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往来人
海上往来人
胡盼丽
我把车停远了,落在古镇出口的位置,一头延伸着石板深巷,一头便是浩荡奔涌的岱衢洋。爷爷扶着粉墙过路,手颤微得厉害,腿脚也不稳,但他眼睛似乎明亮得很,一直在打量。
这个地方应该再熟悉不过了,我凑到耳边打趣地说他:“阿爷,侬忙记特了?噶多年许嗯那来勒!”(爷爷,你忘啦?这么多年没有来了!)爷爷好像没听见,自顾自地找着。
我扶着他进了一家民宅,推开虚掩的木门,一个小而精致的庭院就呈现眼前,青石板的地面透着光泽,几颗果树依墙而生,乌黑的瓦,屋檐有些许破落,青苔布满了高墙,古宅虽然旧,看起来还是一副茂盛的样子。
“山咀头来阿里啦?”(山咀头在哪里?)“山渚头来阿里啦?”……爷爷连连喊着,声音一回比一回大。出来的是个老阿姨,热情地招呼起来,她告诉爷爷山咀头就在这个位置,给爷爷准备了一把小小的藤椅,眉眼间写着和蔼。
这是我近二十多年来头一回把爷爷带回老家,想来惭愧,他是一个老渔民了,东沙镇是他土生土长的地方,按爷爷自己的话说:眯着眼睛就能找到路。可是这一次却栽了老话的跟头,砖雕木刻的门楼混淆了孩童时的印象,布局严谨的建筑打破了原先拙朴分散的构造。老阿姨寒暄了几句,聊起了一些捕鱼人的往事,爷爷眼神飞扬起来, 原本凝重的脸居然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
我很难体会这种感情,但爷爷提及东沙旧貌却如数家珍,感觉这百余年就扎在这块小小的土地上,从没有出去过,即使人走远了,心却始终留着。他把手那么一指,便把烟云连起来了,活像一座桥,架在这海天之上,瓦屋庭院的上空遥遥然飘荡起远古的渔歌,我好像就在那么一瞬间,目睹了世代打渔人繁衍生息,看到了洋面上锚起缆飞,见识到了每逢渔汛之时,各地渔船蜂拥而至,出水鲜鳞比比皆是,鱼市兴隆,商贸不断的繁华景象。
爷爷说来话长。
他出海落船的时候才9岁。破布襟挂,长得也十分瘦小,如果放在平时,没人愿意带着他干活,可爷爷家境困难,当时太爷爷船上遇难走得早,留了他这么一个小的。邻里也算帮忙,好说歹说让认识的长辈带上他一块儿上船,爷爷起初只是帮忙去船里烧菜做饭,打打下手,现在屈指一数,这一出船,竟出了60余年。
船上的生活可不容易,起初是“摇摇船”,这是老一辈人自己喊下来的名号,其实就是原来的木帆船。船体型较小,船身比较低矮,船头尖细,配有桨橹,平日里都是凭力气摇船行驶,只有等起风的时候会支上桅樯,打起风帆,借着风力跑一阵。旧时的汛期多,特别是春夏之交,金光灿灿的大黄鱼,把大海都染黄了,人们甚至还能听见大黄鱼“咕咕”的叫声,彻夜不息。爷爷津津乐道当年的渔民和鱼商,凡是肯吃苦的人家跟着年长的一起落船,鱼大价好,渔民的腰包也跟着鼓起来。在东沙这个古渔镇,开口闭口都是买卖,赚钱多的人家便沿着海岸建起了两层三层的小洋房。人们忙得充实,住得舒坦,大家打桩捕鱼,搭篷晒鲞,整个古渔镇焕发着勃勃生机。
“那您为什么后来不让我爸爸去捕鱼呢?非让他做木匠!”我抱着疑惑,带着一点点的埋怨。
爷爷话音顿了下,好像不大想开口。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果树下,指着叶子问奶奶这是棵什么树?嘴里头念念有词,貌似对这果子有研究,只见爷爷嘴巴张合了几回,也没人真正听清他的意思。
妈妈把我拉到一边,眼神暗示我不该多嘴,我哪里知道原因,不情愿地甩开了我妈。
古镇的黄昏是暗暗的,空气里有点湿,到处漫着一股子海的咸涩。大爸爸的故事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爷爷也是第一次提。
“活在海上的人是拿命在跟海赌。”爷爷语重心长地说道。
大爸爸是东沙渔业队的,也是我父亲的哥哥,人很能干,是当时年轻一批的船老大之一,有想法、有干劲,每一年收成都不错。1991年的一场龙卷风却有太多人讳莫如深。
当时船上有几十个船员,在东海海域遭到飓风的袭击,罕见的狂风卷携着巨浪在海面上狂飙疾转,嘶吼着愈趋愈近,声音刺耳,似乎要把海岸掀翻,要把所有礁石、船只劈个粉碎。巨浪继续拍打着失衡的船只,渔船和船里的人员命悬一线。大爸爸的渔船被掀得侧翻,飓风把船只狠狠砸在了附近的礁石上。漆黑港口的那盏孤灯还持久地亮着,但茫茫大海上,生命之舟还是难逃噩运,渔船遭到重创后开始慢慢沉没,几十名船员生命危在旦夕。船员们想必也声嘶力竭地呐喊、呼救、祈求老天爷的庇佑,而当时由于通讯工具的匮乏,科技设备的薄弱,遇难的船只只能眼睁睁掉入死亡的深渊。
大爸爸在最后一刻发出命令,“所有人把绳子系在自己的身上!速度要快!”一条绳传递在每个船员手中,他们默默不语,只管手上的活,大家心里明白着:只有绑到了一块儿,这条船上的人无论生死才都有了个照应。
爷爷再见到大爸爸是在打捞船把尸体带回来的时候。他最爱的年轻力壮的大儿子悬在一根粗粗的麻绳上,身体冻得僵硬,黑黢黢的脸上毫无生色。爷爷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又有些哽住,“阿广最听话了,这么多小孩里,阿广最结棍(厉害)了!隔壁沈阿姨天天夸他,倒是我不好,小时候经常打他……”爷爷年纪大了,眼睛常常干枯得很,他还是黯然地看着我们,心里怕是无比灼热,原本结痂的、坚硬的心又被心里的泪淋透了吧,淋不过了才从张开的眼里潸潸流了出来,那些疙疙瘩瘩、密密匝匝的过去也就在这湿润里化开了一些。
幸好大爸爸聪明啊!麻绳把这几十条生命联结在了一起,最终让尸体都找到了归宿,不然这些孤魂在这片冰冷阴暗的深海里飘飘荡荡,岂不是更惨。
“讨海”是舟山人的命啊!纵使行船走马三分命,但是多少人义无反顾,终年活在海上,靠海吃海,在不安和意外里谋生。
当然渔业不是一成不变的,现代渔业的发展唤醒了东沙这片沉睡的土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是拿着技术和知识参与到捕鱼工作中去的。浙江海洋大学、浙江国际海运技术职业学校、舟山航海学校等为我们家乡的航海事业输送了大量的人才。舟山群岛以海、渔、城、岛、港、航、商为特色,向全世界递上了舟山新区的新名片。港口依然繁忙着,忙碌着的织网人,进进出出的渔船,描绘出一副色彩艳丽的渔民风俗画。但是“讨海人”不再叫苦连天,他们打着“东海鱼仓”和“中国渔都”的美誉耕海牧渔,依靠科技进步,研发了新的生物工程和技术,建立高效的海上农牧场,有计划的繁殖和保护海洋资源,海洋生生不息,渔业也就绵延不绝。
屋里的老阿姨忙活完了,拿出一把小凳子挨着我们坐下,她的儿子是跑运输船的,也就是载运旅客和货物的商船。她说儿子出息了,一个月能赚个两三万,不常回家,但是联系比以前多得多,“现在船上设备也好了,能连上微信,可以看电视、打空调,睡铺比以前软和多了。刚开始去的那几年老是唠叨吃不惯,现在船上也有冰箱,买过去的蔬菜、肉类一样都不少,吃得比家里都好。除了生活质量好起来了,安全问题也比以前好太多了。开船室里面配上了雷达、鱼探仪等仪器,随时定位、随时跟踪,现在气象预报也很准,海面上稍微有点动静,这帮崽子逃得比兔子都快……”老阿姨说的时候心情很好,一直笑呵呵的,我们也跟着她哈嗤嗤地乐。
如今的东沙古镇褪去了锦缎华服,如家道中落的贵妇,淡定自持,躲在一隅悄悄过自己的日子。滩涂边上一日日地涨潮,落潮,也不过像一双鱼家人结茧的手,摩挲在人们的心头。爷爷坐累了,我扶起他多走了几步,老街深巷,一砖一瓦中雕刻着沧桑的岁月,古字的招牌掩映在淡淡的橘光之间,夕阳一打,便把古镇拉出一道厚重的轮廓。
爷爷的脚步还是不稳,但对这雕梁画栋的老院饱含热情,我们踏着石板路穿过了曲折的弄堂,两边满是民国风情的店铺、商行,偶尔也会冒出欧式风格的小洋楼,爷爷看得很认真,眼睛弯曲起来,像透着光的小月亮。他经过的时候看见了很多白发翁媪,他一激动,就握住人家的手:“这里全靠你们守着!”生活不就如此,平和、健康、心里有个挂念,繁华也好,寂静也罢,守住的不过一片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