峭壁上的石屋
峭壁上的石屋
厉敏
只有在海岛才能见到这样的奇观,一幢幢石屋错落有致地排列在面海的山坡或峭壁上,前面就是一个港湾,港湾内停泊着许多渔船。有人把这一壮观的景象比作海上的布达拉宫,确实十分形象贴切。
住这些“海景房”的,大都是岛上的渔民家庭,而且这个岛一定是个小岛,岛上又多丘陵,平地面积十分有限;而选在此处定居,一般是为了渔船停泊出海的方便,所以前面必定有渔港海湾,可以泊船补给,可以抗风避浪。几十户、上百户人家组成一个村落,村里的人都彼此熟识,有些还是沾亲带故的,有的是同一对船上的。
房屋的选址很重要。最好的当然要选朝南的山坡,房子冬暖夏凉,太阳一出全村都沐浴在阳光下。而且朝阳的山坡,日照充足,有利于渔货的加工、晾晒。而更重要的就是山坡前面的渔港一定要适合渔船停泊、避风。四面环海的一个岛上,不同的角落,风浪大小也不一样,有的地方是个风口,经常风大浪急,而有的地方则一年到头,相对比较平静,这大概与季风、洋流、岛屿与岛屿之间所处的位置有关。这个渔港要有一定的水深,不能是滩涂之类,船一进来就要搁浅;而且最好是半月形的,也就是三面环山,一面朝海;或者最好海湾前面不远处还有个屏风似的小岛,这样有利于阻挡风浪的侵袭。
海岛虽然一般海岸曲折,港湾众多,但是要选择一个好的泊地也很不容易。再说,即使找到了一个深水良港,渔船的泊位解决了,但是,正好这个港湾所靠的陆地,不但没有什么腹地,连山体都不平缓,全是陡峭的斜坡。怎么办?那也没办法,无论多么艰难,还是要在这里安家。渔村的人都知道,捕鱼人最重要的是为他们生产的渔船找到一个安全的家。船是他们生存的依靠,生活的家当,一定要保护好,一艘船也许就是他们几个家庭一生的财富,所有的积蓄;如果没了船,作为小岛的居民如何生存?这里没有耕地,没有产业,没有商业,连种点蔬菜的土地都很少。这在大陆不可想象,但在小岛则司空见惯。所以,船,就是他们的一切。有了船,就意味着可以一趟趟出海,就会有不断的收获。海这么大,不会空空如吧,七弄八弄,总有点东西让你捞上来,这是多少代渔民代代相传的信念。尽管现在的鱼不如过去多了,但走得远一点,总还有点吧,海比陆地大多了,陆地上的人,能捕得光海里的鱼吗?而且现在市场上渔货稀奇了,鱼价也高了,所以,只要男人们够勤劳,生活还是过得去的。
所以,在海岛,特别是在渔村,船,就具有了一种象征的意味;它承载着渔民家庭所有人的生活、希望、梦想。他们视船为神物,认为船承载着神灵,船航行的方向,决定船员和家庭的命运。所以,他们对于船,历来非常敬重;对于船上的物件,以及它们安放的位置,搬动它们的方式等都十分讲究;他们不允许女人上船,主要还是认为女人身子脏,会冒犯神灵的。每逢渔民出海、拢洋,每个家庭或一个船队,都要举行隆重的出洋、谢洋典礼,气氛隆重而庄严;他们希望通过自己虔诚的祭祀、祈祷,表达自己对上苍赐予食物的感恩,同时,也祈求龙王海神保佑自己出海安全、顺利,帮助自己多获海产,让家庭过上幸福的日子。
渔港落成以后,接着便是考虑家人居住的事。动工建屋也是件颇为烦难的事。一般都要等到渔民休渔谢洋的季节,比如在夏天,本地人称为“秋场”,即渔汛过后,鱼船拢港修理保养的时候。峭壁上造房,首先要开山,在山壁上凿出一块能建屋的房地基。这些峭壁上的岩石非常坚硬,以前开山完全靠锤子、钢钎,一凿一凿开挖;现在条件好多了,可以用风机开洞,炸药爆破,那就方便多了。在此建屋,可以省掉一项工程,就是打地基。因为山体本身就是最坚固的地基。造房的材料,基本上是就地取材,即山上打下来的石块、石条。因岛上泥土少,没条件制砖,从外岛运进来的砖,价格远不如石头便宜;而且石头比砖坚固多了,“做风水”(刮台风)的天气,迎着狂风暴雨,砖墙容易渗漏,而石墙不会。渗过水的砖,到了梅雨季节,墙壁要发霉斑,而石砌的墙就没有这个问题。石屋晒不透,又挡风隔温,能让屋子冬暖夏凉。最重要的,还是石屋坚固,风吹不倒,浪泼不进。石屋盖什么屋顶是个难题,有的人家用钢筋混凝土浇筑房顶,平顶房牢固不用说了,但隔热却不好,屋顶容易晒热;有的人家还是用瓦片,当然,屋瓦要铺得更密一点,屋顶四周压上一层砖,用水泥粘牢,这样屋顶才不至于被狂风掀翻。在毫无遮拦的海洋上,海风的力量是相当惊人的。
因条件的限制和防风的需要,这些房屋一般都是一层的平房,最多也就是二层小楼。房屋与房屋之间,没有空闲的余地,横向是仅能容身的羊肠小道,纵向的都是凿出来的石台阶。屋与屋密密匝匝,层层叠叠,似乎连成一体。从远处看,石屋群好像是一幢宏伟的台阶式的高楼大厦,山体几乎全被错落有致的箱子似的房屋遮挡住了。从上层的房上往下看,看到的都是前面一幢房屋的屋顶;而从下层往上看,一层层房屋似乎悬在自己的头顶。晚上,家家户户的灯亮起来,灯火闪烁,层次分明;如果你正好乘着船从附近的洋面驶过,远远地看到峭壁上的石屋群,还以为是一艘停泊在海上的巨大无比的豪华邮轮呢。
从出海的渔民来说,这里就是他们心中的锚地,一个让他们日夜惦记又倍感温馨的生命港湾。他们漂洋过海,无论到达多远,总感到有一条无形的线牵着他们;他们在海里劈波斩浪,四处漂泊,撒网拉网,日夜劳作,就是为了这个家,就是为了能够回到茫茫大海上这个安静的港口。也许这个港口是如此偏远,如此渺茫,就如绵延沙漠里的一颗砾石,但在渔民心中,家园却是如此贴近,如此清晰,仿佛那里有一个巨大磁场,吸引自己的灵魂始终朝向那个方向。这个普通的家园,不仅刻着他们以往的生活印迹,是他们一生都眷恋的生命港湾,更是他们精神的殿堂。
近年来,随着渔民生活的改善和海岛基础设施的完善,住在峭壁上的人家,有的已经外迁,有的还在犹豫,有的仍在坚守。峭壁上的生活,算得上是一种乌托邦式的理想化生活,渔家们倾其所有,带着家人甚至一个村落,选择这样一个渺无人迹的角落,安营扎寨,定居下来,仿佛过着一种世外桃源般的生活。这在过去比较闭塞落后的年代,还是可行的;但是现在来看,交通、生活用水、通讯、网络等基础设施方面,暴露了很多的难题,已经不太适合现代人的生活需求。岛上的年轻人向往着能尽快融入大岛上那种城镇化的较为便利热闹的生活。
现在,有些大的港湾倒没有什么变化,这里已建成了设施相对齐全的中心渔港;只是那些偏远的小岛上,随着一些年轻人的搬离,只剩下一些孤独老人留守着这样的家园,几十年来,他们已与这里的一切难以割舍。在这个日趋冷清的港湾,老人伫立岸边,看码头边波浪的翻卷拍打。前不久,我去嵊山岛,看见过这样一个触目惊心的场景:在一个僻远的港湾,右面的山坡上,一大片二三十年前才建成的房屋,已经人去楼空,杳无一人;有的房屋门窗还敞开着,孤猫野狗随意窜入,看起来屋主人已完全把房子遗弃了。此时正值下午,有一块阴云的影子正好投射到这片区域,一阵凉风吹过,忽然有种阴森的感觉。目睹被遗弃家园的凄惨场景,一种悲凉的感觉笼罩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