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岱山一朵莲
一叶岱山一朵莲
紫鹰
经过一夜颠簸之后终于还是见证了海上日出,没有想象的灿烂华丽,更不如电影描绘的光芒四射,那也是难得一见。但是黎明前的黑暗却是十分鬼魅神秘,就在船舷凭栏,世界的一切像是在黑色朦胧中还未脱颖而出,能勾勒的是远远似有似无的岛屿,近近若隐若现的白浪。
之前我在船舱内随着船在海中的摇摆而酣睡,所以梦也在水中荡漾,记得周围都是莲花簇拥着,仿佛硕大的莲叶包裹着我,就像婴儿一样纯真地微笑,嘴里不由随《采莲曲》中唱道:“荡棹移浮荇乱,船进倚荷来。藕丝牵作缕,莲叶捧成杯。”
而越往前去莲花怒放得越是稠密,除了我这一片莲叶,都被一抹粉色浸润,因此艋舺好像早就止步于莲了,我以为那是缘。
船猛地拉起汽笛声划破黑夜,把我从粉莲花丛拉回淼淼之海,船舱里的窸窣声四起说是岱山到了,原先熟睡静止的空气被搅动,恰好是黎明之光要从地平线开始驱逐黑夜。
船似乎停了,人们开始聚集到舱外,此时风儿微拂甲板很平稳,四周的水面却是不能停歇翻滚起波涛白浪,也酷似梦中簇拥而来的莲花,正值盛开最旺时分。这班船我往返过很多次,此等奇观还是第一次遇见,着实令人瞠目结舌,少不了有人顶礼膜拜起来,据信徒说观音大士会跟第一缕阳光一起踏着莲花而来。
当然那仅是传说,海上日出还是日出,究竟谁有幸目睹观音大士还得看谁是有缘之人。也许说观音大士那天化身成了第一缕阳光祈福给了我们每个人会更为动人,这种期许和美好越发增添神秘的传奇色彩,可以一直口口相传。
翻开东海地图确有一处标有“莲花洋”,夹在沈家门与普陀山之间,莲花洋以日本人欲迎观音像回国,海牛铁莲花阻渡的传说得名。但是岱山相隔还很遥远,就算也有状似千朵万朵莲花随风起伏的奇观,但是历史本身没有对它过多的垂爱,也无缘镶嵌上菩萨的光环。
我也曾在早些时候乘着拖拉机动力的小木船,摇摇晃晃跨过莲花洋去佛国金顶朝觐,也渴望全身心沐浴在观音大士的慈悲之中,从来不会注视在此不远之处的岱山,曾经也是一个遍地莲花,香烟缭绕的圣地。
相比普济寺的绕梁三日的钟梵,岱山是属于寂寞的,像一张卷曲铺展的荷叶静静地飘荡在水面。在禅悟缘分的启迪中岱山走在了边缘,颜色不鲜艳,香味不浓郁,一年又一年,一代接一代,留下了名不见经传的塔寺,无数的历史寂寞,铸成了绵延不绝的历史传承。
那天我胸口一热就没赶往沈家门而是在中途的岱山下了船,也许是莲花波涛奇观留人,也许是这一张卷曲如荷叶的宁静令人驻足,让我的行动不再听从脑子循规蹈矩,而是随心随潜意识随人最内在的直觉驱使。当然我也想造访塔寺,与友人通宵达旦酣饮,思考一些不曾通透的问题。所以我稀里糊涂下了船并没有迷茫,而是直奔高亭。
突然想到25年之前据说也有同缘的人心开日光,是小岛最巅峰慈云庵曾空降的一位贵客,与我方向相背从普陀山往上海途中,路过岱山暂停时他莫名其妙地提前下船。立即有人熟人一般迎上前来说:“我带你去。”他也鬼使神差一般,竟什么不问跟那人就走。
到了慈云庵,早有沙弥在迎接,预备好了清凉的洗脸水,虽简陋也当贵宾礼节。洗脸完毕,“熟人”不见了。问沙弥:“现在去哪?”沙弥答:“师父在等你。请随我来。” 到了一个屋子,看到了桂仑禅师坐在那里……
莫名其妙下船到了陌生的地方,悬疑地见了一连串不认识的“熟人”,就这么一步一步,与岱山与慈云庵投缘,最后见了故人桂仑禅师恍然大悟,桂仑对他开释道“有缘无缘只在一念”。他才知道刚刚与大名鼎鼎的赵朴初擦肩而过。当时慈云庵斑驳破旧没有修葺和扩建,香火也不如今日旺盛,求之不得有名士相助摇旗呐喊,所以赵朴初当日撰下碑文《访岱山蓬莱仙岛慈云庵有作》:
始知佛土遍三千,上仙山,礼金仙,身现重重无尽现华严。弹指心开楼阁起,观大海碧于蓝。经房一老独悠然,一再参,殿慈颜,收录潮音依旧是无言。但记屏缘休歇好,闻用眼耳须观。
此碑立于寺庙的“华藏世界”侧面,显然是在为陈从周教授奇妙绝伦的设计琴瑟附和。莲华藏世界就是《华严经》里描绘的华严世界,即指莲花出生的世界,或指含藏于莲花中的功德无量。虚空有多大华严世界就有多大,华藏世界是一切世界的总称。
恰巧的是几乎在六年前的同一个时间,陈从周教授与悟道法师一起提出了堪称人文景观一绝的方案,用镜子的反射营造华藏世界,六年后赵朴初居士身入此中朝拜,如千万人礼拜千万尊重迭无尽的佛像,那一刻两位大师在华严境界穿越时空心灵交会了,不经意间迸发出强悍的传承力量。
普陀山作为佛教名山一直香火蒸蒸堂皇照人,而可怜的仅一衣带水的岱山历来不会受到历史佛教界的青睐,虽然慈云禅寺方丈悟道法师和桂仑禅师都是出名的佛门大德,稀世僧宝,但仍然没有写进高僧传记和佛教史籍,他们承担着寺庙募捐重修任务的贡献并不比任何人小。
这就是“寂寞传承”的悲哀,如果没有两位大师的心灵交会,慈云庵连同岱山也许都会沉寂于东海。这也是被历史残忍选择的结果,普陀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佛教的标杆,旅游胜地的标杆,人文景观的标杆……
其实历史的选择一直在给岱山机遇,从来没有忽视过暂停过放弃过!
公元743年日僧荣睿、普照秘密到大明寺拜谒鉴真大和尚,并邀请他一起去日本转授戒律,他们的真诚打动了鉴真,于是开始了矢志不渝的东渡扶桑计划而名垂青史,五次失败其中的第三次就在岱山触礁而告终。
一个多月等待顺风航行的契机终于启航了,却在大衢山遇到巨大风暴,好不容易快要靠岸时又不幸触礁,支离破碎的船彻底被海水吞没。也许是他们的虔诚一直感动着菩萨,传说所有的人都被形似莲花的波浪被冲上了岸而安然无恙,三天三夜后被渔民搭救。
当地僧侣早有耳闻鉴真企图东渡的痴想,不忍心他们再冒惊涛骇浪之险,于是请求地方官逮捕日本僧人和在当地寺院软禁鉴真,五日后又将他们送往阿育王寺中。
公元748年鉴真又进行了第五次东渡,从扬州出发,在岱山停泊了三个月后横渡东海又遇东海而未果折返。又过了五年66岁染疾双目失明老人,毅然决定再度出航,并且再次途径岱山海域,经一个多月辗转被日本遣唐船队接应终于在754年抵达日本九州。
唐初史有记载东茹山就是东岱山,当时鼎盛一时的“泗洲大师讲堂”供奉的僧伽和尚就是降服了妖魔水母的观音化身,尊为泗洲大圣,东亚海上丝绸之路也让东茹山朝拜的信徒趋之若鹜。直到北宋末年,禅宗开始在各地大行其道,普陀山观音道场才兴起。
吴越王钱俶仿铸阿育王宝塔是在公元955年,据考证岱山泗洲堂内曾有两座吴越王送来的阿育王宝塔,《大德昌国州图志》:“普明寺,在蓬莱乡古泗洲堂,窣堵波二,以铁为之。世传阿育王所铸,钱氏忠懿王置之于此。”当时蓬莱乡已经是岱山有诸多记载的近称了。
北宋初期普陀山还没有成名,影响也是十分有限,《参天台五台山记》《宣和奉使高丽图经》两书都没有提到慧锷开山的故事,却无意之中了提醒后人,至少到公元1072年,东茹山比普陀山更加繁盛而具影响力,僧侣比比皆是,信徒步步生莲。
令人咋舌的是,曾建于1000年前后的寺庙多达9座,清光绪年间统计岱山只有19庙,可以想象宋时“户只三千”的蓬莱乡香火已经鼎盛到了什么程度。但是兵祸、天灾、战乱迭起总是给岱山带来重创,尤其明洪武十九年(1386)和清顺治十四年(1657)两度迁民,弃岛失管共300多年,如此血泪斑斑,痛心疾首。
谁会预料到自己的宿命呢?谁会预料到1000年前的繁盛和历史的青睐会在时间的更替中被无情地冷落了呢?如果不能归罪于历史的残酷,就只能长叹于世事弄人了。
我总是在轮船汽笛拉响,渐渐靠近岱山的时候有一种不解之缘的感觉,有一种超越宗教的文化启悟,跨过千年时光相对寂寞的岱山还像一片叶一朵莲在召唤我们,远离了尘世的嘈杂,显得更加高洁致远,而更接近于灵魂净化的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