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岛散文]李慧慧:是谁从桥上走过
[群岛散文]李慧慧:是谁从桥上走过
太平桥
我已经是个老人了,还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我安静地躲在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子里。属于我自身的东西只有扎在河里的三根柱子了,还有带着几分残缺的身子,如果不是用水泥在身上浇了几次,或许,我这几分残缺的身子也是保不住的。虽然我并不喜欢水泥的味道,我依然想念我原来的气息。
那天,我在河里沉睡,听到桥上传来一阵稚嫩的声音。
可爱的女孩子在问:妈妈,这是太平桥吗?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那位母亲有几分迟疑:或许是吧,我再看看。应该是这里啊。
那位母亲站在我的肩膀上,或许她感受不到那是我的肩膀。她心中想象的我,应该是漂亮精致的大理石横跨在河两边,而不是水泥浇灌平凡的不起眼的和任何一座桥没有区别的丑陋的我吧。
那位母亲站在那里,往左看了几眼,往右看了几眼。四处寻找。
左边有两位大妈在洗衣服,右边有一位大伯在田里忙碌着。这是属于他们的日常,我已经习惯了他们的陪伴。村里的年轻人几乎没有了,还好,他们还在,还有几分生活的气息,让我觉得自己还有几分温度。
那位母亲四处搜索了一下,看到边上杂草中有一块石碑,上面清楚地写着“舟山市岱山县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太平桥”字样,那石碑上的字直接在水泥板上刻的,并没有用颜料涂抹,所以时间久了,有点看不清。那个小女孩费劲地读着上面的日期“二○○四年一月”。
那位母亲肯定中带着几分惆怅:是了,这就是太平桥。
我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根叫“太平”的桥,他们为什么而存在,是否还存在着?那位母亲告诉女孩:太平是个很常见的桥名,历史上有名的太平桥很多,比如,安徽全椒县的太平桥。在全椒县,一直有“正月十六走太平”的传统民俗,自东汉开始,传承迄今,盛况不衰。古镇牛庄也有太平桥,是其标志性建筑,是牛庄迄今为止唯一一处未曾大规模仿建、重建的历史遗迹。而最有名的,应该是上海的“太平桥”,当然那块横跨打铁浜的太平桥也被“浸润于新辟的太平绿地的湖底下了,原有的名声也因为毗邻的新天地之崛起而变得风光不再”。
女孩问母亲:为什么我们眼前的这根太平桥是这样的呢?
对,是这样的,我的脸是水泥浇灌的,因为以前那块石板破了没法用了,人们用水泥浇灌,总还保留几分坚固,我的身体还带着一丝旧时的痕迹,披着斑驳的阴影,带着属于我自身的气质,我就像人类行将就木的老人,一个固执的孤独地躲在自己的角落里不声不响的老头。
左边的大妈们认真地洗着手中的衣服,河水哗哗地流着,带着几分岁月静好,远处的夕阳渐渐西下。右边的大爷在田地里忙碌着,那是秋天要收获的水稻,大爷慢慢老了,附近还有一些荒废的田地,已经没人种植,只有他还那样固执,像我一样的固执,每年这个季节就会出现在这里。再把视线投向远处,翻过那座山,有一个叫东沙的古镇,听说这几天很热闹,我知道有人在狂欢,来来往往的人们很多。但是再多,也没有我年轻时看到的人多,那时候,才是真的热闹。现在的热闹,只有偶尔几天,待喧闹过后,游人归去,一切又是从前。
已经很久没有人对我感兴趣了,村里的人来来往往,经常路过,他们并不关心我来自哪里,以后会如何,我叫什么名,或许年轻的人们甚至忘记了我叫什么名字吧。我的来历,在县志中并没有记载。那也有同样的名字,但显然不是我。
1993年出版的《岱山县志》中,关于太平桥的记载是这样的:址在岱东乡虎一村。石桥,清乾隆间建。长4.2米,桥面石条,长3米,宽2.6米,高1.3米,桥墩1座,2孔,跨径1.5米。2013年出版的《岱山交通志》里关于太平桥的记载也同县志一样,或许交通志是根据县志来写的。
而我,生活在东沙镇司基村,我一直住在外司基龙山脚下。据当地百姓说,是当地郑家第一代祖宗郑大章建造的我。郑家的族谱上有记载。据说,郑大章是个良善之人,看到百姓们往返两个地方很不方便,有要紧的事儿还得绕远路,便有了我的存在。
我真正诞生的日子,是清乾隆五十六年,那时的我是双孔石板平桥。前几年还有人在我的南侧石条厚度上看到过刻有“大清乾隆伍拾陆年造”的字迹,后来,有人来找过,一直没有找到,或许后来又消失了。关于我的介绍,边上有块立于2004年的碑文上写着:太平桥是司基村的交通要道,也是岱山境内唯一保存完整的清代双孔石板平桥,具有一定的历史价值。通长7.4米,宽1.8米。
对比数据资料,我知道,我就是我,与县志中的太平桥只是同名罢了。虽然我们有许多巧合的地方。但是那个太平在虎一村,属于岱东镇,而我属于东沙镇司基村,虎一村与司基村还是隔了一些距离的,所以,志书中记载的太平桥肯定不是我。或许岱山真的有两根叫太平的桥?桥名一样,建造的历史也相似(都建于清朝乾隆年间),只是地址不同。
岱东的那个太平,我不知道他如何了?我只知道,如今的我,没能完整地保存好自己最好的一面。虽然有些是新的,但并不好看。扶栏是新的,朱红色的栏杆与我本身的气质很不搭。我原先应该有什么样的扶栏呢?
那位母亲带着小女孩在附近杂草丛生的田地边发现了一块断裂的石碑,她不能确认这是不是当初属于我的扶栏。我也感到陌生,或许并不是最当初的那一块,或许是的,我已经忘记了,时间久了,模糊了,但我又觉得应该是属于我的。那断裂的石碑被一簇簇茂密的杂草所掩映,孤独地躺在路边。上半部是栩栩如生的狮子,下半部左右两边各有一幅精致的花,雕刻很细致。以此推断,可能是属于我的,只是不知为何只剩下了一半,不知哪一年被谁撞断了或者在新建的时候拆掉了。
很多人在上面走过,不会停下来看我一眼,没人注意到堆在边上的石碑。很多人无数次走过,但不知我的来历。我隐藏于乡间,那么的平凡,跟村里那些普通的民间桥没有明显的区别。我想念某个时候,人们在这条河里捕鱼、灌溉、洗涤、饮水甚至洗澡游泳。我想念某个时候,人来人往的忙碌。
我从出生那天起就在司基,司基是个很小的村子,离东岳宫很近,熟悉岛城历史的人们应该知道,那一场轰轰烈烈的盐民运动是在东岳宫燃烧起来的。在革命斗争年代,东岳宫一直是地下党活动和组织盐民渔民开展斗争的一个集会地,一系列的盐民运动在这里点燃薪火。那一年,一万多个盐民齐集东岳宫,声势浩大、规模空前。那一天,或者说那一段时间,陆续有人经过这里,有谁渴了,滔了河里的水解渴,还有人摘了路边的瓜果当作午餐,然后,为了某种信念匆匆奔向东岳宫。他们心里燃烧着火焰,他们脚步坚定,他们奔向远方。
我一直在那里,岸边的绿草,久久缠绕,生生死死,历经春夏秋冬。我的周边,起起落落,有些消失,有些重建,有些从虚无到实像。一代一代的子孙,离开这里,有人从这里走过,再也不曾回来,有人从这里走过,回来时无需用脚走路。
有人后来又经过了这里,有人或许再也没能走过这里。
万年桥
盛夏的风是那样的热烈,跟六十年前一样,带着燃烧的气息,带着火一般的热情。
水库边上的风,吹皱着水面,带我回到六十年前。那一年,水库边上人潮涌动,人们的热情比今天的太阳还要热烈。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份,那是一段特殊的历史,那时候的人们受设备限制,全部使用人力。没有大型设备,无论男女,挑起担子就走。没有专业工具,徒手把石头往地上垒。一块块地垒上去,一块块地拼起来。
如今的我,安静地躲在磨心水库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他们肯定忘记了我是谁,他们不会记得我。那些曾经参与建造的人们,有些老得只能呆在自己的屋子里,去不了远方,甚至到不了水库边上,有些跟着孩子们离开了这个慢慢安静的村子。
那天,有一位父亲陪着女儿来到水库边。女儿问父亲,听说当年有座万年桥,你知道在哪里吗?
父亲带着几分惆怅:噢,你说那根万年桥啊,早没了,当年造水库的时候就没有了。
是整根没有了?还是把那块石板敲碎填到水库下面了?
父亲没有说话,六十年前,他还小,没有参与水库的建造。后来水库重建,我已经消失了。
我想不起到底是谁,用斧头重重地击碎了我,我四分五裂,残留着一分理智静静地躲在这个水库的角落里,他们看不到我,只有某一年水库的水全部干的时候才会看得清我。水库是县里的饮用水源,保护得挺好,只要不发生特别的事情,应该不会干了,那也不是我的希望。
其实,就算看到了我,人们也未必认得出来我到底是不是曾经的我,因为残留的小小的我,早已不复当初的神采,连我自己也怀疑,或许那些过往只是我的想象。
我出生那年,美国与墨西哥之间爆发了一场战争,通过这场规模不算很大的战争,美国夺取了230平方公里的土地,一跃成为地跨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大国,从此获得了美洲的主宰地位。那一年某月,英香港兵借口英人在佛山镇为华人所辱,偷袭虎门。那一年洪秀全到紫荆山与冯云山会合,共同制定拜上帝会的各种仪式和《十款天条》。这些轰轰烈烈改变历史的事件对这个小小的岛并没有任何改变。与我有关的,是一个叫刘丰潮的人。
那一年,一个叫刘丰潮的人经过磨心山,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当年宫门刘氏的后人。他从何处来,来干什么,是从镇海来的,是因为经商还是为了躲避海盗无意间经过这里。总之,他经过磨心山,看到山下与村子间少了一根桥,就出资捐建了。
后来,我安静地守着磨心山,守着村子里的人,守着去往城里的人们,经商的,走亲的,出嫁的,离开的,回来的。山上的树木青了又绿,绿了又黄,我看着树木与花草缠绕,松鼠捡着松果与我微笑,那些年马尾松很多,村里的人都爱往山上跑。
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年,岛上断断续续响起枪声,那一年,陌生的声音充斥着林间,那一年,山下的民房时不时地冒起火花。那一年,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去走亲戚,被一群人押至这里。背后冰冷的刺刀捅入他的胸背,一群人习以为常地笑着然后扬长而去。那个叫曹开仕的年轻人,就这样无辜地被杀了。那个年代,这样的被杀是如此的习以为常,那个年代让人连挣扎都是那样艰难。我看着人们从这里经过,行色匆匆,脸色慌张,每个人是如此的害怕。
村里一些老人过世,常常会经过这里,我偶尔会与他们的灵魂对话,他们安详地离开,我心生安慰。但是,我不敢与这位年轻人的灵魂对话,我害怕,我难过。刚开始的那几年,不知是谁或许是年轻人的亲戚吧,在附近在黑夜中默默地哭泣着,后来,他们老了,他们也成了桥上的灵魂。
再后来,人们欢呼着庆祝着,人来人往。某一天,村里的人们跟着所有的喧闹,在山下开始了庞大的工程,然后我就成了一块碎裂的石头,长眠于水下。
我知道,我的名字总还是记载在县志里,人们通过简短的文字还能知道我出现过。但在村子里还有两根特别的桥,他们没有名字,他们的模样已经改变。那两根桥,架在磨心的那条长河上,就是村里人所说的“溪坑”,一位善良的老人,很久以前自己出资建造,又让族里年轻人一起帮着干,然后上游和下游分别有了两根桥。除了他的后人,村里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是谁,为什么建造。老人早就成了山上的一抔土,那些知道他的后人也渐渐老去,年轻的后代们并不知道他是谁。而那两根桥,也已变了模样,石板不知哪一年被谁的车子压碎了,有人用水泥浇着,人们也很少经过这里了。村里的田地渐渐荒弃,年轻人去往他乡谋生,年老的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望着杂草丛生的水稻田而叹息。黑夜或者夏季,我在角落里也能够听到他们的叹息声。
有些消失的,已经成为传说,成了书上只言片语的文字,哪怕曾经有故事,哪怕曾经染过鲜血。而那些新生的跨越海洋的桥正在慢慢形成,正在成为新的传说,有了新的故事。而有些像我一样,永远地沉睡着。
注:
《岱山县志》载:万年桥,址在岱东乡磨心村。石桥,长8米,宽2米,高3.3米,1孔,跨径7米。清道光二十七年(1847)建。民国15年(1926),桥面两侧置石条护栏。1958年建磨心水库时拆除。
《岱山县志》载:太平桥,址在岱东乡虎一村。石桥,清乾隆间建。长4.2米,桥面石条,长3米,宽2.6米,高1.3米,桥墩1座,2孔,跨径1.5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