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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文学

摸叶子

                                          摸叶子
 
 
                                                                               施立松

外地作家来海岛洞头采风。座谈会上,一位女诗人说,在路旁看到一个牌子,一根尼龙绳吊着一块边缘不齐的三合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摸叶子”。还有一串电话号码。她很好奇,打电话去问,接电话的人普通话说得勉勉强强,半蒙半猜,隐隐约约听着是一种水下作业。本地的作家七嘴八舌告诉她:叶子,是螺旋桨的俗称,摸叶子是……诗人很是失望,说,摸叶子这么诗意的事,居然……
嘈杂的话语声中,记忆飘远。是天寒地冻的冬日傍晚,厚密的雪籽在海岛凛冽的风中,变成锋利的飞刀,割得脸庞生疼。放学回家的路上,我缩着头侧着脸躲着“飞刀”,脚下一滑,跌了个四脚朝天,手掌撑在一块碎玻璃上,顿时鲜血直流,或许是疼,或许是冷,又或者是惶恐和委屈,我嚎啕大哭起来。闻讯赶来的他,像从前的每一次,伸手点着我的鼻子,揶揄道:“小声点啦,别把天哭塌下来!”他拿起我的手看了看,抓了路旁的一把枯黄的细草叶子,轻轻擦去我手上的血迹,然后牵起我的手,侧过身子,把我拉到他的背上。在泥泞的小道上,他背着我,慢慢地,走回家。我把手贴在他温热的脖子上取暖,脸埋在他的背上。少年瘦削的脊背,透着热劲,寒风、雪籽,也不那么凛冽刺骨了。
回到家,他用热水给我清洗手上的伤口和血迹,到门口扯了几片草药叶,在嘴里嚼了嚼,敷在伤口上,又用手帕包好,然后舀了红薯丝的汤,给我泡脚。一入冬,我的脚趾头就全部长了冻疮,十个趾头红红的,像火柴头,有的开始溃破,有的已流出脓血,他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秘方,说红薯丝汤泡脚能治冻疮,就每天给我泡。他粗糙的掌心抚过我的脚底,痒得我咯咯笑。父亲去世后,我很少笑了。父亲刚走时,我出麻疹,高烧了好几天,病好后,我几乎不开口说话,只粘着他,几乎寸步不离,连睡觉,都要枕着他细瘦的胳膊。都以为是高烧烧坏了脑子。常有村人看着我叹息:“这么大这么乌溜溜会说话的眼睛,这么红嘟嘟的小嘴,却不会说话,可惜了!”只有他,天天带着我,上学,赶海,上山割草,放羊,背着我,跟我说话,哄我睡觉,逗我笑,给我梳头编麻花辫,摘凤仙花给我染指甲。失去父亲的日子里,他身兼父亲和母亲之职,爱我,照顾我。其实他,也是个刚失去父亲的十四岁的少年。
就在他帮我按摩着长冻疮的脚趾,突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边帮我擦脚,边应和着。那人推了门,也不进来,只站在门口喊:“五马”返航了,叶子坏了,让你去摸叶子。“五马”是条渔船,从温州五马街购买来的,是本岛上的第一艘机帆船,父亲是这艘船的第一任船老大。他应了声,好。转身上楼拿起父亲的旧棉袄,跟着那人去了。我喊了声,哥。他回转身,摸摸我的头,说,乖,等会儿买牛粪饼给你吃。牛粪饼是一种芝麻甜饼,形状像牛粪,极好吃,以前父亲每次打渔回来,都会在码头的小商店里买来带给我吃。
母亲收工回来,听说他又去摸叶子了,叹了一声:“作孽哟,这大冷的下雪天!”母亲顾不上吃饭,忙着切生姜,喊我烧火,很快,姜汤煮好了,盛在塘瓷杯里,母亲用毛巾把它层层包好,又摘下头上的围巾紧紧包上,匆匆出门。“我也要去!”我冲到门口拉住母亲的衣襟,怯怯地喊。母亲看着我,欲言又止,顿了顿,说,走吧。
天暗下来,风更急了,呼呼的风声,带着响哨,雪籽更密,没头没脑地打在脸上,疼极了。母亲一手拢着我,一手搂着那个包得严实的口杯,顶着寒风往码头去。
码头上,只有几个补渔网的人,看到我们,不待母亲问,便指了指离岸不远的一艘渔船,不远处,一只小舢板向我们摇过来。小舢板刚靠上岸,母亲就跳了上去,然后,回身伸手扶我上船。浪大,舢板一上一下地颠簸着,走得很慢,海上的风,更大,雪籽打在脸上,像有无数把刀在割。
舢板靠上渔船后尾,母亲趴在小舢板上,大声喊道:“程啊,上来喝口姜汤吧!”喊了好一会儿,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哥的头冒出来,口里衔着一把白晃晃的尖刀,脸色冻成青紫色,口唇灰白。哥游过来,靠在船边,把刀子递给母亲,就着母亲的手,喝了一口姜汤,冲我笑了一笑,母亲轻声说:“再喝点,乖。”我看到母亲眼里闪动着泪花,声音也哽咽了。我看着整个身体还在海水里泡着的哥,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慌慌的,想哭,却不敢哭出来。哥对母亲说:“没事,就好了,不用等我,这么冷,带妹妹先回去吧。”说着,接过刀子,游回刚才冒头的地方,消失在海面上,海面只剩下一个个起伏不定的波浪,像狰狞的兽,一圈圈打着转,仿佛撕碎着吞噬着猎物。母亲搂着我,紧紧地,生怕我丢了似的,眼睛紧盯着哥哥消失的海面。摇舢板的大爷坐在船尾吸着旱烟,嘴里嘟囔着:“造孽哟,造孽哟!”哥冒了几次头,又几次消失,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我的眼睛酸涩得不行了,终于,哥从水下冒出来,双手僵硬地划着水,缓慢地向我们游来。母亲放开我,扑到船边,尽可能地把手伸向哥,哥把手搭在母亲的手上,母亲用尽全力把完全脱力的哥拉上舢板,渔船上的人把哥的衣裳扔过来,母亲拣出父亲的棉袄,披在哥的身上,又解开自己的棉衣,把浑身发抖的哥抱在怀里,又示意我把姜汤端给哥喝。我把姜汤送到哥唇边,哥唇齿打颤,眼睛使劲地想向我笑。哥好像连喝姜汤的力气都没有了,好久好久才喝完了姜汤,我端着瓷杯的手麻木得快要端不住了。我用双手包住哥的手,哥的手冰得像冰棍,让人本能地想弹开,却又本能地想紧紧地包住,想把自己身体里的热都传给他。
摇舢板的大爷把我们送回岸边,补渔网的人跑过来帮忙把哥拉上岸,大爷对母亲说,艮嫂,别让孩子做这个了,太受罪了,小小年纪,落下病可不是玩的。母亲已说不出话来,点点头,又点点头,泪,流了下来。
这是第一次,我如此近距离地看哥摸叶子。
父亲去世那年,哥不满十四岁,母亲悲伤过度病倒,我刚上小学。因为父亲的病,家里债台高筑,家里揭不开锅,母亲的病,也要花钱治。于是他自己拿了主意,放下念得好好的书,去顶了父亲的职,到渔船上当水手。老师几次挽留,甚至发火骂他,他只低头不语,然后坚定地摇头。
从小在海边长大,他练了一身好水性,一个猛子扎下去,十几米外才看到他浮出水面。手里还必定是拿着小鱼小蟹,或把一起入水的小伙伴的短裤给扒了。他的童年,虽然清贫,但也是快乐无忧的吧。
海边生活着的渔家汉子,都好喝两口,烧刀子最合适不过了,火辣辣的才够劲。出海长力气,上岸去寒气,靠的就是这股辣劲。可哥却从不沾酒。几个汉子围着甲板吆三喝四喝得起劲,他坐在一旁,腼腆地笑。喝高了的汉子暴几句粗口,骂他像娘儿们似的,他也不回嘴,双手小心地推着他们递过来的酒碗,怕洒了碗里半满的酒。实在推不过,喝一口,便呛得咳嗽连连,脸庞泛起一阵红晕,紧接着身上就起一层一层的疹子,痒得受不了,大概是酒精过敏吧。
他实在不是好渔民。每次出海,他都被浪颠得七萦八素,胆汁都吐出来,不要说干活,就是起床都困难。渔船上人少活多,一个萝卜一个坑,他干不了活,别人便得替他干,而且,有时也替不过来,比如起网时,各就各位,少一个人,就像缺了一个口子的齿轮,转不起来。
渔民当不下去,他却找到属于他自己的行业-------摸叶子。
不不,不要顾名思义,摸叶子不是抚摸树叶子,在海岛,抚摸树叶草叶这样风雅的事,成不了养家糊口的职业。
船的螺旋桨,是三片叶子,于是渔民们就把螺旋桨叫作叶子。摸叶子,是清理缠在叶子上的杂物。船行驶在海上,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常常被破渔网、绳索、海藻等杂物缠住,导致发动机熄火。失去动力的船只能在海上随风飘流,遇上大风,船毁人亡都是常事。于是船员中水性好身体壮,抗得住风浪侵袭,寒风肆淫的,就会口衔尖刀,跳入海中,潜到水下,割开杂草断绳。但,水性好,身体好,胆子大又技术娴熟的渔民毕竟不多,通常的解决办法是,让别的船把失去动力的船拖进港湾,让职业摸叶子的人来处理,或是让摸叶子的人坐船到出事的渔船边,下海摸叶子。不过在洋上摸叶子,风险更高,因为有洋流暗潮,加上风大浪急,摸叶子的人很容易被潮流卷走,也容易被潮水挟持着,脚或手缠在叶子的破渔网、绳索、海藻里,挣脱不开,就再也浮不回水面,也回不到人间了。
摸叶子,实在是个极其危险的行业。岛上的渔民说去摸叶子,总调侃是去找东海龙王作伴。
因为母亲不同意哥去做这么危险的活,哥每次都偷偷地去,每次弄得一身青紫回家,母亲就边哭边骂哥不听话,却又把他紧紧抱在怀里,默默流泪,让我烧姜汤,拿火盆子,给哥搓手脚,直到哥面色回暖不再浑身打嘟嗦。
就靠着哥的“不听话”,家里的日子才过得下去,母亲的病才有钱治,我也才能坐在书桌前,而没有跟那些贫困家庭的女孩一样,早早就去做工,早早就嫁人。只是,什么叫风口浪尖,什么叫风刀霜剑,小小年纪的哥,早早懂得。他瘦削的身体,扛起了一个家的重任,本该在父母身边任性撒娇的年纪,却在一回回生死一线中,修炼出超乎年纪的淡然。他身上伤痕累累,还有许多看不见的暗伤,让他小小年纪,就犯上极严重的风湿病,每到阴天下雨,他就浑身痛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声声难以自抑的呻吟,从他睡意朦胧的口中传出,更让黑夜黑,阴天阴,寒风寒。
因为哥,一听到摸叶子三个字,我就忍不住要打哆嗦,当诗人们把它当成笑谈,我听到自己心中有伤口裂开,有血淌出,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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