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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岛散文

“鳗嘴头”感怀


                        
厉  敏
从箱子岙驱车十几分钟,在一个海湾边的码头下了车,然后沿着山坡拾级而上,再经过一段平坦的山岗小道,便来到了“鳗嘴头”。在嵊山的地图上,注明此地为“满嘴头”,但我更喜欢当地人形象的称呼。确实,这狭长的山体,犹如鳗鱼的头部,从嵊山岛东部的边缘向南突出,长长地延伸到大海的深处。
嵊山曾是舟山渔场最热闹最繁忙的一个地方。据介绍,当年每到渔汛,来自全国沿海各地的成千上万只渔船云集嵊山渔场,桅樯林立,彩旗招展,开网围捕,号子声喧天,场面非常壮观。而嵊山岛自然成为渔货加工和渔船补给的最佳锚地,很多外地人也趁机来此做生意,嵊山的几条街道,几乎人满为患,找不到一处空闲的角落。直到七十年代末,随着渔业资源的衰退,嵊山这个“百年渔场”也由此落幕。当年成为嵊山一景的沿海各地的几百家渔业指挥部,也繁华落尽,人去楼空。
登上鳗嘴头的山岗,这一份落寞和伤感还在心头延续。在山岗一侧的一个山坳,散落着几十幢半旧的房屋,但听说已没有人居住;这里也曾有过一所小学,但早已没有了孩子们的身影;文革时这里被改名为“前卫”村,这鲜明的政治色彩中也透露着此处独特的地理位置——东海前哨。但破旧的营房里,已看不见一个手握钢枪的士兵,倒成了一处私人养鸡场;这鸡场大门敞开,无人看管,只有一只胆小的黄狗出来叫唤几声。山坡上,散落着几处坟茔,造得还算气派,在几乎没有树木遮挡的山上,远远望去非常醒目。听说这里的村民虽已搬走,但每年一定时候还要回到老房子,祭祭祖宗。
后头湾的景象更让人荡涤起一种沧桑之感,这是我们后来看到的情景:在一个很僻静的海湾,三面围着山体,右边的山坡上层层叠叠地坐落着各式房屋。房屋以二层小楼为主,依山而建,朝向各不相同。有的各自独立,有的三五成群,相互拱卫。山脚处是几个简易的码头,房屋由此处一直往上延伸直到半山腰。在屋丛中,有一平顶的红色小楼看起来比较别致,听说,这曾是一所有着十多个班级的学校。据陪同的朋友介绍,这里曾分布着三个自然村,有三百多户村民。这些看起来还比较新式的小洋房,大都建成于八十年代前后。当时,正值改革开放的初期,嵊山渔场还没有完全衰落。
可是,就是在前几年的两三年功夫,这里的村民竟然全部搬迁了,只留下了一幢幢孤独的空房。以前,每当渔船拢洋,各幢小楼炊烟缭绕,屋前屋后人声嘈杂,可是现在却好似繁花似锦后的一片萧条。静默的房屋,被杂草和灌木环绕,在耀眼的眼光下,犹如遗弃的城堡,显得是那样的沉寂和无助。有的稍微背阴的房屋,整幢小楼被绿色的爬山虎覆盖,只显出方正的轮廓。听说,不少人家还放着为老年人准备的棺木,把这里作为他们灵魂的最后归宿之地。朋友说,自然的荒凉不算荒凉,而在自然中有那么几幢杳无人影的空房更显荒凉。
在这样的氛围中,我不忍走下那三百多级石阶,到阒无人迹的村里察看。我在想,鸟可择木而栖,鱼总是游向适合生存的海域,更何况人类。现代的文明,已经打破过去那种安土重迁的观念,当这里的人们为寻找水源而发愁,为出行要登几百级石磴而劳累,为远离繁华的小镇而缺少生活质量,为标致的姑娘不愿嫁给住在山坳里的小伙时,他们毅然选择了撤离,而融入到生活更方便又充满现代气息的城镇,这是已达到小康水准的新一代渔民的理智选择。尽管,这里是他们的祖辈一直坚守的栖息地,他们的血脉所在,是留下他们生命中最深刻印记的地方。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尽管以前他们赖以生存的鱼类离他们而去:或者种群已像枯萎的树木一样飘零,或者它们逃离人类疯狂的残杀,去寻找能接纳他们的蓝色水域。但是,大海是善良而慷慨的,只有你善待它,它就会源源不断为人类提供生存所必要的物质。海岛人品尝到了因自己的鲁莽而吞食的苦果,他们后悔为了一己之私而任意剥夺鱼类的生存权利,进而也剥夺了自己的生存机会。他们开始反省大自然的魔咒,重新思考生存的谋略。现在大海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渔民们真正开始了耕海牧渔回归自然的快乐生活。你看嵊山岛周围的海面上,万亩贻贝养殖基地展现出壮阔的场景,排列有序的泡沫浮子和坚韧的纲绳像笔直的田垄把水面分割成整齐划一的“海田”,这里播种的是成串成串的紫色贻贝和厚壳贻贝。现在正是收割和加工的季节,一条条小船在海面穿行,各自在“田地”里忙碌;岸边,又是一番热闹的景象,煮贻贝的添柴加火,剥贻贝的手法娴熟;而码头边,山坡上,到处都晾晒着一枥枥乳白或棕色的贻贝肉。据说,那种剖鲞的蝴蝶贝,是贻贝中的精品,特别受福建等地顾客的青睐。
想到这里,我的内心多少得到了一点安慰,我抬起头继续前行。翻过一个山岗,便是鳗嘴头的最南端。这里三面环海,是一个离海十来米的高坡。坡下有两块巨大的礁石静卧在海里。外面的一块恰如扭头张望的“鳗头”。多少年来风浪捶打着这高傲的头颅,岩石的表面已如恐龙的皮肤一般龟裂,但它的神情依然是那样的坚毅。在这个平台的左侧,有一个人工筑成的大坝,听说,这里原来是一处气象观察台,高高的塔台还耸立在岸边,地上铺着打着方格的铁丝。但显然这里的设施已废弃不用了。环顾四周,除了裸露的石头,还有的就是粗壮的杂草。有人惊奇地发现了几朵盛开的野花,状如喇叭,有人认出这花叫“望潮花”,传说这花是妻子在海边长期眺望出海打鱼的丈夫而变成的,很有几分凄美的意味。
站在这个没有遮拦的高坡上,眺望一望无际的大海,我感到在这里平生第一次看到了真正完整的海。除了我站着的这块陆地,四周几乎全都被海水所包围。我们过去常用“无边无际”来形容大海,其实是人的视角受到了局限,不能看到完整的海而表现的一种无奈。在这里,我竟然看到了海的边际。我发现那遥远的海的边际是一个巨大的弧形,然后与天空相接。这千真万确的弧形,就是地球的弧度!这充盈的海水是深蓝色的,那么饱满,又那样的深沉,这蓝色代表着一种永恒。眼前的天空也特别纯净,淡蓝色的,比海水的蓝色要浅。我也第一次看到如此浩瀚的天空,这淡蓝色几乎涵盖了整个目力所及的空间。天边也有云朵,这云是那样的轻盈、洁白,没有一丝的尘杂,它只能属于天空。
这亿万年就充盈着地球表面的海啊,是我们这颗蓝色星球的骄傲,也是地球上一切生物的摇篮。你博大、深厚、悠久,又那样无私;在它面前,人类不过是匆匆的过客,渺小的尘埃。经受了创伤之后才能领悟,只有敬畏它,爱它,在不知不觉中与它蓝色的血液相融合,人类才会有安定的家园,才能从它那里获得你之所需,才能感受生命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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