块地,答问着一些没有边际的闲话,到了田头,便动了胳膊耙地松土,理苗锄草。
不经意间,日头便爬上观音山头,一杆子长了。有男人掏出烟来,点上一支,猛吸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的那一刻,眼睛也眯成一条线,似乎通体舒畅。他们手里捏的大多是“大红鹰”、“五一”,也有“大前门”的。也有男人去小便,放下家什,走到地边上,转个身,随便就掏出家伙来,发出一阵哗哗哗的响声,似乎女人远在天边。有和风吹来,蕃薯枝蔓叶片翻动,地头上还传来妇女们逗闹的笑声。那一份田园景象,足以让人想起“悠然见南山”的诗来,甚至哼起彭斯的那首苏格兰田园歌谣《一朵红红的玫瑰》来,而这种风情的背后,却是农夫们从春到秋的劳作,还有骨子里的贫穷与饥饿。
晌午了,该歇息吃饭了,领头的抬起头说“下工了”,于是大家都从地头走出来,扛着家什回家去。日头悬空,日光烧得正旺,满眼的都是斑驳的草皮和瘌头似的地头,人也懒得说话,那些个乡野小路,沉默得如一条蜕皮的蛇壳。
深秋,星空特别高远,那份幽蓝特别纯澈、深邃。晚稻收割,番薯收归,田地空旷,山野空旷。野草在风中萎落,在秋雨中朽腐,动物们也渐渐销声匿迹,钻入各自的窝里、巢里、穴中,开始冬眠,迎接朔风寒潮的到来。秋深后,北雁南归,朔风渐起,寒潮越过海潮,挟着尖利的唿哨,在三弄岗墩奔突。山坡渐渐萧瑟,草木渐次枯落,唯有针叶松还紧裹着那件青色的衣,在朔风中抖擞。河塘里结了冰,父亲一大早就起了床,担了竹筐去撩河冰,每斤三四分分卖给水产公司作冰鲜之用。那一刻,天上透着幽蓝,一弯冷月还在当空,有风儿吹过,盘旋在角落里得瑟,那角落里,有一根蜷伏的稻草。
于是,我的前刺笆弄、我的衢山岛又将进入一个漫漫的寒冬,一如春天的节律。雪莱在《西风颂》中说:“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我多么渴望如此。而其实,收割后的田野一片空旷、辽远,可空旷、辽远并不一定滋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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