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民
渔民
柏传雪
巷子里停放着一条船,这是条摇橹小船。船身已被损坏,断成两节,甲板被虫蛀空,爬满青苔。翻开断裂的木板,蚂蚁惊慌失措地逃窜,蜣螂蟋蟀趴在洞口,无知无畏,仿佛还未曾在睡梦中苏醒过来。小船堆放在巷道口很多年,没人管,慢慢地,与周围生物长在了一起。时间久了,也不曾有人记得,这里停放着一条船,一条摇橹小船。
早年间,村民出海捕鱼,用得就是摇橹小船。这种船只家家户户都有,船身呈流线型,船长在五六米左右,两只橹安在船尾,中间三四道隔断。船在海上航行,需要依靠尾后两只橹来推动船只向前游动,摇橹多是由妻子担任,撒网打渔由丈夫来做。船小,只能在附近海域游荡,很少去远海。一条摇橹小船,一张缝补多次的渔网,两三个鱼篓,承担起一个家庭的生计。打渔这项工作异常艰苦,每一次出海都是对生命发起挑战,与海洋搏击,与狂风暴雨对抗,并非每次都是满载而归。更多的时候,渔民未曾算好时间,鱼群恰好在渔网下海之前游过,漫长等待之后,网被拉起,鱼颗粒无收,角落里蛰伏着几只胡乱闯入的章鱼,正伸出八爪跃跃欲试。小船安全性较低,海上若是起了风,一个浪头打来,船会被掀翻,吹到那里都不知道,落水渔民拼命爬上岸,运气好的会被人救起,运气不好的也就葬身海底,连尸骨都寻不着。
岚山三面环海,一面紧贴着陆地,渔民一辈一辈过下来,死也是死在海里。
摇橹小船的主人是位年过八旬的老者,年轻时,他曾驾驶着渔船在海上航行,创下辉煌战绩,成为当地的传奇人物。一直到今天,他的事迹还在被人争相传颂。老船长从小跟着父亲出海捕鱼,浪里来浪里去,锻炼了一身本领,多次身陷绝境又化险为夷,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有福,能成大器,连龙王都舍不得收他。年轻人血气方刚,不懂得为人处世,喜欢争强好胜,总想去挑战大海权威。父亲曾明令禁止过,摇橹小船只能在近海捕捞,不能去远海,太过危险,村里常常发生船毁人亡的惨剧,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每次一提起前往远海捕鱼的事,父亲的怒火仿佛一瞬间被点燃,灰白的胡子一颤一颤,全身都在瑟瑟发抖,恶狠狠地盯着他,想用身为父亲的威严来压制住少年那颗无知无畏的心。他怕父亲生气,也就不敢再提去远海捕捞的事。渔民这项工作非常辛苦,折腾一天下来也捞不到多少,运气好时能找到些梭子蟹和石斑鱼。平静的海面,没有丝毫波澜,父亲两只手摇着橹,语重心长地说:海洋这碗饭不好吃啊,咱就是普通渔民,不求发大财,平平安安就好。
老船长二十岁那年,独自出海打渔,带着两个伙计,瞒着父亲去了远海。眼看着船离码头越来越远,他压抑许久的心瞬间被释放出来,早已将父亲的话抛之耳后,势必要闯出一番天地,让所有人对他刮目相看。他仔细观察海面,找准方向,顺利撒下第一网,渔网像是海蛇一样,迫不及待从船舱里爬出,一骨碌滚入茫茫深海中,恰巧罩住游过的鲅鱼群。浮漂在抖动,鱼群发觉被困在网中,开始剧烈挣扎,海面在鱼群的冲撞下泛起层层涟漪。老船长镇定自若,凭借多年的打渔经验迅速做出反应,他招呼一个伙计稳住小船,自己和另外一名伙计开始拖拽渔网。
水下的渔网仿佛千斤重,每拉上一点都要使尽浑身力气,小船在人力和海洋的冲击下发生倾斜,几次都差点掀翻,船舱里渗进海水,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老船长和伙计们慌了,此时天已经快要黑了,夕阳照耀在海面上,映衬着周围都是红彤彤的,他们也顾不上拉渔网了,双手不停地用锅和盆往外舀着海水。一位伙计摇着橹推动着渔船向前滑动,渔网中的鲅鱼跟着船在游动,他们想拉着鲅鱼群回码头,这样就不再担心小船承担不了鱼群的重量。
老船长坐在船头,压制住内心的恐慌,一边观察周围一边寻找回家的方向,他必须要保持冷静,做出准确的判断,稍有不慎三人都会命丧海底。水下的鲅鱼群受到刺激,开始横冲直撞,不知怎的,网被撞出一个洞,鱼群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得在洞里逃出,摇橹的伙计明显感觉到船所受的阻力越来越小,老船长起身查看,海水呈碧绿色,上面漂浮着不少海藻,完全看不清水下是什么样子,他担心渔网会破,招呼另一名伙计把网拉起来一探究竟。与之前相比较,渔网明显轻快了不少,两人折腾好大一会,鱼群开始慢慢浮出水面,银白色的一片,跳跃着、挣扎着,在海面上铺展开来,三人喜出望外,刚刚的恐惧仿佛烟消云散了。鲅鱼太多,船小装不下,他们便用网兜把鱼捞上来,填满了船舱,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网捞上来一看,果然有个大洞,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坏掉的。
船靠近码头时,天色已近黄昏,收鱼的小贩零零散散地离去,偌大的集市显得空旷起来。老船长跳下船,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小贩们围拢上来,老船长问:收鱼不,刚捞的,不少呢,大得很。他们靠近一看,好家伙,船舱里满满都是鱼,又大又肥,掂量掂量,个个是在十五斤往上。这么大的鲅鱼市面上很少见到,新奇的很,小贩们纷纷亮出价格,比普通鲅鱼贵出好几倍不止,有的见自己给出的价格没有优势,一个劲地往上抬,毕竟物以稀为贵,好的东西从里都不愁卖。最终在一番争论中,老船长将鲅鱼卖给市里三家酒店的老板,众人一片唏嘘,纷纷囔道:这下你们店有的赚喽。鲅鱼称了称,被装上车,老板掏出一摞厚票子,用两根手指头沾着口水点起来,拿出一部分塞到老船长的手中,悄悄伏到他耳边说:小伙子,下次再捞到这么大的鲅鱼,不要拿到集市上卖掉,直接联系我,保证比市场价高出不少,要是鱼好卖,说不定我还要向你预订呢。
老船长揣着一沓钞票回了家,钞票在怀里静静躺着,他时不时用手去摸摸,摸得胸口都开始发烫。这是他第一次前往远海捕捞,赚的钱比父亲在近海捕鱼两个月还要多,村里所有人都甘愿在近海劳碌一辈子,寻点不值钱的小鱼小虾,却从不敢前往深海尝试一把。所谓富贵险中求,也并非每个人都有胆量和能力,穷的人会一直穷,富的人也会一直富。老船长回到家时已是深夜,推开沉重的木门,发现父亲坐在藤椅上未睡,他不敢把去远海这件事情告诉父亲,便撒谎说运气好捕到一个鲅鱼群,赚了不少钱。有了这次成功的经验,他再也不甘心将自己埋没在近海,他的内心深处无比着向往远处的海域,那里一定有着更肥美的鱼群,硕大的龙虾、鲍鱼、海参、螺贝……
自从那次成功捕捞大批野生鲅鱼后,老船长就与另外两个伙计商议,每隔上一段时间就悄悄前往远海打渔。说来也奇怪,后来几次捕鱼,都没有出现任何意外,且收获颇丰,多家酒店抢着预订,父亲看到这种现象,也就不再阻拦他了。
老船长二十五岁那年,与两个伙计前往远海捕鱼,临行前父亲特意嘱咐,后半夜有大风,要早去早回。船在海上漂了整整一天,竟然一条鱼都没有捞到,想起父亲的话,他们准备往回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行驶中,小船开始剧烈地晃动,他本以为是浪太大,环顾四周,海上却是一片平静,一点浪花的影子都见不着。水下发出响动,小船一会向左倾斜一会向右倾斜,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拱动,想要把船掀翻。他们猜想,应该是几条大鱼不小心撞进了网里,越挣扎缠的越紧了。很久以后,船突然不动了,像是被海底某种神秘力量封印在原地,老船长拉了拉渔网,网是直上直下的,拔不动,三人齐心协力,拽出一小部分,紧随渔网跃出海面的,是一条巨大的鱼尾巴。三人将缆绳拴住鱼尾巴,想把鱼拔出来,费了好大劲也弄不动,海面上泛起浓烈的血腥味,海水变成深红色,鱼尾还吊在半空中,水下的庞然大物此时已没了声息。
天已经黑透了,这股浓烈的血腥味会吸引海洋其他的掠食者,他们的处境越来越危险,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老船长吩咐伙计摇橹,但网中缠着鱼,小船游动过于艰难,如果这条鱼还活着,肯定是要放回海里,小船也承受不了一条大鱼的攻击,可是这条鱼已经死掉了,就这么放走岂不是可惜了。老船长做出一个胆大的决定,把鱼带回去,这么大的鱼不管是什么品种都能卖上个好价钱。说干就干,他们把渔网慢慢收紧,用绳子把鱼头和鱼尾绑在船上。船平稳很多,偶尔抖动一下。
三人轮流摇橹,在茫茫大海上艰难前行着,周围漆黑一片,听不到一点声响,巨大的恐惧笼罩着他们。老船长抬头一看,西北方向的天空开始被阴云覆盖,狂风夹杂着暴雨说来就来了。小船被风浪猛烈地撕扯着,捆绑大鱼的绳索不知何时崩开了,船朝着一边侧翻。老船长眼疾手快,跳到海里抓住绳索,扔进船舱里,两个伙计赶紧将绳索固定住。渔民们出海捕鱼,最担心地就是在遇到大风,有经验的渔民会在狂风暴雨到来之前,把船固定在某个点上,只有这样船才不会被狂风撕碎,船上的人才能活。
他们把生的希望寄托在大鱼身上,只要大鱼能够紧紧固定住小船,船就不会侧翻,船上的人才能有活下去的希望。在大海面前,人类如此渺小,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船随着大雨在海里晃动,一个浪头打过来,小船剧烈地摇晃,海水跳进船舱,越积越多,船开始在狂风暴雨中不断下沉,老船长和两个伙计的心也在下沉,他们在船板上跪了下来,一边磕头祷告,一边痛哭流涕。船继续下沉,他们不再磕头了,一边哭,一边用锅和盆往外舀海水。老船长命令两个伙计不要再哭了,只要把船稳住,才能平安回家。海浪层层向前推进,越来越高,像是一堵厚重的墙,小船时而被抛到十米的高空中;时而被海浪紧紧压在身下。三人狼狈不堪,身上都是伤口,海水流进去,钻心的疼。在茫茫大海上,在漆黑的夜里,他们无处可逃,所能做的就是守住这条小船。
不知过了多久,天亮了,风终于停歇了,海水恢复以往的平静,他们坐在船上,缓了半天劲,才开始朝着家的方向划去。所幸船并没有被刮出太远,老船长随身携带的指南针也没有被海水冲走,他们顺利找到方向,划了大半天,远远看见岚山码头的旗帜了。岸上早就有人看到这条在风浪里行驶的小船,连忙招呼了十几个人,一齐动手把鱼拖上岸。三人这时才发现,那是一条巨大的鲨鱼,有五六米长,身体呈纺锤状,头部尖尖的,嘴里满是锋利的牙齿。鲨鱼身上有很多伤,渔网深深刺进肉里,背鳍被砍下,鱼腹有个巨大的伤口,里面的内脏都被捣烂了,背上密密麻麻的伤口,海水一冲,肉都掀了起来,模样异常惨烈。一位老渔民走上前,看着地上的鲨鱼说:这鱼之前是被其他鱼群攻击过,受了严重的伤,误打误撞缠进渔网里,要是生龙活虎的,船早就被它啃碎了,就连你们也都得葬身鱼腹。听罢老渔民的话,众人一片唏嘘,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村人望鱼兴叹,具体如何处置这条鱼,谁也没有了主意,纷纷束手无策。老渔民说:这么大的鲨鱼饭店是不收的,可以卖给水产公司。三人想了想,也就同意了。水产公司派人来分割大鲨鱼,鲨鱼的肝脏被掏空,鱼鳍被砍下,鱼皮也被剥掉,切下的肉装满整辆货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地上满满都是血,还有鲨鱼的肌肉组织,海浪一层一层往上涌,血迹逐渐被冲刷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条大鲨鱼,总共卖了八百块钱,比一条船在海上作业两个月的收入还要多。他们都很高兴,没死在海上已是万幸,没想到还发了笔小财。
如今,老船长已经八十八岁了,在海上漂泊了一辈子,能健健康康活到古稀之年,已是难得的福分。有关以前出海捕鱼的事情,他都清清楚楚地记着,那些风里来雨里去、被海水淘洗的岁月怎能轻易忘却呢,每次都是在阎王殿里爬回来的,恐惧和死亡早已刻在脑海中,想忘也忘不掉。尤其是出远海,一个浪头打来,船就沉了,有的人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留下一家老小艰难度日。那时船还没有机械化,海上若是遇了大风,渔民和船就凶多吉少,明知有危险,但还是要去,日子总要过下去。大海常常被人们当做抒情的对象,但是在渔民眼中只是生活保障,是随时都会面临的危险。海里除了鱼群,还有千千万万渔民的尸骨。
当年那条跟随老船长东征西讨的摇橹小船,如今堆放在巷道口,成为蚂蚁和蜣螂的栖身之所,它们正与老渔民一起,随着一个时代的终结而逐渐落下帷幕。
巷子外面是日照岚山渔港,海面寂静无风,千百条机械渔船停泊在这里,船上挂着鲜艳的五星红旗,像是整装待发的将士一样。为期四个月的休渔期即将结束,渔船经过修整,已容光焕发,被缆绳拴住那么久,它们终于迎来回归海洋的那一刻。近年来,山东沿海城市的渔民出现严重断层,主力军多是年过半百的六零后,很少见到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生活渐渐好起来,大家都不愿意干这苦差事,很多捕鱼的手艺已慢慢失传。作为全世界排名前十的高危职业,渔民是否会像麦客一样,随着养殖业的扩张而逐渐消失,这还是个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