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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文学

海涛声中,读岱山

                                                           海涛声中,读岱山
 
                                                                              陈于晓

如果你递给我一杯舟山的涛声,我想我是能够分辨出哪几枚是岱山的。当这样写着,我仿佛已经置身在去往岱山的海上了。萦绕着我身心的,我所听见的,是岱山的涛声了。
风吹来,大把大把的风在迎面吹来。海风总是咸涩的,但我有时怀疑,所谓咸涩,不过是我那被大海所打湿的心境吧。涛声中带着一些“浊”音,在岱山,接近陆地的海水,往往是带着泥的。这世上,一些生命,是泥土孕育的,一些生命,是海水孕育的。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忽然发现,也许,正是这“拖泥带水”,孕育着岱山的生机盎然。
海鸟的翅膀落处,就是高亭镇了。每一次到高亭,我都会认真地想一想,是我一头扎入了高亭的怀抱,还是高亭一把将我拥在了怀中。之后一想,高亭,不过是大海怀中的一枚烟火吧?住在高亭,清晨,我喜欢在漫无目的中行走。我发现只要距离着海边稍远一些,就听不到涛声了。那些在我耳畔响起的涛声,似乎已经成为一种幻觉,尽管这种幻觉,又是那样真切。
清晨的高亭是喧闹的,人来人往,空气中充满着烟火的气息。我喜欢晨光落地的样子,影是斑驳的,却又有着水灵灵的风韵。往人家深处走,越来越幽了,我看见了小山,还听见了鸡啼。一声鸡啼,世界仿佛一下子就幽了下来。这高亭的清晨,正是我所喜欢的,喧闹与宁静并存。空气,是极好的那一种,甜丝丝的,沁人心脾。
在烟火人家中穿梭,慢慢地,竟发现,身在岛中不知海了。海是什么呢?这一刻,我觉着海,不过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潮涨与潮落,层次丰富或者单调乏味的涛声罢了。吹拂在我脸上的风,又有谁能分得清,哪一些是海风,哪一些是山风,哪一些又是穿过人家弄堂的家风?
一阵风吹来,枝叶在制造着翠绿的涛声,那一小片的林子,不也在制造着一小片的海么?起伏着,波动着,如此说来,海是可以无处不在的。或者,更多的时候,海可以还原为某一种想像。
哪一处是高亭的深处?我找个角落坐着,仰望天空,变幻着的云朵,替我变幻出粼粼波光的岱山,这景象既在天空,则该为“天市蜃楼”了,但确有“东海蓬莱”的仙雾在缭绕着。那隐隐一片,由几朵白云假扮的浪花,正在漫过“万步铁板沙”的,或者,就是岱山的鹿栏晴沙吧?
 

哪一座是鹿栏山?鹿栏山上,应该栖居着白鹿,仅一只就够了。白鹿太多,会冲淡“诗意”。某一年的某一天,有一位去往大海的人,把一只白鹿,寄放在了山上,白鹿以山间白云为食。但白鹿不长翅膀,终究不属于天空,也不长鳞片,终究不属于大海。只是白鹿,可以成为某一种隐喻,比如我眼前这偌大的鹿栏晴沙,或许不过是白鹿一个深情的回眸。
岱山最细腻最柔软的涛声,我想大抵就在鹿栏晴沙了。随意选取一个姿势,一边听涛,一边随心所欲地想想大海,或许,世间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享受了。涛声起起落落,时而澎湃起来,更多的时候,则是呢喃着的。听百遍,不过是重复的涛声;等听上千遍,内心已被打湿;再听,在很长的时间里,仿佛心上都会咣当着鹿栏晴沙的涛声了。
有人在沙子之上刻着自己的姓名,我则想着要写下大海的乳名,但我记不得或者并不知道大海的乳名叫什么?叫“苍茫”么?人都说苍茫如大海。但我相信,大海的乳名,早已被大海弄丢。
潮退,一对对深深浅浅的脚印,被踩在沙子上,但只是昙花一现,潮一涨,脚印就被抹去了,或者说是被大海收走了。被浪花卷走的脚印,一定会被大海藏起来,我总相信,在别一处,你还是可以遇见你的脚印的。只那一双鞋子,不知谁是它的主人,在空空中等待着,不知是主人把它弄丢了,还是它弄丢了主人。
泥螺山是一枚泥螺,在即将入海的姿势中定格,那鸡冠礁,会不会是清晨的一声鸡啼,落到浪花中被大海点化的。在海边,象形的石头,总是被人们赋予各种与海相关的“故事”。比如,望夫石,被赋予爱情的坚贞,渔家的爱情,浸润在出海的风吹浪打和岸上的人家烟火之中。海螺姑娘或者小龙女的爱情,故事发生的背景经常在龙宫,或者仙界,自然也有在渔村的,深深的海底,除了游鱼,还有着神话。清晨来到海边,记得在一段时间里,我很怕看见平静的海面上,晨曦中泛起的点点泡沫。我担心那是海的女儿的化身,那些时候,我的身心沉浸在安徒生的童话里,而一尾美人鱼,就在童话里的海洋中,出没着。
大海的故事,一如既往,于永恒的大海,时间将失去存在的意义。但大海毕竟是有时间的,也许,大海是用涛声来计时的。被涛声裹着的时间,迎来了一波波赶海人,又送走了一波波赶海人。于鹿栏晴沙,浪花永远在淘沙,即便淘到地老天荒,被淘尽之后的沙子,仍然是沙子。在永远的潮涨与潮落之间,潮原本就是为涨落而生的,如同马儿用不停地奔跑,忘记了自己在奔跑,浪花用不断地淘沙,丢失了自己淘沙的目的。
记得那一天,在海岬公园边,向大海投入一只漂流瓶时,我仿佛期待过某个回音,但后来,我忽然明白,也许“漂流”本身,就是投放漂流瓶的意义所在。
 

摩星山或许是在岱山的时空中,一不小心搁浅的漂流瓶。山是扎根在泥土之上的漂流瓶,一旦在泥土中扎根,山就成为稳定与坚固的事物了。漂流瓶在水上漂流,而岛是在岁月中漂流的。岛是浮出海面的山,岛上的山,标志着岛的高度,而岛需要用高度接近天空。在岱山,海拔257米的摩星山是一种高度,顾名思义,在夜晚置身于摩星山,手是可以抚摩星子的。当星光在头顶叮当作响,仿佛大海与天空,就相融在一起了。
我们生活在大地上,总是需要仰望天空的,也需要时不时地走到高处去。因为高处,视野开阔,有着不一样的风景。比如,登上摩星山,可以小一下岱山,也可以小一下远处与近处的海,如此,心胸就一下子开阔了许多。传说中的徐福,或者说徐福的塑像,也是站在高处的。塑像的徐福,那眺望着大海的目光,充满着对远方的憧憬。光与影深处的徐福,或许早已渡到大海的深处了。“仙”,在很多时候,生活在我们所不能抵达的“远方”。
有的仙家住在山中,更多的仙家,住在大海的缥缈中。在这里,“缥缈”不是一个虚无的词,而是仙雾缭绕的所在。但凡仙地,总有云雾在腾挪着,仙家们通常骑着仙鹤出没。在海上,仙家们也可能会驾着一叶缥缈的帆,而仙境总在云里雾里,只是一旦看真切了,仙们就隐了。
在我看来,与仙家不同,佛家离人家烟火更近一些。佛家就住在人家烟火之中,摩星山间的慈云极乐禅寺,那钟声一悠,就绕着人家的屋檐了。住在大殿中的只是佛像,佛其实在草木间走动着。或者,草木皆佛,那些参天的古木中,是住着佛的,或者一棵老树,就是一尊佛的化身。风声是经声的一种,我常怀疑落叶是看得见的经声。慈云寺的经声,轻盈一些的,飘溢在海上了;沉稳一些的,落成了光影;空灵一些的,则在人的心上回响着。
蓬莱仙芝茶,是岱山最让人贪恋的好茶,在古寺中品,叫佛茶,在某个亭子中,或者山野的空旷处品,叫仙茶。很多时候,仙和佛,其实是不必分,也是分不清的。浮生一日,佳茗一杯,不辨仙地佛地,只缘身在岱山中。
这蓬莱仙芝,在摩星山,与琴棋书画为伍,等到入了东沙古镇,或者,这仙芝茶,就该与油盐酱醋打成一堆了。
 

到岱山,东沙古镇是必须去的。仿佛寻寻觅觅中的岱山老光阴,都在古镇斑驳着流淌着。倘若再续上一些闲情,在东沙古镇,品一杯蓬莱仙芝,大抵心情,就会从古镇的沧桑中,逸出一会儿了。在古镇中走动,我总觉得,东沙,也像极了江南水乡的某一些古镇,俨然水墨一卷。不同的是,水乡的古镇,往往有潺潺的流水,绕过人家的门前,而人家,则枕水而居。不过水乡的古镇,哪有海岛古镇的气魄,东沙人家的门前,泊着的是浩瀚的大海,东沙人家是枕海而居的。
东沙,是舟山历史上著名的繁华商埠,也是我国现存唯一的海岛古渔镇。这岱山人口中所说的东沙角,珍藏着一片遥远的海。据相关记载,东沙古镇,建制于唐,兴盛于清。东沙渔港形成于清康熙年间,之后每逢渔汛,各地渔船都会在此云集,船以千计,人达数万。正是渔兴了市,市旺了镇,这样想着,恍惚之间,浮现在我眼前的是鲜蹦活跳的鱼市,以及熙熙攘攘的老字号店铺了。
繁华散去之后,安静从容的东沙角,将一个“渔”字,招展成了一种渔家绵长的风情。海洋渔业博物馆,玲珑着大海的广袤;民俗文化展览馆,鲜活着渔家的流年;岱山方言馆,熟悉的乡音浸润着淡淡的乡愁……大海也说方言么?比如东沙角的大海,说的是岱山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说着一方的话,一方大海应该也不例外。听见了吗?在岱山的大海深处,黄鱼说的是岱山话,晒制的海盐婉转着乡韵,渔民号子是用那些最铿锵的岱山话喊出来的,连徐福东渡的传说,也是用岱山话缓缓讲述的……
她说,在东沙角,那一条条潮湿的弄堂,深得也像极了饶有趣味的岱山话,只是在四合院中响起的童谣,像是用大海的方言朗诵的,此处大海的方言,源自于岱山话,但大海的方言,比岱山话,要辽阔一些。
在东沙角,可以读到岱山的古与今,或者,也可以读到大海的古与今。那些连接着大海和人家的青石板,也连接着渔家的岁月,斗转星移之间,不变的是生生不息的烟火。暮色起,大海在渔火中隐去,或者,渔火已融于灯火,此时天上的星光,也已融于灯火。而人间最温暖的,总莫过于这灯火万家的温馨。
这灯火万家中,有我的一盏,一个小小梦想,在依山傍海中,静静地绽放着。
 

在文字里读岱山,在岱山读海,在休渔谢洋的大典中,我似乎读懂了我们如何与大海相处,读懂了岱山人对于大海的深深感恩。
“人类涉海,文明初生。为便舟楫,为利渔盐……”。
点燃祭火,恭请龙王,敬献祭品,祭平安旗,献玉龙珠,主祭敬香……在岱山海坛,我已经多次感受谢洋大典的神圣与隆重。当猎猎幡旗中,数百名身穿传统服装的汉子,迎着哗啦啦的海风,高擎着长香,向着大海行礼的时候,我禁不住热泪盈眶了。我知道,这一刻,我的心中有涛声在澎湃着,有浩浩千帆在高扬,有蔚蓝色的诗意,在水天之间铺展得无边无垠……
在岱山,高亭镇的街市在拔节着时尚,鹿栏晴沙的海涛千年依旧,摩星山可以让身心时而出神时而入神,而东沙古镇,像一枚古老而鲜亮的印章,按在岱山或者舟山的磅礴之中。很多人喜欢这样理解“舟山”,以舟为山,抑或以山为舟。我想,以舟为山,这山,是郁郁葱葱天天向上的山;以山为舟,这舟,是浩浩荡荡行稳致远的舟。而朝气蓬勃的岱山,则在舟山的波澜壮阔中,抒写着“港区明珠,自贸港城”的璀璨篇章。
天蓝蓝,海蓝蓝。当我这样写着的时候,我的心也是蓝蓝的。在岱山的云蒸霞蔚中,读海,读着读着,我的内心一片蔚蓝。我知道,这澄明的蔚蓝,是我在岱山读海所抵达的境界,抑或,更是海涛声中的岱山,所抵达的境界。
 
原载《群岛》202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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