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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岛散文

蓬壶梦迹

                                                   蓬壶梦迹
 
                                                                 王川

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光辉和速度。蓬莱似乎拥有更奇妙的特征:它栖落于一幅开阔、明媚而安静的画面里,拥有阳光与大海最澄澈的底色;它生长于历史与现实、“此界”与“他界”的多个维度中,而“仙乡”传说的神奇经度从中穿过,贯通了多个并行不悖的纬度,在永恒的时间里丰富、沉淀着空间跨界的书写,于是,苍茫窈冥的大海让“览观县圃,浮游蓬莱”(《汉书·郊祀志》)有了一片最明亮的视域——那里,时间安详、缓慢、甚至静止,亘古至今落实着永生之谜,漫长得没有尽头。
大海浩瀚,天空辽远,光阴无边,即使在转身的匆促中,它们的影像依然具有持久而迷离的致幻效果。走在滨海的街上,就像重返了黎明时分的梦境,遗落的碎片被各种光影再度拼接,让曾经失散、流逝的美还原成这里的一部分,洁净、清澈、绚丽、深邃,却似乎又完全陌生。这般恍惚的感觉来自何处?许是传说的背景太过强大,文字隐含的能量场,覆盖了每一寸寻找与仰望,隔世之感附着在每一件目光掠过的旧物上;许是尘世欲念的攻心掠魄,到此间便倏然敛去了所有的滞浊与损伤,让暂时的“逃走”忽就有了一种“出离”之觉——果真是“凡情意灭到蓬莱”么?然而,古往今来,有几个求仙者抵达过真正的“蓬莱”呢?我试图告诉朝大海一再凝望的自己,你不过是再次来到了一个叫“蓬莱”的地方,而不是远古传说中的海上仙山,这里除了有海洋、岛屿,更有楼房、小区、街道、商场、夜市、酒楼、大排档、啤酒与海鲜,有操着蓬莱方言的市民和渔佬,当然,所不同者,还有在丹霞山上矗立了近千年的蓬莱阁,有附丽了美妙传说的仙人文化与古老建筑,有裹着历史“包浆”的碑刻与雕像。所谓恍惚者,不过是你孤身且短暂地流浪到了一个陌生之地,不过是隐藏在文字深处的光芒曾让你窥到过这个如梦似幻的地方。你可以在游览中的每一个“点”上落脚于往世,更可以在海边品尝每一份美味时更加眷恋着今生。

东方大海之上,漂浮着三座并列的仙山,方士们把海市蜃楼的折光描摹得天花乱坠,将长生不老的“诱饵”一路向西带进了巍峨、幽深的宫殿,仿佛后面拖拽着一条神奇的大鱼,能让帝王的肉身得到永恒不死的滋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语流,像神仙若隐若现的手指,稍稍一弹,就拨动了帝王体内那根盘绕着最大欲望的脆弱神经。
然而,求仙问道的帝王们还是无一例外地死了,化作了一抔抔腐烂的淤泥,涂抹在一部部史书册页里。只有传说依然神奇、浪漫、明丽如新。
谁能想到,当年,徐巿的船队去寻找蓬莱的三神山,“入海求神药”,所遇“大鲛鱼”和“海中大神”的胡编乱造和诓骗秦始皇的低级伎俩,以及方士们关于“蓬莱诸神”的进言,客观上推动了两千多年来蓬莱神山神话的传播、丰富与发展。无疑,它对芸芸众生也具有不可抵挡的吸引力,否则,不会形成那么持久绵延的亚文化,流布于民间生存的最深处,在大地上浩浩汤汤、涌动不息。它们漫漶的光泽汇集在了东方明亮如镜的大海之上,让它的光芒以不断增强的方式照耀着更为阔大的空间。于是,求仙的人们被那片耀眼、明心的光芒吸引,跋山涉水、万里奔赴,止步于海岸,复驾舟于浪中,宁可舍去性命,也要在波涛汹涌之中寻到那座仙人居住的所在,采到那枝助人长生的灵芝,得到那颗让人不死不灭的灵丹妙药……当然,也有真正的修行者,借助蓬莱灵光的引领,趋之若鹜于附近的山水,寻觅钟灵毓秀的峰峦幽谷,安坐于邃密、肃寂的石洞,闭关遗世,对抗着时间自身体内的流逝,也对抗着精神在尘世的无解宿命。
“蓬莱”曾经被认作是一把揭开生命之谜的钥匙。但“蓬莱”的钥匙早就丢失了,或者从来没有存在过,但它无妨人们那种侥幸寻得的妄念。即使今天,它仍被“仙乡”的光辉笼罩,不输过往与流年。时光匆遽,沧海桑田。目前的这座现代小城,已非远古的荒野或渔村。“大鲛鱼”和“海中大神”早就远遁了行迹,但它们搅动的波光仍会在每一个黎明和黄昏的海平面上复现,波光的潮汐拍打着礁石和沙滩,此起彼伏。是不是恰因为此,我心底的惝恍才更强烈?我虽不关心秦皇汉武“请延年益寿药” “若将可得”、矻孜以求的生命仪式,但我热切地渴望看到浩瀚大海上的蜃景灵光。“上有仙人宫室,皆以金玉为之,鸟兽尽白,望之如云,在渤海中也。”郭璞的描绘足以让人在反复的观想中迷幻、陶醉,或怅然若失。不止一次,我感觉脚下的土地似乎随着波涛在荡漾,看到阳光在海面上银箔一样地闪耀,鸥鸟在礁石的上空不停地翻飞盘桓,无数只停泊的渔舟在码头边摇摆、碰撞,大海与天空像两面平行映照的巨镜晶莹透明……
在蓬莱,我未曾遇到仙人。我从不幻想见证奇迹,相反,它给了我放弃各种妄念的理由,让我知道,任何传说都与生存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无论那边有多少魅惑,人都无法跨越,就像无法跨越对生活本身的奢求,所有对生存的谋划与蓬莱虚拟的仙境无关,因此,“高浪驾蓬莱,神仙排云出”(郭璞)的奇景,永远都在不可企及的距离之外。蓬莱于是被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一个是市井的蓬莱,可以闲逛、购物、饮酒、打牌、喝茶、谈天,那里或曾有八仙们活动的日常“踪迹”;一个是光晕笼罩的蓬莱,作为仙道文化的物质载体,那些近时的营造、搭建、收藏、雕刻、书写,仍试图挤入久远的遗存与记忆,努力变作光源的外环,进而与之融为一体。我不能否认这般努力,在某个层面上,今人的“经营”与古人没有什么本质不同。我也愿意将它们看作一体,因为时间会将相隔的百年、千年变作几无差别的一瞬,只是我无法永远与时间同行,去见证我的判断。

“八仙过海口”石牌坊的四根柱子上,浮雕着密密麻麻的祥云图案,远看又似腾空而起的朵朵浪花,仿佛暗示着,那几位仙人就是踩着这些绽放的浪花和扶摇而上的云朵离去的。凌虚飞行中,他们或对人间仍有不舍的眷恋,因而,那漾动、漂浮、飞升的轻盈之物,便成为他们最后的歇脚之处。托举而盘桓的力量,不止赋予他们回眸一望的深情,也使他们意识到了人间肉身的滞重。他们的决绝最终就取决于对人世眷顾的背离,包括山河大地。他们“散入祥云瑞日间”,一身化去不再返,留下了无数可以永久演绎下去的奇幻传说。“八仙浪迹追真游”。在他们“离去”之后,人们只能将斑斓的色彩、伶俐的线条、美妙的想象镂刻、绘制或附丽在石头上、木头上、墙壁上、台柱上、廊坊上、纸张上,甚至海市蜃楼上,却永远无法寻觅到那一处“真”的所在。人世之间,年日如草,没有持久,也没有永恒,一切都是循环往复、成住坏空。
神话永远都是人类的“内在经验”或“存在经验”的一部分。我只能以个人的生存经验去理解或“误读”八仙传说,但我知道,八仙故事才是蓬莱神话中最明丽、传奇的一笔。而八仙与人世的一别,又何止“经年”。若用生命的长度计算,那才是痴人说梦般的“幻”。每次到蓬莱,我都觉得自己算不得一个寻梦的“痴人”。
立冬至前的瑟瑟冷风吹得猛烈,大海鼓荡,洪波涌起。天空纯净得令我惊讶,蓝天白云,仿佛凝固了一般。
走过一座雕栏玉砌的拱桥,穿过镂刻精美的“云外仙都”牌坊,伫立于仙源阁后一座半环拱的影壁前。红瓦覆顶的壁檐下,两块正方形石质云龙图,夹着一条巨幅的八仙飞升浮雕。风吹仙袂飘飘举,八仙手持兵器、宝物,四四相对,御风而行。人间的服饰,失重般的灵体,出乎对仙人的想象,抑或就基于人对自身超自然能力的企愿吧——除了彻底的自由,脱胎于人的他们,距离我们并不遥远,只是他们修行的不可得见、密在深山,才成就了不凡,变作了传说,绝尘而去之后,大地空余祭祀的烟火与祷告。人们立足泥土,望断长空,敬仰与神往的痴迷,则成为寻仙不遇的惆怅与无奈所转化的另一副表情。这副表情,在神仙信仰的时间与空间之中不断变换,有时——甚或更多,便落地为这嵯峨辉煌的庙宇、玲珑精致的亭台、飞檐重叠的楼阁、雕饰华美的廊枋、循环往复的水脉、状若飞虹的仙桥……仙人端坐在大殿里,游走在空气中,穿梭于寰宇之内,来往于天地之间,如丘处机描绘的景象:“云朋霞友,爽邀风月,笑指蓬瀛去。”(《青莲池上客》)人们将传说赋予时间,而将心中的造像赋予空间。雕廊画栋,雀替繁复,玉阶横陈、飞檐凌空,鸱吻相望……在建筑与风水的营造上,与仙人腾云驾雾的祥瑞相匹配,艺术家的想象力被发挥到极致:中轴线上楼阁高耸,各类建筑轸分两翼,轩轾层叠,彼此呼应。在八仙过海口,我又窥见了中国园林那气魄恢弘、繁简有度的建筑乐章:望瀛楼、八仙祠、会仙阁、颐心亭、拜仙坛、流香轩、钟楼、祈福殿、龙王宫、清风榭、鼓楼、财神殿、妈祖殿,假山瀑布、滨海平台、观景长廊、奇石林苑……还有分属八仙的八座亭子,期间,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文武财神、月老文曲,风婆雨神、雷公电母,福禄寿禧、四值功曹,天上地下,风水齐聚;各路神仙,座次尽备。一片弹丸之地,居然容得下如此密集的建筑群落,而疏密有致,可近观可骋目,可仰视可俯察,可揽月怀星,可长啸嗟叹。有那么一刻,我独自登上高楼,凭栏远眺,极目苍茫,晴光之内,大海无尽,觉得心里的什么都可以倾倒出来,却不知怎的,仍有身在蓬莱而蓬莱不济之感——蓬莱,难道只有眼下这片建筑和远处浩瀚的大海吗?大海与永恒,生命与短暂——这或许就是蓬莱给我的睹与思吧,那更可能是一个漫长到整个一生的过程。我不知道往后的岁月与道路上还会遭遇到什么,但我确信,其中必有一刻,我还会想起蓬莱。
——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离开,未必会遗忘。任何事情都是如此、都将如此。眼下,我不得不叹服这枚“宝葫芦”的收纳之功,不止有仙气,更有可叹者,是殿内的收藏陈列,有多少钱财可以做到这般?同样的人间,有无数你不知晓的秘密。眼前的“宝贝”中,多有八仙过海主题者,似乎是八仙将各种姿容留在了这里,让他们在仙府阆苑的雍容华贵和肃穆庄严中,享受着人间最高贵的纪念,也不妨说,这千般万类的物件、藏品折射着仙境乐园的神光灵晕。
“宝葫芦”是神话中“壶”的寓象,它函纳宇宙,亦隐藏着宇宙的秩序与谜语;既是创世的神器,也是灵魂所归的圣所。“浮于水中的葫芦承载着人类生命的延续,是混沌大水中的神圣空间,是一个封闭又具有生命能量的空间,也是一个具有强大再生生命力的空间。”(高丽芬《蓬莱神话——神山、海洋与洲岛的神圣叙事》)。因此,在八仙过海口行走,无处不看到这外形隐含的寓意,令人产生面对无极宇宙和有限人生的块然沉思。
 

迎着大风,在游廊外侧的观海平台再次凭栏遥望大海,白云变作了浓稠的一片,仿佛在朝着海平线降落,堆积出了棉被一样的层层褶皱,灰色中残留着晚霞的红晕。头顶的云被风撕裂,扯成一大块一大块的棉絮,似乎在擦拭着蓝天本已十分洁净的玻璃,上面是浮着金光的洁白,下面是透不过光线的暗灰。在转换视线的一刻,我看到东西两侧的大海呈现出不同的颜色与质地。朝向逆光的方向,阳光在乌云的缝隙间探出辉煌的手指,在水面洒满金属的光泽。浪涛似乎收敛了另一侧的汹涌,只铺展着细碎、柔和的波纹,绸缎一样光滑、沁凉。此刻,能看到对面蓬莱阁的山体连接着海岸线的温情怀抱,黄渤海交接的那一条笔直水线,仿佛两片锦缎的缝合处,将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的壮阔、深邃拼接成一幅奇美的画卷,一同降落人间。平台下方的港湾里,一排排小渔船安静如黄昏的修辞,在“宝葫芦”的一角落下木质纹理的题款;一艘艘以八仙命名的快艇,高挺着笔一般的桅杆,仿佛刚刚写完乘风破浪的抒情片段。
走到“宝葫芦”的底部,面向长岛的巨大平台上,一座棕色的八仙石雕栩栩如生:翻卷着浪花的底座上,铁拐李右手支腮左手持杖,半卧如沉思;张果老手托鱼鼓倒骑驴,左指轻捻长髯;曹国舅宽袖迎风,手握笏板;韩湘子横吹箫管,仰头向天;蓝采和手捧花篮,安然端坐;何仙姑高举荷花,祭器降魔;汉钟离轻摇葵扇,食指轻点;吕洞宾身背长剑,遥望海天。这是八仙与人间的告别之处,群雕是他们抛给人间的最后想象,是他们留给尘世的最后造型,若摆拍的合照,将各自的经典动作凝固成最后的真身,凝固成羽化登仙后在大地上的最后投影。群雕两侧,各矗立着四件玉雕法器,漂浮于云霭波澜之上,似乎随时都可以随他们漂流而去,而里面藏纳着修道成仙的所有秘笈。
从八仙渡出来,两度探访咫尺之遥的三仙岛。蓬莱、方壶、瀛洲,已从“楼阁玲珑五云起”的传说,实实在在地降落在人间的一片水面上,变作了蓬莱土地上的一片“皇家园林”。琉璃瓦顶、红柱飞檐的建筑,阳光下正伸展着翱翔的翅膀。夜晚,再次入园漫步。朗月高悬,天地之间,阒寂深广。璀璨的灯光装饰着层叠的楼阁,照耀着夜幕衬托的玉观金台。水面倒影,迷离惝恍,如真似幻。恍兮惚兮间,两对天鹅飘过水面,游到面前。两白两黑,喁喁有声,言语娇柔。如此悠然的它们,莫非也在“存神养性,意在凌云”乎?抑或是八仙派来的使者,要把我的目光牵引到灵宝太清的广宇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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