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物语
台风物语
李俏红
一
船离开码头的时候,阳光正均匀分配着山山水水。
岸越来越远,远山像一片落叶,退避着,缩小着。我被装在甲壳虫似的渡轮里,做一次从陆地到海上的迁徙。
船离开码头不久,海上就起风了。作为一个山里人,我对台风是好奇的。在前往岱山之前,虽然听说台风要来,但还是义无反顾出发了。
风越来越大,我不想老老实实待在船舱里,兴奋地跑到渡轮甲板上,狂风几乎要把我整个人吹得飘起来,内心却特别快意。对于我们这些内地人来说,浪涛上的颠簸永远有着与众不同的吸引力。
“劲风袭单衣,悲怆成诗人”,人生难得几回快意,我迎着风站立着,任凭风肆意吹乱我的头发。此刻特别能感受到刘邦《大风歌》里的那种踌躇满志——“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也能感受到曹雪芹《临江仙·柳絮》的雄心壮志——“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更能感受到李白《行路难》里的大气磅礴——“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风中涌动的是岁月,人是岁月的尘埃。我们不断地被岁月所抛弃,幸亏还有这些留存下来的文字让我们沉吟。当地球上还没有诞生人类和其他生命之时,大海就已经存在,那时的大海寂静而孤独,与眼前的大海有着本质区别吧?我独自站在甲板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突然一阵大风刮过来,我站立不住,一个劲地往后退,旁边一位男士拉了我一把说,你太轻巧了,赶紧回船舱里去,外头风浪大。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回船舱。船舱内却极平稳,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根本感觉不到外面有如此大的风浪。我对面的一个老伯正端着一杯茶在细啜慢饮,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喝完茶后,他拿出一个小本子写东西。作为一个写作者,看见别人写东西总是特别好奇,我心想他是不是也喜欢写文章?于是就和老伯打招呼,问他写什么,他说在抄写天气预报。
老伯姓徐,岱山人 ,曾当过乡镇水利站站长,平时住舟山,想家了就乘渡轮回去看看。他说每天抄写天气预报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为了预防老年痴呆。我看他专注地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写着,非常工整,字也漂亮,根本没把外面的狂风当一回事。
我问他:“您不怕台风吗?”他说:“这点风算什么,比这样大很多的风我都见过,在水利站工作,台风来的时候都在第一线,司空见惯了,不怕。”
渐渐地,大海愈加辽阔,我们像鱼群一样被海浪推送着。在高处俯瞰,巨大的渡轮像一枚茧,牵引着千丝万缕的浪花。这些风声是不是大海想要说的话?海的深处是什么?是一望无际的蔚蓝,还是深不可测的奥秘?
傍晚,船靠岸时看见磨心山上慈云庵的佛光,光洁明亮,风的翅膀依然在飞舞,天空开满云的玫瑰。
遇见岱山的雨,是在半夜,醒来听见声音。是小雨,发出“沙沙”的声音,因为风大,“沙沙”声一会儿在右边,一会儿在左边。这雨说来就来,跟着台风,淋湿了脚下的土地。所有的树叶都“哗哗”作响,眼前的雨雾随风游走,放眼望去,窗外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柔美、飘逸,有着一种水灵灵、亮晶晶的童话色彩。
码头上还有灯光,停泊着的船只像摇篮一样前后左右晃着,紧紧地依偎着海面。
大海像一只眼睛,与我黑白对视。我已经很久没有失眠,今夜,面对大海我却不想入眠。天是黑的,雨使劲地下,路上没有一个人影,只有晚睡的灯,此刻我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不像白日里熙熙攘攘的那个世界。在雨里翻飞的是我庞杂的记忆,所有的过往仿佛都透明了。我在窗边发呆,雨越下越大。打在地面上的雨滴,一阵烟雾似地飘远,冰冷的枝叶往高处走,飘忽的水雾往低处泄。
豆大的雨点撞在窗玻璃上,发出寂寞而清脆的声音。有人说雨水是非常复杂的液体,可我看见的每一滴都如此清澈。
我相信人心是怎么样的,雨水就是怎么样的。
二
第二天,我遇到了一场真正的台风。
台风很大,把海边的树都吹得弯下了腰,雨也特别大。远处大树的枝叶狂乱摇摆,风好像跟它有仇似的,用巨大的手掌击打着它,还有一些近旁的小树直接折断了腰。天空一下子暗下来,雨劈头劈脑倒下来,风放肆地舔着人们的脸,人们的脚下,落叶被吹得到处都是。浪花“轰隆轰隆”从海上滚过来,冲上岸边的礁石,刻间就碎了。我们在岱山的台风中奔跑,雨水打湿了头发,全身冰冷,大风托举着我们的身体,仿佛要驱散我们身上所有的热量。
海面一下子变得拥挤,所有的浪花涌动着喧嚣的气息,像脱缰的野马,来势凶猛。海滩上鲜有建筑物,我们没有地方可以躲避,只有在风中奔跑。可大风跑得比我们快,那样威猛,那样有力,仿佛有一双手扯着我们,扯乱了我们的衣服,扯乱了我们的眼神,更扯乱了我们踉跄的脚步。
在台风面前,人很弱小。可我依然在大风中奔跑,忘乎所以地奔跑,不顾一切地奔跑,昂着头、仰着脸,裙子在我身后“呼啦啦”作响,狂风呼啸着卷着沙石迎面而来,风吹得我全身生痛。雨水偶尔迷住了眼,我抬手用力擦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奔跑。
我出生在浙南的小山村,那儿崇山峻岭,莽莽苍苍,即使有台风过来,被那些高山一挡,基本吹不到我的小县城。工作后我来到了浙中盆地金华,台风每年都有三五次要过境,过境时带来一些风或雨,风不大,雨也不大,那是台风尾巴偶尔扫过,恰恰给炎炎夏日带来诸多凉爽,给草木花卉带来难得的滋润。台风,对于我们内陆来说,是一种福泽,很少会带来灾难性的损害。
如今在岱山,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台风,我心想自己可不能输给台风,其实我知道这只是我的天真想法。事实上,哪怕我的意志再坚强,内心再勇敢,一个小小的女子如何能对抗这肆无忌惮的台风?我在风中奔跑,几度站立不稳,好几次差点跌倒。有时甚至觉得只要一放松,风会把我像风筝一样带到半空中。台风一来,连潮水都带着恐慌的气息。这一刻,人类是如此渺小,像沙砾一样被不停地拍打,在台风面前,我们轻如鸿毛。
在古代,人们把台风叫飓风,到了明末清初才开始使用“台风”这一名称。我在岱山的台风博物馆看了介绍,上面说,台风最高时速可达200公里以上,其能量相当于400颗2000吨级氢弹爆炸时所放出的能量,想想真是太可怕了。在沿海,台风所到之处,摧枯拉朽,时常造成无法估量的人员伤亡。台风会使船翻人亡,刮断输电线路,刮落悬空物,如广告牌、脚手架等,还会引发山体滑坡和泥石流,使民房坍塌,路基塌陷或断裂……凡此种种,都对人类的生命构成直接或间接的威胁。
即使现在台风预报比较准确、政府实施紧急预案比较得力,绝对避免台风引发的人员伤亡事故也是不可能的。像此次的台风“烟花”,在浙江沿海停留了很长时间,却往中原腹地输送了大量水汽,到达郑州受到了北下气流阻力,形成了很大一片雨水带。在郑州倾盆而下,造成了百年未见的特大暴雨。当时降雨量惊人,城市的排水系统无法及时排除这么大的降水,导致地铁与隧道酿成洪灾,致使郑州人民的生命财产遭受巨大损失。
台风让我们看到了大自然令人生畏的一面,让我们敬畏自然,珍爱生命。
当然,任何事物都有它的两面性。台风在危害人类的同时,也在保护人类。台风给人类送来了淡水资源,大大缓解了全球水荒。台风还使世界各地冷热保持相对均衡。赤道地区气候炎热,若不是台风驱散这些热量,热带会更热,寒带会更冷,温带也会从地球上消失。我国将没有昆明这样的春城,也没有四季长青的广州,“北大仓”、内蒙古草原亦将不复存在。 台风还能增加捕鱼产量。每当台风吹袭时翻江倒海,将江海底部的营养物质卷上来,鱼饵增多,吸引鱼群在水面附近聚集,台风过后渔获量自然提高。
台风有弊也有利,可年轻时我曾认为,所有的事物非白即黑,非对即错,没有任何余地可商量,如此偏激、任性,也让自己碰了一次次的壁。
年轻时,从来不惧怕风浪,反而觉得风浪越大越好玩、越刺激。那时我们血气方刚,激情满怀,无视前途的凶猛去拼搏,去冒险。当时对生命没有多少理性的解悟,对死亡也没有感性的恐惧,年轻永远是资本,自信的脸上写着纯真和勇敢。
然而似水流年,生活彻底打造了我们的思想和情感,随着年龄的增大,我们再也不能从容不迫地与浪花一起歌唱、欢腾,我们缺少那种昂扬豪迈的勇气,考虑得更多的是生存和安全。
年轻的时候,有一往无前的闯劲,有不计后果的冲动。而今,我变得谨慎、稳重、忍让、顾全大局。完全没有了年轻时的锐气,却学会了世故地保护自己。年轻的率真、果敢,早已不见踪影,那种不惧风浪的快乐于我已越来越陌生。
然而,我终于学会了如何保全自己,如何在这复杂的社会上生存,如何尽可能少地给自己惹麻烦……所以很难说年轻时的心性到底是好是坏,任何事物都有辩证统一的吧。
天越来越暗,乌黑的云层黑压压的,风又猛又急,声势愈发浩大,行走在风的人单薄得如一页纸。此刻,更容易让人明白什么叫做微不足道。红尘之中,台风地是修炼地,没有一帆风顺的人生,只有能够治愈一切的强大内心。
三
第三天,风小了一点,但余威仍在。
台风天,我们与外界隔绝了,轮渡取消了航行,只有无边无际的海水环绕着岛屿。
此刻我才真切感受到,我确确实实飘浮在大海的中心了。因为无论从哪个方向走,我都会走到海边,都会听到轰鸣的涛声,看到梦幻中的鱼群,闪着金色的光泽。我仿佛也成了一尾鱼,游在台风的海岸线。此刻的岱山于我就像梭罗的瓦尔登湖,与现代的文明隔开了一段距离,整个内心只剩下海水。
那些闪着光亮的海水,饱含着严厉,认真地看着我无处躲藏的躯壳;白色的海浪有时像刀一样锋利,切割着礁石、沙滩以及我的思想。
形形色色的往事在风声里失散,庸常的人生可以不断抱怨,明知应该放下,但我依然没有脱俗的能力。手中的笔渐渐没了锋刃,那一路碎裂着的浪花多像我们流泪的现实,深藏在水面下的礁石多像我们结了疤的伤口。
台风天,码头显得如此寂静,渔网间的鱼腥味,让海的气息变得更加浓烈,隔岸的灯光不再苍茫,反而有种雾里看花的朦胧。这样一种独处,正是我想要的生活。台风来了,我被遗弃在小岛上,感觉却像一个天使。我的呼吸如此轻快,心中暗想,如果台风把我留在这,让我可以不管日常事务,从此换了身份,换了人生,换成一种更为真实的存在;让我能在人生的旅途中按下一个暂停键,离日常现实远远的,心无挂碍,自由自在地穿梭在海岛上,何曾不是一件美事。
岛上有很多花,我与它们素不相识。台风天, 这些花儿扯着风的衣襟,跟着海浪,素面朝天去了远方。如此坚定,如此义无反顾。此刻,我是羡慕那些花儿的。
有人说,粗俗的肉体千篇一律,自由的灵魂丰富精彩。有那么一刻,我觉得大海像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等着我记下内心真实的声音。这场台风就是一场盛大的邀约和抒情,虽然此刻岛上风雨如晦,我却有着难得的宁静与真实。
生活中一直有艰辛,有困苦,也许偶尔我会徘徊,会手足无措。依然会有鄙俗的凡俗之心,依然会有羡慕嫉妒恨,会有落差,会有懵懵懂懂的渴望,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苦涩……但是台风来的时候,我可以完全不理睬这些,只想做一个人,一个本真的自我,一个自由自在的人。我尽情挥霍着时光和笑容,不要任何束缚和牵制,是不是特别奢侈?因为台风天,我可以偏离日常轨道,可以摘下面具,让那些生活中无法治愈的忧伤随风飘远,只守住心灵深处的纯真。
我凝视着台风中狂暴发怒的大海,这些狂风巨浪给了我独立自由的时空,这样的经历于我是陌生的。《圣经·传道书》说:“哭有时,笑有时。哀伤有时,跳舞有时。”想来一个人如果能够自由自在表达自己的情绪和思想,不受旁人的左右,也是难得。
台风中,像我这样一个客居者,更容易感受到“时人合一”的境界。当外在的环境发生变化时,及时调整自己,学会适应和面对,才是最好的选择。既然无处可逃,不如喜悦。所有的生命都只是经历,在无穷的宇宙里,恒星和蝼蚁没有什么区别。
记得“群岛文学”公众号结尾处有句话——“从此登上一座岛,心有所安。”风依然很大,打开网络,没有信号。我静静地翻开一本书,一字一句地往下读……
你看,浪涌来,退去,连泡沫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