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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文学

海产三题

                                                                 海产三题
 
                                                                                李建军
 
虾皮透鲜
 
虾皮算不上稀罕的海鲜,沿海各地皆有出产。但海州湾一带,捕捞虾皮的方法别具一格。
虾皮当然不是虾子的皮,而是海里的一种小虾子,俗称毛虾。我最近去了趟浙江嵊泗列岛,岛上人叫虾皮为粢皮。
毛虾大如豆芽,小似蚂蚁,皮薄、体扁、肉多、透明,因这虾太小,晒干后觉不着肉,就一层皮,虾皮一名由此而来。
海州湾的毛虾,一年里有两次旺产期。一次在农历五六月麦收后,这个时候的毛虾稍大,有两公分长,渔民称之“二称钩”;还有一次在九月前后,这时毛虾的体长只有一公分,渔民称之“红绒”。
捕捞虾皮的工具叫“推网”,又叫大叉网。多用生丝线编织,眼小,网轻。我小时候,见过用家里蚊帐做成的推网。当时,离我家十来里的爬山头那片海域虾皮起汛了,密密麻麻多得成了“团”,连风闻消息的农民都眼馋起来,家家户户、大人小孩,纷纷出动。没有推网怎么办?现砍几根毛竹,扯个旧蚊帐,扎扎绑绑就成了一个简易的推网,扛上便直奔东边的海滩而去。
当然,渔家正宗的推网是有讲究的。两根五六米长的竹竿,取齐,去皮,打磨,刷上桐油晾干;粗头约一拃粗细,都钻上眼,用细绳穿过,结实地扎在一起,张开成扇形;然后,在离这粗头一米处,绑一根米把长的木棍做撑子,把这个扇形撑住。人在推网时,就站在这撑子后面的等腰三角形里,胸口抵住横撑,两手各握一根竹竿,就像用力推着一个巨大的簸箕前行。网片固定在撑起的竹竿上,“簸箕口”的网纲上扣十来个锡坠,以便推进时网纲紧贴海底。在两根竹竿的尖头上,还各绑一个前端翘起后端着地的木片,俗话说穿上“网鞋”,以免竹竿头插进泥沙里,影响推行。
推虾皮的渔民,都随身带一只漂篓。漂篓用竹蔑编成,肚大口小,可装鲜毛虾百余斤。漂篓的一圈,匀称地拴着三个干葫芦,以增加浮力。选其中一个大而结实的葫芦,将上头锯去,掏空,配上木塞,出海时,内装衣服、食物和淡水。推虾皮时,漂篓就拖在渔人身后的海水里,既是盛毛虾的工具,关键时还可救生用。
推虾皮的高手都会踩高跷。这高跷与戏班子里的高跷差不多,但在离根部四五公分的地方绑一根水平横棍,防止高跷陷到泥沙里。跷子高矮不等,高的可达五六尺,矮的也有二尺多。跷子越高,行走起来费力越大。下海前,高跷就绑在了腿上。在水浅的地方,高跷用不着,就在腿后拖着;到了水深的地方,竹竿一撑,踩上了高跷,优势立马凸现。
踩高跷要顺风扳网,抬网切忌迎风,防止大风将网刮翻,扣到自己的头上。人被网罩住,麻烦就大了。
推虾皮一要看“溜”,二要看鸟。“溜”就是潮水。毛虾不是每潮都有,也不是每个海域都有;它们成群集游,游到哪里,就在哪里聚成一个“团”。出毛虾的旺季,海边那些扛着推网的人,眼睛都盯着海面,当看到海鸟群集,在海面上时而盘旋,时而钻进海水,就知道那片海域出毛虾了。人们便争相下水,涌向那里。
毛虾密集时,推网下水不多时便觉得网沉得推不动了,稍稍抬网,就见密密的虾群直朝网里涌。这时,一边抬网,一边用网舀朝漂篓里舀。有时一网就能装满一篓子,就赶紧收网,朝岸上送。体力好的一潮能推两三趟。
虾皮旺发时节,渔村里热闹起来,几乎家家出动,男人推网,女人到海边接海,朝家里担。
由生毛虾直接晒干的,叫生虾皮。盐分低,鲜度高,不易返潮霉变。市场上常见的多是熟虾皮,是用盐水煮过晾晒的。煮毛虾时加多少水,多少盐,何时下锅,何时出锅,都要把握好火候。煮熟的毛虾捞出控干,放在芦席上晾开,撒时要均匀、疏散,一气干透了再收起来。
赣榆区位于海州湾北部,拥有六十多公里的黄金海岸,尤以海头、柘汪两镇,为虾皮主产地。据说赣榆虾皮已进入国家地理标志保护名录,写进全国“菜单”。
虾皮虽不起眼,价格也不贵,十几块钱能买一斤,但其营养价值很高,富含蛋白质和矿物质,还有控制血压、降低胆固醇的功效。在市面上购买虾皮,要选颜色红白鲜亮的。还可用手紧握一把,松手后虾皮个体随即散开的,是干燥适度的优质品;松手不散,且碎末多或发黏的,则为次品或已变质。
家常菜中虾皮的做法有几十种,凉拌、烧菜皆可,可为各种菜肴及汤类增鲜提味。赣榆百姓有一种简单省事、最原生态的吃法——煎饼卷虾皮,透鲜透鲜的。
 
海蛎子
 
前年去台湾旅游,导游说,到士林夜市不吃蚵仔煎,就等于白来一趟。这台北最有名的夜市一条街上,果然有不少专卖蚵仔煎的小吃店,皆熙熙攘攘,食客众多。便忍不住买了一例,捧在手里,边走边尝。呵呵,这不就是海蛎子煎鸡蛋嘛,只是半生不熟,口味特别清淡。
家乡海州湾盛产海蛎子。海边人见识的海鲜太多了,我小时候对海蛎子不以为然,直到上中学时学了课文《我的叔叔于勒》,才对它刮目相看。文中两个阔太太吃牡蛎的情形,至今记忆犹新,“一个衣服褴褛的年老水手拿小刀一下撬开牡蛎,递给两位先生,再由他们递给两位太太。她们的吃法很文雅,用一方小巧的手帕托着牡蛎,头稍向前伸,免得弄脏长袍;然后嘴很快地微微一动,就把汁水吸进去,蛎壳扔到了海里。”当老师告诉我们,牡蛎,就是海蛎子,那两个阔太太的形象顿时在我心中贬值了许多。海蛎子有什么稀罕的,值得如此吃得小心翼翼?而且那时我们从不生吃海蛎子,怕这样吃会闹肚子。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读到大连作家达理的一篇小说《卖海蛎子的女人》,知道大连人特别爱吃海蛎子,说话都有浓浓的“海蛎子味”。
看来,我国的沿海各地,从南到北,都不缺海蛎子,只是叫法不同。它的学名牡蛎,台湾叫蚵仔,广东、福建沿海叫生蚝,还有的地方叫石蛎、蛎蛤、蛎黄、蛎白等。在莫泊桑的家乡法国,它被视若珍品,称为“海中牛奶”;在《圣经》里,它更被誉为“海之神力”。
我国汉朝时就有“插竹养蛎”之说,汉《神农本草经》载,“牡蛎有三,皆生于海。”唐代,牡蛎已是海中珍馐,据说大诗人李白有“天上地下,牡蛎独尊”的题句。南宋诗人陆游三十多岁任福建宁德县主薄,“与同官饮酒食蛎甚”,留下诗句:“同寮飞酒海,小吏擘蚝山。”可见食蛎之生猛。明朝时,牡蛎有“西施乳”一说,李时珍《本草纲目》记载:“牡蛎肉,甘温无毒,煮食治虚损,调中,解丹毒,补妇人气血,以姜醋生食,治酒后烦热,止渴。炙食甚美,令人细肌肤,美颜色。”
在古希腊神话里,牡蛎是代表爱的食物。传说古罗马帝国的宫廷里,牡蛎被称为“海中圣鱼”,凯撒大帝远征英国,有个没公开的原因,竟是为了猎取泰晤士河畔肥美的牡蛎。拿破仑在征战中,总不忘以食蛎补充体力,而巴尔扎克更炫耀自己一天吃了一百四十四个牡蛎。可见海蛎子的养生功能早已被全世界承认。
食品营养检测表明,海蛎子含有丰富的蛋白质、氨基酸、维生素和多种微量元素,难怪日本人称之为“根之源”,欧洲人视之为催情剂,有青年男女约会前吃牡蛎的风俗。
海蛎子的吃法有多种,烧汤、炒菜、煎炸、烧烤均佳,广东、福建一带还制成蚝豉和蚝油作为调料。不过莫泊桑描写的“生食”,因新鲜爽口、原汁原味、不损营养,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
我家用海蛎子做菜,多年来都是老三样,一是海蛎炖豆腐,二是海蛎炖粉皮,三是海蛎爆鸡蛋,百吃不厌,不思改进。
家乡海边的礁石上,生长着大量的海蛎子。海潮退去时,可见海蛎子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地布满礁石,形成一个个蛎礅。每年深秋至来年清明,是海蛎子最肥的时节,每天退潮后,便有大批赶海人前去采蛎子。这里面男人不多,更少有真正的渔民——那些张大网的渔民,何时把海蛎子看在眼里?即便是渔村出来的,也都是上不得海船的渔家姑娘和媳妇。这些采蛎女人,大多来自近海的盐场和农村。
采蛎人的手里,都有一把小铁铲子,铲头磨得又扁又细,瞅准蛎壳的缝隙,一下子撬开,轻轻一拨,蛎肉就进了另一手提着的小桶里。如今讲究“生食”,市场上野生的海蛎子价格倍增,采蛎人多把海蛎子连壳带肉整个儿铲下来,一则存放时间长,再则让人买得放心。
采蛎子的辛苦不用说,一个冬天下来,十有八九是双手伤痕累累长满冻疮;且礁石嶙峋,海苔打滑,采蛎人须步步小心,保证安全。当然离岸越远、风浪越大的地方,人迹罕至,海蛎子也就越多越肥,到那儿采蛎子,要艺高胆大,但千万不能贪心,算好了涨潮时分,趁早打道回府。
如今沿海各地都养殖海蛎子,有的置于礁石上立体养殖,有的养在网笼里或特制的缆绳上,收获时大多连壳儿采回,这样更方便生食和烧烤。
 
望潮
望潮子,是我们那一带海边人的叫法。它的大众化名字叫八带鱼或八爪鱼,学名短蛸,是章鱼家族里的小字辈,常被人误以为是章鱼的幼体,其实它的个头永远长不大,连头带爪儿,也就一拃长而已。
望潮的长相奇特,与一般鱼虾不同。它有一个大大的头,眼睛长在脖子上,还有八根长长的爪子。头里很复杂,有黄子、蛋(籽)和内脏;八根爪子长短相当,大致是头长的两倍,爪上分列两排密集的吸盘,吸力强大,是它捕食和打洞的工具。在水中流动时,长爪儿就成了它的尾巴,前行,转弯,摇头摆尾,灵活自如;在滩涂上爬行时,那八根长长的爪儿从头上倒挂下来,把头包围着,既保护头部免遭侵袭,又能随时捕捉食物。望潮体内有一个墨腺,在水里遇到敌人,也会像墨鱼一样喷出黑汁,攻击敌人保护自己。
望潮一名,与其生活习性有关。它平日里穴居在海滩的泥洞里,每当涨潮初始,便爬到洞外,挥动着爪儿,似乎在盼望潮水汹涌而至,将小虾小蟹送到跟前,让它享受一顿美餐;退潮后,它就蛰伏在洞里,等待下一潮的到来。
民间有个望潮的传说,很是有趣:很久很久以前,有只望潮钻出泥洞,在海滩上休眠晒太阳。这时,天空正巧有一只觅食的老鹰飞过,看到了海滩上这个软白肥嫩的小海鲜,便一个俯冲下来,锐利的鹰爪一下子抓住了望潮,并张开尖嘴猛咬。岂料小小的望潮十分机智,马上收拢八爪变成八根绳索,紧紧地缠住了老鹰的嘴巴和头部,罩住了它的眼睛,还把长爪伸进了老鹰的鼻孔,搞得老鹰鼻孔出血,头晕目眩,顿时咬啄不得,威风全失。双方一时僵持着,不分胜负。但老鹰撑不住了,首先妥协,要望潮松开八爪,各自逃生,望潮却坚持要老鹰把它带到潮水里,它才会松开八爪。老鹰无奈,只好拖着望潮来到潮头上,望潮得水后松开八爪逃入大海,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老鹰再也不敢到海滩上抓望潮,而望潮吸取教训,也不敢在退潮后的海滩上嬉耍了。
人们掌握望潮的习性,多利用它钻在洞里的时候,将其捕获。
我小时候,跟大人们下海掏过望潮。掏望潮一要会看,二要会掏。退潮后的海滩上,望潮的洞穴不像蟹窟那样明显,滩面上看到的往往只是一个小指头粗细的眼子,或是一撮“米粒”样的小土堆,中间也有个小眼子。泥土新鲜或从小眼子朝外冒水,那洞里十有八九有望潮,或许它正在“深挖洞”哩。但此时若从小眼子下手掏,一般抓不到它,因为望潮的洞穴大多有弯道,有的还有副洞,仿佛“狡兔三窟”,当它受到惊吓时,就会从弯道或副洞里逃之夭夭。所以发现“望潮眼”之后,要快速地用脚插入泥滩,一脚接一脚猛踩过去,断其后路,把它逼至洞口,然后从洞口伸手进去,如果有滑滑软软的东西,那就是望潮了,它爪上的吸盘会吸住人手。这时,手要掐住望潮头朝外拽,一拽就拽出来了;如果拽爪子,很可能拽出来的是断爪。
2010年南非世界杯期间,章鱼哥保罗成功地预测了八场关键比赛,命中率百分之百,球迷们把章鱼保罗视为圣物,章鱼的聪明神秘为世人称奇。望潮作为章鱼家族的小弟弟,其机灵敏捷也非同一般。有一次,我妻子在市场上买了十来只活望潮,和别的菜一起拎回家,哪知到家一看,袋子里的望潮只剩下五六只,还有一半不知怎么溜掉的。
望潮是无鳞、无刺、无骨、无壳的软体动物,市场上与之相似的还有仔乌、鱿鱼、墨鱼(乌贼)等海鲜,但论起味道鲜美,还是望潮为上,仔乌、墨鱼次之,鱿鱼更次,价格上也依次悬殊较大。
望潮的吃法有红烧、水煮、生炝等。烧蒜薹、烧萝卜、烧肉皆好。不过,最新鲜的海货适合最简单的烹饪法,直接清蒸水煮更得原汁原味。把望潮放在沸水里打几个滚捞出来,如一朵朵盛开的白菊,蘸着酱油、醋食之,味鲜至极。当然,切成段在开水里穿一下,淋上料酒、酱油等生炝,更能吃出望潮本真的味道。
那年好友惊涛兄从韩国访问回来,跟我们说起在韩期间,经不住主人劝说,生吞活吃望潮的经过:把活望潮蘸点芥末、辣酱什么的,直接送入口中,那望潮在嘴里活蹦乱跳,爪子有吸在上颚和舌头上的,有往喉咙里爬的,煞是惊悚而刺激。这种吃法有点吓人,看来目前还是韩国人的专利。
我以为望潮身上最好吃的是望潮蛋,也就是它的卵,煮熟了有鸡蛋黄大小,像一粒粒晶莹剔透的大米团在一起,吃起来香鲜无比。挑选带“蛋”的望潮,要选头大且饱满的,头顶部位隐隐的有一个灰白色团子。当然,单买带“蛋”的母望潮,价格相对要贵些。
有人吃望潮会过敏。小时候外婆就告诉我,烧望潮时只要放点绿豆,吃了就不会过敏。这个办法对防止其它海鲜过敏也很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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