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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岛散文] 去嵊泗尖叫

                                               [群岛散文]     去嵊泗尖叫
 
                                                                       紫鹰
 
 
 
 
1
 
一出发就有阻挡,虽然天堑已变通途。
东海大桥就像根血管,柔美细长,铆足了劲驾车,也要跌宕起伏半个多小时。那天迎接我们的大风和晨雾,犹如加勒比海盗般情节惊险,更有挥之不去的黏性,一直在羁绊着车轮。八十码确实是极限,仿佛桥在左右摇晃,被迫经历着这根柔韧血管要命的律动,事实上,那只是疾风阻力下车轮的漂移。
我惊慌失措紧紧握住方向盘的窘境,引来董妃和她女儿的尖叫,比汽笛更刺耳,比警报更胆战心惊。或许,小女孩把它当作欢乐谷过山车揪心的升腾跌落;或许,这种不掺虚假的体验彻底粉碎了游戏的仪式;或许,身临其境才是尖叫荒唐的真谛。
显然,董妃是在跟着女儿随声附和,还故意此消彼长。因为,她在背地里朝我狡黠地笑着,使坏把气氛变得更膨胀,空间变得更局促,好像要撑破整个车厢,让安全气囊毫无容身之地。自从她婚姻出现问题,病态瘦削的脸庞,还未见如此轻松惬意过。
虽然路很平坦,但车轮两侧生风,叠加着此时被桥面挟持的疾风,车可堪比冯虚御风的凌空姿态,踉踉跄跄。小女孩最先怕我驾驶失控,连车带人一头钻进咸水湍急的东海龙宫,突然惊恐地抱着头变了脸色,安静了。唯独董妃还在旁若无人地尖叫,紧闭着眼睛,挤出一脸皱褶,带着发泄、释放、享受的表情,兴奋无比。一会儿,她猛然发现,自己的尖叫声已然陷于孤立无援,丢了女儿的配合,就失去开始时的气氛。她收起僵局,表情夸张地两眼瞪着女儿,又回头给我一张讨厌的鬼脸,自言自语念叨:“仙境怎么还没到啊?还有多远?小心仙女把你拐走!”
在窗外,毛驴的车一跃而上超出了我们,隔着玻璃跟我嬉皮笑脸。胖子依然那么沉稳而与世无争,一身赘肉却依然可以蹑手蹑脚尾随殿后,紧紧咬着车队没有半点松懈。
眼看着南汇临港泥沙混杂的湿地被甩在脑后,远远望着属于嵊泗列岛一部分的小洋山,似乎触手可及,却依然在大桥蜿蜒起伏里消耗着耐心,说是一盏茶的功夫,其实那是我们对距离一直有的错觉。相比过去,一叶扁舟漫不经心地靠近,绕过礁石,绕过险滩,绕过灯塔,这根血管几乎就是直线。掉落在海面的舟楫就是孤独客,一旦没了航标,没了罗盘,也就没了时间。而我们从喧嚣的城市遁入海洋,就像一头困兽短暂摆脱桎梏,情绪的激昂何其浓烈,现在有笔直的道路指引,想体验孤独客的心境,差得还很远。
一路之上,我们似乎一直在追赶着集装箱车队,络绎不绝,就像丝绸之路上穿越吐鲁番盆地沙漠的驼队,首尾之间,断断续续都是这些庞然大物。只不过,沙漠里悠扬而摇曳的驼铃声,在这里变成了发动机波澜壮阔的轰鸣;只不过,扬沙四起的库木塔格沙漠,在这里变成了茫茫汪洋突兀耸立的大桥。董妃女儿在掰着小手指数着这些铁箱子,嘴巴嘟哝着默念数字,在一个大拐角尽头,就到了小洋山终点,她女儿惊呼:“有一百二十五辆车,这桥真厉害!”
话音未落,车子必须急转弯绕过眼前一堵墙似的断崖,岩石裸露出簇新的颜色,小洋山到处是这种人工开垦爆破的痕迹。于是,惯性让她俩齐刷刷一起倒向右侧,女儿又一惊一乍尖叫起来。
“再叫等下把你扔海里喂鲨鱼!”这次董妃佯装口气有点狠,语调有点硬,我还是禁不住失声大笑。
 
 
2
 
 
嵊泗列岛的最前沿就是小洋山,依托咸涩海水的天然屏障,内秀惠中地隐藏在天涯一隅。而沈家湾码头就是一块跳板,观音大士可以踮着脚尖一跃而至,而我们还要辗转快艇。烈日刺在皮肤上有些烧灼,疾风又立刻将其吹散,董妃和女儿一溜烟下车就躲进树荫,扔下行李,朝着远方做着跳跃的滑稽姿势,光斑穿过树叶缝隙晃动着,像无数条闪亮的虫子,爬在她们遮阳帽和裙子上滚来滚去。等人都齐了,这一小撮树荫就很快被占满。
承载我们的快艇因为低矮瘦小,只在厚实的堤岸露出个驾驶舱和几根桅杆。快艇通体漆成白色,单层的客舱沉降到很深,按坐姿,海水几乎盖过了头顶,两侧各一排观景的窗户,玻璃被海水冲刷侵蚀得有些模糊。我们刚好坐成两排,董妃和女儿抢占了一侧观景的位置,究竟谁靠窗,开始玩石头剪刀布。
五级海风虽然不是一把杀猪的刀,勉强可以启航,但是船被推搡着晃荡得厉害。船舷被水拍打,再一阵阵撞击堤岸,发出沉闷不安的声响。不一会,船一阵轰鸣一声嚎叫,像脱了缰绳的野马,冲出去。
快艇剖开的海水向两边翻卷着,撕出两条白浪成弧线,尾巴的螺旋桨更是强劲,不仅把原先平静的海水搅得稀巴烂,还要把白水花、白泡沫击打成更细更碎的白水雾、白水汽,一股脑儿向后喷射十多米,至此,就形成了船尾激起蔚为壮观的巨大白浪。
有了这巨大白浪的助推力,快艇扬起头不可一世,身体稍稍在水面腾空而起,玩起了凌波微步,随着波浪翻滚,船也一起一落,若隐若现犹如一头起伏不定的白鳍豚。由于快艇这番揪心的激昂跌荡,引起了船舱里一阵骚动。董妃装作闭目养神,抿着嘴,满脸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女儿深埋在座椅里,手指死死掐着扶手,眼睛瞪圆,惊慌得额上渗出细汗,一咧嘴,露出满嘴乳牙,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立刻招惹来整舱人的目光。前座的小伙掏出一把奶糖哄她女儿,董妃才连忙一边捂住她嘴,一边灵机一动,指着不断抓在窗玻璃上的海浪说:“你看这是什么?”女儿叫声停了,继而是纳闷。董妃用吓唬小孩的口吻接着说:“这是水鬼,耳朵特别尖,爬到窗上专找乱叫的孩子……”
虽然董妃教育孩子的方式有瑕疵,整本《一千零一夜》被她肆意篡改、胡编滥造得已然面目全非,哄孩子睡觉用最恐怖的情节,哄孩子吃饭用最惊悚的故事,也一直使不出其它新鲜手段,但是这一招果然奏效。她女儿开始安静地呆望着窗子,此时海浪就越发汹涌了,酷似千万条水鬼的手臂,前赴后继从海里伸出,抓上玻璃又无力地滑落,每一条水纹都像水鬼暴戾的指痕,吐着泡沫,发出滋滋的响声,而整个背景就是海浪从无休止的呼啸。
快艇引擎一路嘶鸣,已风驰电挚般越过碧波万顷,身后拖着长长白线,远处隐约隆起一座翠翠的岛屿,近了看,像匍匐酣睡的金刚力士,摧伏外道,震慑邪魔的力量犹在,即便有无穷水鬼也不能撼动。这就是嵊泗丰饶之地——泗礁岛,硬核标杆,跟我想象中的不谋而合,岛顶盘旋着薄薄的迷雾,与天际的祥云连成一片。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我猛然想起过去熟背的诗词,没有什么可以阻挡自由的离弦之箭,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乘风破浪的溯水之舟,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早已遥寄嵊泗的揽胜之心。
“遵霓雾之掩荡,登云涂以凌厉;乘虚风而体景,超太清以增势。”班固当时魂牵梦萦追寻仙踪的心境与我此时何其相似。
 
 
3
 
 
董妃突然离异,勾起所有人对生活的浑身不自在,成了“来一场说走就走旅行”的起因。
用胖子的话说:“世界总有疮痍,山路总有崎岖,生活总有残缺……我们去自然和人文交汇地带走走,总有收获。没有交集的平行线会在曲折处靠近,没有窗户的屏障会在迂回处射入一道光亮。越是道尽涂殚,越能发现前人的足迹。”
亿万年裸露在汪洋里的泗礁岛,怪石嶙峋,那是火山岩千辛万苦孕育的岛礁,那是海蚀鬼斧神工雕凿的地貌。只是现在被大片民居越俎代庖了,尤其是李柱山码头,房子簇拥着,石墙的错落勾勒出小岛一侧,在阳光下每一堵墙都颜色相差无几,且熠熠生辉。这民居都不约而同朝南伸展着身姿,又如雨后春笋般生根在陡坡、丘顶、石崖,因势利导,巧妙遮蔽了岩石的风骨,伪装了险礁的气象,完全被袅袅不绝的人间烟火取而代之。
房子堆积成严丝合缝的屋顶群下面,总有延绵不断青石板狭道,比肩宽,陡转急缓,石阶年久走踏,已磨得圆润光滑,不知不觉牵动我们的步履一直往前。一阵粗暴的穿堂风,吹落了董妃女儿的遮阳帽,孩子急忙转身去捡,却从斜梯上滚落下来,疼得哭天喊地。我飞快上前一把抱起,她满嘴巧克力已与眼泪搅拌着抹了个大花脸。董妃倏地过来,像弄破心尖似地又揉乌青又擦脸。
唯独毛驴躲着偷拍照片,大嘴巴还嚷嚷:“证据确凿,极像一家三口了!”
于是,大伙借题发挥嬉闹起来,我脸涨得绯红,一时不知所措。这七月流火能穿穴逾墙,可以轻易炙烤人的躯壳,却最难温暖人心。虽然我们的嬉笑声足以穿过窄巷,穿过瓦舍,独揽海风飘到极纵深,而董妃却异常平静。也许,一出肥皂闹剧非但没有使她轻松,相反勾连起伤疤的痛感。
一辆小面包恰好将我们装个满满当当,胖子因为肥头大耳铺张了车尾一个半椅子,跟董妃和女儿的瘦小身躯挤在一块儿。胖子或装猪八戒,或装功夫熊猫,哄得她女儿笑得前仰后翻,早已不顾之前膝盖上还有乌青,董妃这才跨过一道坎似的舒了口气。
年轻司机的操控技术令人惊诧,穿街走巷简直如履平地,驾驭这泗礁岛奇葩一样的曲折山路,更凸显成风尽垩。猛爬陡坡、直角飞转、俯冲急弯、小丘跳跃、迂回盘旋、扶摇冲天、跌荡不羁……一路就像猫抓老鼠追赶着前面的车。时而耳后生风,已划过依山傍海一侧茂密的树枝;时而急行刹车,已回旋且从容绕过身边一落千丈的沟壑;时而引擎轰鸣,已翻越眼前纵横如织又逆风如墙的斜坡……这接二连三的惊险刺激,让胖子一身赘肉在座位里来回翻滚,尽管死命拉着把手,但是世人皆怕他强大的惯性拉飞把手。女儿又扑到董妃怀里一起尖叫,她重新乐不可支地紧闭着眼睛,挤出一脸皱褶……一车人再无暇领略这景、这海、这险、这崖,满满的激情全被这尖叫刺破,成了干瘪哑巴。
“都给我闭嘴!你们一惊一乍知道这有多危险?若再乱叫,把你们都扔沟里!”我最担心这尖叫干扰了司机,就放下这句狠话。
董妃从没见过我动怒,吓得立刻猫下腰很知趣,顺手一把拿过遮阳帽捂住女儿的脸,安静了。司机却宽慰地来了一句:“没关系,习惯了,开心就好。”
“你为什么一直跟着前面那辆小面包?”其实我憋了很久想解惑便问道。
司机狡黠地一笑说:“前面是我父亲,也是我师傅,他现在年纪大了,有点迟钝。虽然这山路滚瓜烂熟,但还是险。毕竟两人有个照应,去时我跟着他,回时他跟着我,大家心里都有个底。”
我猛然觉得,这个“底”字俗不可耐,却包藏乾坤。其实可以理解为牵挂,可以理解为安全感,父子如此,夫妻如此,人生亦如此。我不禁转过脸关切地去寻找董妃,刚好她正呆呆地望着我,四目碰撞,有太多不可言传,我只微微动了嘴角一笑。
 
 
4
 
 
从菜园镇曲里拐弯去大悲山,也只是险途的开始。《妙法莲华经·譬喻品》说:“大慈大悲,常无懈倦,恒求善事,利益一切。”那是佛家在开释我们,寻求善缘。据说鉴真和尚就是在此扬帆东渡,历经荆棘载途,而终结夙愿。大悲,指拯救一切受苦难的人,就在这无上穹顶,有一“心”形雕塑,有一圆形祭坛,足矣。下可俯瞰整座泗礁岛,无遮无拦,一览四周张牙舞爪的海岬,披着岩石的盔甲,向海底延伸;上可仰视寰宇达天庭,披星戴月,撕开风驰草靡的乌云,加持七层琉璃灯塔,照耀到远方。
晌午时分,一只雀鸟扑腾着羽翼飞过,才搅动我们视线。宝蓝色的底子撑满整个头顶,深邃而浩渺得摸不着边际,团簇的白云不知被谁耕犁平整,成了一层薄薄的棉絮,如纱如雾般轻盈。一旁灵音寺庙宇似大鸟展翅的飞檐翘角,横空出世,以优美且硬朗的线条划破整个天际。不言而喻,这跟大悲山无上穹顶的空灵交相辉映。地上铺满鹅卵石,每一步都会被狠狠顶触脚底穴位,而不断激发起禅悟的祭坛,依然“空无一物”。
这古刹起源于后晋,在岛屿最高处,摸着天降临,起初规模还不成寺庙,就以“资福院”为名。之后传闻菩萨灵验而兴起,香火日旺,两次扩建更名“灵音寺”,与杭州江南禅宗“灵隐寺”一字之差,又有极其相似的谐音,莫非其野心欲与“东南之冠”的禅宗分一爿天下?大雄宝殿里的释迦摩尼依壁而坐,神色还是那么淡然而笃定,毫无与世一争的兴趣,四周充盈着戒定慧的气场。悠悠飘散的梵音和木鱼声,时刻在警示人们熄灭“贪嗔痴”,只有如是修行才能远离痛苦烦恼,离苦得乐。
毛驴最虔诚,准备了一只大红纸袋放进功德箱,三叩九拜,燃了十三支高香,才觉功德圆满地起身。胖子则雨露均沾,去每尊菩萨面前双手合十、站立、默念,符合他一贯“听天命,尽人事”的法则。那一刻,少了董妃的身影,只有她女儿安静地随着我进殿,仰着头,伸着小手数罗汉,丝毫不怕那些狞髯张目的尊者。
董妃一人孤独地坐在大雄宝殿之外,似乎早已参透俗世,洒脱自在。还是毛驴打破了那层凝固说:“你不去许个愿吗?”
“许愿都不灵验,我最近发誓只信自己!”语气很坚定,虽看不清她墨镜后的眼神,但表情却是异常坦荡。
《妙法莲华经》里有句偈语说:“若人散漫心,入于塔寺庙。一称南无佛,皆共入佛道。”言必有中佛法的神圣与强悍。但此时董妃,包裹着厚厚的消极倦怠,似乎整个灵音寺只有那段陡梯长廊让她投入过。
大伙去露天长椅歇息,还来不及回味佛祖庞大的戒定慧气场,董妃已驮着淘气的女儿去了石阶长廊。大雄宝殿和大悲楼山势之间的落差,就由这一段笔直而坡陡的石阶衔接。下陡梯长廊必先做后仰式,手扶粗壮石砌的围栏,缓缓而下,切不可俯冲心急。殊不知,这一后仰便把廊顶雕梁画栋,朱漆廊柱,廊檐振翅飞举之势一并铺展在眼前。廊外一览无余是海的底色,或如丹青里散落飘荡的扁舟,寥寥几笔皴法,写意出远处若隐若现的岛礁。
眨眼功夫,陡梯长廊却被董妃演变成可怕的玩具。她在石阶往下童心未泯地一蹦一跳那会儿,不怀好意伸手去拉扯女儿,咯咯直笑。女儿特别害怕陡梯,反身往后撅起屁股,战战兢兢挪着小腿,如临深渊。女儿一只小手牢牢扣住石栏棱角,另一只小手甩得像胳膊脱臼,拼命挣脱董妃,每一阶救命似的尖叫犹如九九八十一难修成正果。
女儿脚尖刚触碰到最后一阶,董妃马上风驰云卷般把她裹挟上了第一阶,正儿八经地说:“再来!加油!”
捶胸顿足的女儿,近乎疯狂地尖叫着,挣扎出一脸汗和一汪泪,此情此景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慢慢割着人心头那团柔软,令人崩溃。董妃可毫不在乎,故意一蹦一跳又下了石阶,转过身,仰面,后弯腰,敞开手臂做拥抱的姿势,把手拍得很响亮。可怜的女儿无从选择,只能重新侧着挪开小腿,这次动作麻利了许多。
董妃掐着时间兴奋地喊:“十分三十一秒,再来!”
我安耐不住上前阻止董妃说:“适可而止吧,别吓坏了孩子!”
“这是她人生一个坎,现在胆怯过不去,以后依然畏首畏尾过不去,甚至会有更多的坎退缩、逃避!”这回董妃真的发自内心振振有词。
大伙捏着一把汗观望着她来回折腾,董妃恶作剧般的训练果然起到了效果,女儿下梯速度变得飞快,恐惧心理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还是胖子犀利,见好就收地吼了一声:“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
穿过大悲楼,天王殿别具匠心建在灵桥上,底下就是一潭深邃而精致的池水,却如银镜一般巧妙倒影着高耸入崖、依势倾斜的灵桥,另有一条铁索桥横空出世,摇摇晃晃自灵桥拱洞穿过,有险,有趣。我急忙挡住董妃的视线,生怕她又出幺蛾子,去铁索桥胡乱尖叫。这回董妃似乎也契合得严丝合缝,淡淡瞥了一眼铁索桥,赶快拉着女儿碎步离去。
“三洲感应”金匾背面就跨出了“灵音禅寺”山门,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们是从山顶辗转逆向而下。走出山门,仿佛每个人身上都披戴了一层焚香和霞蔚,自九天仙境落入凡间。山门前侧怪石嶙峋,一只猴子坐禅的画像从石壁上掩映出来,金身赤脸,一缕夕阳变换了角度,刚好直射着猴子,红如火焰焚身,坐莲背光有无限化佛,可能是斗战胜佛一处道场,火眼金睛用来震慑胆敢靠近作祟的妖邪。
山门外,小面包早已悄悄候着,一溜烟就到了石柱村民宿。很远,老板娘下厨做的海鲜宴就飘来诱人的香味。
 
 
5
 
 
那晚,董妃和女儿早已悄无声息地睡了。毛驴和胖子都喝得脸色酡红,不知疲倦地陪我在露台闲聊。面朝大海、四周静谧、海风凉爽和浪涛轻轻而有节奏的律动声,就是一支催眠曲。其实紧张、疲惫之后的放松就是终极安全感,可以把什么都甩在脑后。于是散了,成了我一个人的露台,一个人的星空,一个人的海岛。
我还在矫情地跟睡意抗争,因为脑子里还有一盏最后不肯妥协的灯没有熄灭。护栏花槽里的一株硕大多肉植物,在漫不经心黯淡光反射里泛着紫色轮廓,一动不动的剪影犹如一把鱼叉,撑开这夜海和天。我不知道何时身处这尴尬境地,优柔寡断,期待已变得疲惫不堪,想睡去又想撕开一个突破口。最后,还是麻木贯穿了整夜,黎明苏醒时,我仍斜靠在露台躺椅上,手麻木,腿麻木……身上却多盖了一条毛毯,记忆空白,唯有露台上通往董妃卧室的那扇移门,比昨晚多出一道缝隙。
碧海云天,空气干净得弥漫着一股地球最原始的味道。和风徐徐,正适合去“和尚套”。小面包还是父子搭档,驾驭得游刃有余,只是没原先那么多弯弯道道。董妃女儿脑袋摇晃不定,又昏昏欲睡,像是瞌睡虫还没从昨夜的美梦里爬出来。
我们在一处半山腰下了车,又蹩进青石板的羊肠小道,两个迂回就听见脚底咚咚木板直响,这个本质的过度,意味着真正踏上了险峻的“和尚套”。
初来乍到都会产生两大疑问:“和尚套”因何得名?“和尚套”又是什么?
公元743年,日僧荣睿、普照秘密到大明寺拜谒鉴真大和尚,并邀请他一起去日本转授戒律,他们的真诚打动了鉴真,于是开始了矢志不渝的东渡扶桑计划。屡屡挫败后,第五次东渡从扬州出发,中途又遭遇大风,船泊大悲山附近。晚上,当值小和尚玄能不慎掉入海中,危急关头抓住一片木板,漂泊到泗礁岛最东侧才获救。上岛后玄能开垦荒地种植番薯,跟渔民亲如一家。三十年后玄能圆寂,称他居住地为“和尚套”。
“套”可能是沿用了北方的语言,汉代民谚:“黄河百害,唯富一套。”《明史》又说:“大河三面环之,所谓河套也。”泗礁岛狭长,玄能上岸只见三面环水,误以为另一处河套地形,顺口就叫开了。
现在“和尚套”已经延伸直指这条后来修建的栈道,在悬崖绝壁上凿孔架木而成的窄路。《战国策·秦策》中说:“栈,棚也,施于险绝,以济不通。”可谓对栈道的合理解释。似乎“和尚套”栈道并非为了通途而建,相反是为了遨游险境而故意博人眼球。
东南方本罕见栈道,更何况在一座最先东起日出的小岛上,倍加难能可贵。
一进入口,“和尚套”立刻变得狭窄难当,千仞壁立的悬空栈道,不去最陡峭处,不去最摇摇欲坠处凭栏,望海天一线,望狂浪拍石的自然奇观,就不能凝聚你心头的敬畏、勇敢和镇定。绵延十里长的栈道,眺望就像一根柔美的腰带,缠绕着一个风骨凌厉、孔武有力的硬汉。栈道最低处有几丈,最高处有十几丈,大多安置在斧劈刀砍成笔直的崖石上,底下碎落一地的礁石,被狂澜吞吐而起伏不定,几乎可以推演鬼斧神工的目击现场。栈道上,切不敢靠近桐油漆过的木栏,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会蹑手蹑脚走到跟前,双手紧紧握住木栏才敢四处张望。尤其用胸顶着木栏俯瞰脚下的深崖,乱石穿空,海水湍急而成旋涡,不一会就看得有些晕眩,栈道在倾斜,木栏在倒塌,脚底一不稳仿佛就会纵身而下,令人胆战心惊。我自诩没有恐高症,却也腿脚酥软,渗出一手冷汗。
《太华双游记》把古时行走栈道时的体态描绘得更加形象:“垂双索下坠,行则面壁,臂缘索,足横移,踵常落板外。”可见那是一处更加恐怖的栈道,窄到“阔不盈尺”,且要“面壁横移”,还是难免把脚落在外面,幸亏有“双索”保险装置。其实面壁好处有二:一则避免面对悬崖恐高;二则更加科学利用身体重心。
忽然,又听见熟悉的尖叫声,只不过断断续续并不连贯,这次是董妃的“面壁横移”,无师自通一直出自本能,并不需要传授。“和尚套”栈道宽度足可以两人并肩,虽没人敢疾步而行,却也不必刻意“足横移”,但是董妃并非作秀。栈道内侧,她拢起胳膊抱着裸露的岩石,挪着脚,每走一步都要扭过头看一眼身后的木板,遇见缝隙大的,刷地闭上眼,挤出一脸皱褶,配合紧张,紧接着就是旁若无人地尖叫。而且董妃这种恐惧症、恐高症、丢失安全感状态、西斯底里式尖叫,没人模仿得来。于是,毋庸置疑又赢得了百分之百回头率,她也许习惯了周围那些烧灼的目光,我接受不了,甚至觉得那些都是讥讽和嘲笑。
我一个健步上前,掰开她依赖岩石的一只手,拽着,动作尺度稍大了些,董妃不由腿一软向前趔趄,索性顺势拦腰把我抱住,低着头含糊嘟哝说:“早知是栈道,还这么危险,打死我都不来!”
天知道,这一抱我等到白了发,从箐箐校园到毕业,从她嫁给好话说尽坏事做绝的渣男到离婚……这一抱太真切,有一股暖流浇灌着我,激动得有些颤抖地回了一句:“有我在,不用怕!”
栈道几番起伏,阶梯往最高处蔓延,脚下的崖石岂止陡峭,简直是向内凹陷。我感觉到董妃全身哆嗦那会儿,就下意识把手握得更紧。到了一处“疑无路”,弓着身子绕过那块突兀冒进的巨岩,看见木牌上标着“玉壘岩”,栈道突然没了起伏与海面成平行线,崖石光溜窜起,笔直冲向云霄,气势如排山倒海。崖顶几撮青山绿茵背后建一朝阳亭,仰望,极像展开羽翼的鲲鹏。
“玉壘岩”很容易被误以为人工雕琢,却完全自然天成。几处石缝更是诡异,成片成片的石纹呈方格状,像是被挤压后龟裂所致,或大如骨牌,或小如骰子,并不规则。胖子一向学究气十足喜欢琢磨,用手指抠着石缝,女儿也跳跳蹦蹦过去凑热闹,抠石缝把指甲也啃毛糙了,便张牙舞爪过来吓唬董妃。
一阵追逐嬉闹,稍不留意就踏入了玻璃栈道。董妃吓得脸顿时刷白逃了回来,抱着我小腿,背过脸蹲在一旁落泪。这深渊上的玻璃栈道确实瘆人,抬头见绝壁悬崖,低头见深壑礁谷,巨浪翻滚,一侧石柱向上列阵刺出,锋利无比,与其堪称“海上石林”,不如叫“尖刀陷阱”更贴切。
毛驴瘦,捻脚捻手走过没事。胖子沉,学“面壁横移”也没踩碎玻璃。女儿朝着董妃笑得前仰后合不过瘾,又一股脑儿趴在玻璃栈道上翻滚玩耍,童心无畏。唯有董妃止步于这一道坎,拼命要往回走,我刚毅决断说了一句:“我们不能走回头路!”
说罢,我背起董妃朝几十米玻璃栈道飞奔而去,顾不上她失神落魄的尖叫……
又听见毛驴和胖子他们在玻璃栈道另一头好一阵鼓掌欢呼,她女儿倏地机灵转身紧跟过来。
一路栈道过来,和尚观潮、将军石、返乡船、龙隐洞、观景台、乌龟石、注焉不满、木鱼石……令我们驻足的并不是这些名字,而是人与自然契合为一体的胆略。天有高远,海有宽阔,人有倥偬,生有苦厄,死有轮回,这栈道一直走下去,也是极好。
 
 
6
 
 
泗礁岛的地理特点:南坡陡峭,北坡平缓。所以有了南坡十里蜿蜒惊诧的栈道,而北坡分布渔村、耕地和连贯东西的通道,融合南北分水岭的唯一节点便是极东“六井潭”。
“六井潭”实际上无井有潭,更无“六井”之说。翻遍史书典籍也无记载掌故轶事,终其得名究竟,只因“六井潭”是当地宁波话“陆尽头”的谐音。古人交通不利,眼界局限,身临其境这天朝最东侧一块土地,极目远眺,便是茫茫无际的东海,由衷感叹一句:“陆地到了尽头!”
既然是“陆尽头”,顺理成章也成了“和尚套”栈道终点站,没之前那么陡峭惊悚,栈道却多了跌宕盘旋,迂回交错。
“六井潭”标杆就是灯塔,雪白圆柱体矗立在一块巨礁上,与底座高耸出海面的岩石,大小形状黏合得严丝合缝,头顶戴着圆锥冒,面部是镂空棱镜,乍看像雕塑,她却是地球之眼,航海者的庇护神赫尔墨斯。
这次胖子打前站,沿栈道而下,轮番过了几块巨礁,费力地爬上狭窄的灯塔小梯子。董妃到一半就没再往下,刚好给胖子和毛驴拍了一串合影。胖子腆着滚圆的肚子,使劲收腹才勉强卡在局促的灯塔里,毛驴做着鬼脸挥手致意……立此存照,胖子很满意。
去过灯塔,栈道又往上攀援,再去游龙潭、潜龙潭、蟠龙潭,都深不见底,绝壁最高有七十米,比最危险的阿卡普尔科悬崖跳水还高出三十米,更何况周围布满横七竖八的乱石滩,谁敢纵身一跃?延伸出去就是“百亩暗礁”,处处暗藏杀机,过往渔船无一不躲之不及,可是当年,小和尚玄能就在此搁浅而获逃生。诗人说:“礁是海之家,海是礁之衣。”
险象环生的栈道尽头突然出现了一处开阔地,令人顿生安慰。董妃脸上映出斜阳的红润,步子也变得轻快利索,争先恐后上了台阶,那也是“六井潭”最后一景。大小两个圆圈迭出错层观景台,用玻璃护栏围着,彻底清除了视觉障碍。连绵不绝的海与天充盈在四周,视线自然而然会从海水延伸到苍穹,再往上,轻薄如羽毛的云絮就插在头上,这种被无限放大的感知,是大自然的恩赐。董妃摆出瑜伽向上弓式弯腰动作,整个视线随着极弯的弧度倒看海天……
胖子幽默地问:“看到了什么?”
“过去像是魔鬼,我只想大喊!”说罢,开始了董妃式尖叫。
此时疾风劲草,燎发摧枯,谁没有从躯壳里蹦出来的冲动?所有人都被感染了,包括最含蓄的人也不例外。一起扯开嗓子尖叫,只有这样,逆境才有突破口,生活才有重启。就如背负太多压抑之后的一段无限制释放,就如披荆斩棘之后一个胜利的仪式。
 
 
7
 
 
所有人都在楼下等待,我沐浴时间超出了常理。一直在冲刷,只是民宿的花洒太温柔,想把这天的疲惫洗去太不易。餐桌上早就横着两支酒,一支女儿红,一支海之蓝,像是比饥饿的人更迫不及待在玻璃转盘中间滚来滚去。董妃剥着煮花生傻愣愣地笑着,她女儿翘着小手指拎起一根虾须,一只大红虾被倒挂逮住就往嘴里送。
还是海鲜宴,只是比昨日更丰盛。“扇贝没有粉丝,不花哨;泡椒点蛏子,有戏;照烧大鳗鱼,硬菜;葱花带鱼有银鳞,飘;大眼梅子鱼姑娘,害羞;鱼籽焖鲳鱼,母子情;清蒸梭子蟹,红红火火……”这是胖子唱菜单,博大家一乐。
接着马上矛头指向我:“你今天应该自罚三杯。”
“该罚!害我们等的花儿也谢了。”董妃毫不含糊地接了一句。
不知这算不算双关语,她现在吐的每个字我都细细琢磨。毛驴总说,这是矫枉过正。我不否认自己神经过敏,但是我了解董妃。我们今天的关系就剩一层窗户纸,怕只怕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事件去捅破。
夜很黑,一群醉的人,要去触摸醉的海,看醉的月。民宿下了石堤就是沙滩,那里早已燃起了一堆篝火,边上是几个供人夜宿的帐篷,中间撑起雨棚,照得通明的烧烤炉就成了主角,大喇叭里放着“甜蜜蜜”,于是夜海就有了人气。
烤鱼十块一条,烤大虾五块一只,烤鱿鱼八块一串……两只贪吃的猫馋了,老板一高兴就赠送一支纸风车给她女儿。这可乐坏了孩子,顾不得吃烧烤,就拉着董妃去溜风车,兜兜转转在沙里踩乱了脚印。海风似有灵性,要让她们兴奋地奔跑起来,才肯飞快搅动纸风车。这风向后梳理着董妃的长发,也向后捋起丝绸睡袍,露出了泳衣。董妃便顺手脱去睡袍,跨进了深色的夜海,只有白浪清晰得像一根棉线似的迎面而来,穿过她身躯,消失在混沌一色的沙滩。
胖子和毛驴也近乎癫狂,乐呵呵重新弄来烧烤和啤酒,打算把所有人喝成烂醉如泥扔在沙滩上。唯有我想保持一丝清醒,望着董妃在夜海戏水,望着女儿溜风车,感到幸福。
突然纸风车停了,女儿脚步停了,一动不动望着夜海,呆滞仅仅嘀嗒一秒,即刻像惊弦之鸟急切扑腾翅膀和双脚,满脸是泪失控地尖叫、尖叫、尖叫……大伙戛然失笑,我意识到不祥立刻窜起身子,趁着酒劲飞奔过去,不顾一路扬起沙子和掉落鞋子,没脱衣服就扎进海里,毛驴紧跟,胖子殿后。
这海滩平缓并不深,我们一边叫喊一边摸索过去,海水还没淹过胸口,就见董妃来个海豚探头,从这片夜海黑暗里猛然起身,一抹脸上的水还直笑。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已经分不清自己脸上咸涩的是泪水还是海水。
“你吓死我了!”我声音带着哽咽和责备大叫。
“我试试自己水性,你慌什么啊。”董妃大大咧咧说。
“我不能没有你……”我憋了一辈子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董妃迟疑片刻,激动地抱紧我说:“你终于说出这句话了……”
这季节,嵊泗列岛包括泗礁岛的海水都充满着暖意。于是,难得一见大片大片荧光随着海浪被赶到海滩,包裹着我们,那是因为栉水母变成了一个光彩夺目的彩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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