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海为邻
以海为邻
胡笑兰
那是一个夏天,我陪先生老朱去岱山岛参加战友会,其间开心快乐自不待言。先生意犹未尽之時慨叹,只可惜没能见到小张。小张是他的一个朋友,那年转业,匆匆别过,就再也没有见过。先生记得云岱山岛上零零落落的小屋,还有那条通往小张家的小路。那天,我陪着他开着车转啊转,然而三十多年变迁,物是人非。面对样貌大变的海岛,宽敞的公路与高架桥,先生再也找不着那条小路。我们久久驻足山下仰望山顶,不免有几分失望。
近两年拜托当地战友多方找寻,终于有了小张的下落,两厢里电话约定,老朋友非得一见为快。
日暮时分,我们搭上火车,可能是署假的缘故,卧铺票显得珍贵,只有硬座了。今夜将要在硬座上一夜无眠。火车越来越快,车窗外星星点点的灯光渐渐扭结成一束束迷离的光带,先生眼里兴奋的神采可与它们相媲美。岱山岛,那是他青春岁月的第一座驿站,有太多浸润到骨子里,刻骨铭心的东西。就要去见那些想见而多年未见的人,我能想象他那种期待与激动。
才出车站,因知道“小张”来接,先生急切地望向人群,一个颇壮实的汉子也正犹疑着向我们这边走来。
“你是……”“你是……”两双大手紧紧地握着,摇着,似是握住了那些旧日往事,摇出了久别重逢的欢喜。一旁的我已是濡湿了双眼。
老朱不止一次和我说起他们的过往。七十年代,空军某部服役的老朱,经常开着车来海岛拉鱼鲜,住在东沙古镇的旅馆里。巧得很,老张也常常来这家旅馆,因为旅馆有一个他心怡的姑娘。一个追海鲜,一个追姑娘,等待的日子,两个年青的人便玩到了一起。
他们一起到海边游泳,一起坐在石坝上看海上的大船,那些满载货物的各式船只,顺着前海缓缓驰向海港码头。码头边有渔民卖鱼,刚刚打捞上来的梭鱼有几十斤重,对虾一只有二三两,梭子蟹肥都都的。渔民们在海滩上垒起很大的土灶,海水煮海虾。沙滩上晒满了各种鱼虾,走在边上,你会忍不住就拣三两只大虾,扔进嘴里。那个味美让人流连,你大可以随意品尝,渔民看在眼里,黑红的脸上除了丰收的喜悦,还有友好。他们还不尽性,卖了鱼鲜带到旅馆,煤油灶上架起面盆煮海鲜。打球,喝酒,吃海鲜,那时玩得真嗨。老张又带着老朱去他的家,老张的母亲是个北方女人,她的热情也直爽而温厚。
小车很快便上了沿海公路。窗外的景致滑过我的眼帘,我的眼睛都不够用了。一边他们哥俩唠着话,我自顾欣赏。
东沙古镇位于著名渔场岱衢洋沿岸,岱山岛的西北角,是一座百年古镇,是舟山群岛著名的渔港。自清至新中国建国初期为岱山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东沙三面环山,一面濒海,原自西向东有一个半圆形海湾,镇区就坐落在这海湾东角的沙滩上,古称“东沙角”,镇名因此而得。
清竣的,碧蓝如洗的天空下,一条麻石街分布着石砌的房屋。屋子不高,顺着坡度一路向前,我看见了巴洛克西洋风格,民国的况味。那挂在墙壁上,串在街心一路蔓延的红灯笼,如帝王冠冕上的流苏,海风吹来,轻轻飘摇,充满古意。
小张已经是老张了,我家的先生也成了老朱。老张说1980年他们家就从岱山岛搬了下来,搬到了东沙古镇老街上。他和爱人经营着了一家旅馆。“还是那家旅馆!”老张的微笑里多了一种柔情,老朱的眼睛也被这句话拨亮了。我婉尔,那天我们怎么就没有想到上老街来找找呢。
老张的旅馆就在古镇的中部,一个不算小的院子,两层小楼,白墙青瓦。打从一进来,老朱的眼睛就没闲着,目光一寸一寸滑过旧痕,唤起的是沉进岁月深处的记忆。随着一声朱班长,一个中年女人从服务台后走了出来。女人黑俊的脸,娇小的身子,浑身散发着海岛女人的韵致。“当年的海岛姑娘成了女老板呀,老弟,功夫不负有心人!”老朱顿了一下,朝着老张咧开大嘴哈哈乐了。老张的夫人灿然一笑,说朱班长那时候可没有这样会夸人。几个人说说笑笑,一下子仿佛回到了从前。
古镇还有他们的几处店铺,又经营着客栈,他们过着古镇人家的殷实日子。三十多年,我们的生活都变了,各自安好,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欣慰。
安排妥当,老张就说带我们去逛港口的海鲜鱼市。古镇以她的身处港口,漁船捕获的海鲜大多在这里集散,集市上的海味自然鲜活无比。去过海边,玩过现捞现烧海鲜的人想必是懂得那份美妙的,口舌之福莫过如此。
老张的夫人亲自下厨,午饭時分,已是满桌生猛海鲜,老张在酒柜里拿出了两瓶“梦之蓝”。我一看桌面就笑了,老朱也笑岔了嘴,正得他心。老张两口子丝毫也没有忘记他对海鲜的痴好。“哪能忘记呢?那时就着煤油炉子,我们整面盆地煮,还是海水清煮……”“那真叫一个美!”老张还没说完,老朱就接话了。
将处理干净的黄鱼黑鱼放进锅里,加两勺海水,就盖上锅盖炖了起来,不加油爆锅,不放任何佐料调料。二三十分钟过后,一锅鲜美无比的海水炖海鱼就出来了。海水煮熟的螃蟹、海螺蘸上醋,或者什么都不要,剥开来白花,生拌海参、生吃海胆,一边吃,一边连连叫好。
我常常听老朱这样描述他们的当年。想想吧,地道的江浙方言,安徽土话,两种语言在这个平常的小旅馆碰来碰去,如同这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红脸膛,大嗓门,大口吃海鲜,大口喝小烧,掏心掏肺地交朋友。
“大妈还好吧?我记得她老人家今年得有86岁了。”老朱最想知道的还有老张的母亲。“身体康健得很,每天一只海参。”老张又补充说还是真正的野生海参。
依海而居的人素有吃海参的习俗。
我以为只要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海参,就算野生海参,这一天我对海参有了全新的认识。他说不是大海里土生土长的纯野生海参,都算不得真正的野生海参。通过育苗室出来,再底播到深海的海参,只能算“洗澡海参”。它与真正的野生海参营养价值大不一样。特别是近年来,人们开始搞无性繁殖,这样产出的海参营养价值必然大打折扣。而那些产自海边海参圈里的海参,由于饲养技术的局限和药物的介入,到底营养几何真不好评估,对人体有一定危害也未可知
岱山海参在餐饮界极负盛名,而海参当中的上品就是野生海参。来自深海,活化石一般的野生海参,以及水下一切不被打扰的海洋生命,这样的大海之神是大海的元气,也滋养了人的元气。特别是冬季进补,从立冬之日开始,每天早晨吃一只水发海参,吃九九八十一天,据说这样基本不会患上流感,并且身体强健,中气十足。
在老张的旅馆,我们住了下来。也有缘走近东沙古镇。
但凡古老的,原本就该具有一种残旧的光阴,外加一点儿颓桓的美,毕竟是年代久远,似乎陈旧的暖黄色,或是暗青色才适合它,殷绿色的苔藓也偏爱它。穿行在这些古老的建筑之间,仿佛你在倾听它们叙述各自的故事,有种时光的交错感,恍惚中不知身处何年。
清晨,街头流连,感受古镇的那份自在安逸。她面向大海空气清新,大街小巷都很干净整洁,到处都一尘不染。最吸引人的是她的古迹,更无后来人刻意的商业打造与包装,没有商业的铜钱气息。很多古建筑便没有人居住,是拿腔作调给游客来看的,显得毫无生气。但东沙古镇不同,她的建筑里有居民,你可以看到孩子们上学、放学;老人们散步、晒太阳;主妇们在市场买菜,这里农贸市场的海鲜价格公道,不是游客价,而是市民价。街面的商铺,来消费的人也主要是本地居民,游客来了,食宿也非常方便。这些都让你忘记了自己是个外地人,一个来了还想再来的地方。
清晨的光落在他们的肩膀上,他们有说不完的话在交谈。铁块与石砺一般的语言打磨生活中熟悉的肖像,也点燃这古镇的生动。我走出老远还回头打望他们。给予我们安宁的会留在心底,永远,又岂止这个夏天。
看出我对海的神往。几天后,虽无出海事务,老张还是特意为我们备了艘漁船。
成群结队的海鸥,追逐着船尾一路相伴,一路欢歌,亲人一般一直把你送向秀山岛。转身它们再尾随另一艘游曳的客船,又是一路欢歌。这不到一个小时的行程,短暂而惬意、浪漫。
渔船乘风破浪。凭栏四顾“水何澹澹,山岛踈峙”。船出拦海大堤,大海深处,海天一色,目不能及。雾锁山头山锁雾,天连水尾水连天。远处的海水,在娇艳的阳光照耀下,像片片鱼鳞铺在水面,又像顽皮的小孩不断向岸边跳跃。我凝望着满眼碧秀明澈的大海,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胸徒然开阔,完完全全地投入到那一片深邃的蓝色中。
靠近正在打鱼的小船,看漁民张网收网,船仓里鱼儿欢腾,空气里都是海的味道。身旁不时有大船游过,大船是真正意义上的“大”,万吨已不再稀罕,几十万吨习以为常。
秀山岛介于舟山岛与岱山岛之间,传说秀山岛乃海上三仙山之一的“方丈岛”,素有“海上香格里拉”之誉。秀山岛原本有秀山与兰山两座岛屿,两山为海所隔,清光绪年间围海造田后两山相连,又名兰秀山。岛上东部沿岸的九子、三礁、哞唬、后沙洋等地有一系列沙滩群,沙色金黄、沙质细腻。
七月,海边长满诱惑。海水浴场,退潮后赶海的游人,海贝,跳跳鱼……惊喜不断。
退潮了,裸露的滩头,细沙如银。泛起气泡,下面躲藏很多的小宝贝。海边长大的人,深悟此道,仅仅从那些不同形状的呼吸孔,就可以判断下面是什么,是蛤还是蛏子还是海肠。鲍鱼吸附于礁石之上,爬行于礁鹏与洞穴之中,你必须趁其不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铲,将其掀翻,收入囊中。而海星海胆也时有斩获。海星长得很美,深得小朋友们的心,那种惊喜,从他们欢呼与跳跃的姿式不断地传递出来。如果赶海时遇见了海星,是幸运的象征呢。鲜美的海鲜,优美的风光,任谁都会心动,于是呼朋引伴,去赶海,令一个假期都充满轻松与愉快。如今的赶海,早已经不与以前的同日而语。自己捕获的开心和从市场上买回来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更多的是收获一份心情。
我的心也悸动起来。抑或是受到气氛的感染,我也脱下鞋子挽起裤管,融入到欢快的人群之中。金色的太阳照在金色的沙滩上,满眼的金色让我陶醉。踩着柔软的细沙如同在地毯上漫步,迎着大海奔去像投入母亲的怀抱。微风细浪就像可爱的羔羊,欢快地来温柔地去,来时溅湿裤脚,去时吻别脚面。温柔的海水让我尽情地领略到了大海的深沉和母性。
入夜,古镇的灯光照亮了夜空的白云,晚间的公路上静悄悄的。我们一路向北沿着洁白的沙海慢步。我紧紧地拉着他的手,他没有再说话。大海依旧澎湃,月光披在那高大的礁石上,远处的岱山岛薄雾迷蒙,就象神话中的蓬莱仙岛。“东海蓬莱,仙岛岱山”,我想这样的称谓之于岱山最为妥帖了。
宁静的夜晚,听海浪的低吼和彼此呼吸的声音,它们合成了无法用音符谱写的旋律,似乎能传向千里。一盏,两盏……渐渐的,霓虹灯那样迷人,它的光谱是无比纯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