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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岛散文

回到海中间


                                                            回到海中间
 
                                                                                    虞兵科
 
在我生命的周围铭刻的是所有有关于海的东西:海水,渔船,岛屿,任何一种鱼类,原汁原味的渔民号子,简单的网具,渔民的龙裤……而我也喜爱那些有些朴素而又粗犷的东西,我的这种审美倾向源于父辈的血脉传承,也源于海对我的无法言清的恩泽。这不仅影响着我二十多年的阅读和写作,甚至影响了我的做人与处世的方式,当然也包含着自己的日常行为和心态。面对着动荡的海水,我体内奔流的血液真得无法平静,我打开着海的字典,作着生命里最深奥的注解。我知道,除了海水也惟有海水才可以疗慰我一生的伤口,才可以围绕我生命的家园。
离开海也有二十多年了,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它在我眼前流走了。但我无法忘却大海,就像无法忘却鱼骨上的月光以及桅顶的渔火。我的身体里流着的是海的血,蓝蓝的血。二十多年前,我就是海的一个影子。就算我老了,但海不会老,它永远会奔腾着激荡着令人心碎的蓝色梦幻。在大海深处,我曾经看见了那么多的辛酸悲苦,小小的心染上浓重的盐味,一寸一寸的痛彻心扉。我曾以一条船的姿态直插大海的心脏,我看见蓝蓝的血一下子汹涌而出。我是海洋的王子,一直来我都是这么的认为,我狠狠地把海压在身下,而这倔强的座骑反过来就是囚禁我的世界。蓝色的嘶鸣似我愤怒挣扎,我想千万次奔上遥远的海岸,死呀活的喊着我看不清的爱人。
海还在眼前,而爱人已远去。我把目光投向大海,竟有了出奇的平静。船轻轻划开陈旧的伤口,却无法愈合,让人日日夜夜彻心彻肺的痛。而这二十多年间我还断断续续地写着海,写着我生命的海。这是多多少少让我感到欣慰的。在海水的边缘,我把每一个文字细细打磨,经过阳光和海盐的熏陶,历炼成红珊瑚和水草围绕的绚烂。
面对着日夜奔流的海水,我的心暗中时常会怦然一动,又怦然一动。我的目光越过海面和鸥鸟的羽翼,却不能看得更远,我只能看见最后的一片帆影消失在海平线的尽头。那是我曾经的船吗?可我的目光很模糊,看不清,我真得看不清。我的船走在我海水荡漾的心间,独饮最后的苍茫。其实我还真应该感谢我的海,我的船,我的捕鱼生涯,必竟我用海水浸润的语言和灵感创造了一些辉煌的文字。而后来离开海也真得不是我真心的意愿,其实我是这样认为的:一个人长年累月漂泊在荒海深处和一个人生生死死相守着海水怀抱的家园都是一样的,必竟海水没有消失在视野,蓝色的血液还在躯体内奔流。离开了海,我的浸透了海水的文字不会淡去,渔船和鱼会留在海里,但我的肉体和文字会埋在陆地上。
除了海,其实渔村还是很朴实和平和的。我生活的渔村就在海的边缘,海水日夜流在村头,也流在梦乡。那是一个很平常的午后,尽管空气中有些闷热,略带着海腥味,但七十多岁的老父亲依然平静地坐在老屋的屋檐下打盹。海就在不远处,透过矮矮的石墙可以看见一片明晃晃的水。其实我没有也不忍心去打扰他,父亲每回回都对我说,在那样的时候,他可以听到海生长的声音。那怎么可能呢?父亲是太想他的海了。与几年前相比,父亲又老去了许多,额头上又多了许多的皱纹,像海水的波纹一漾一漾的,苍茫的岁月就这样随着海水流向了生命的远方。但是父亲还是惊醒了,见了我,用手拍了拍竹椅,让我坐在他的身边,一坐下,我就看见了不远处的海,一片明晃晃的水掠过我的眼睛,直逼我日渐枯竭的内心。我紧挨着父亲坐着,像两块沉默的礁石,各自想着海的心事。
父亲是个老渔民,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让他变成了一个惜语如金的人。惟有问起他捕鱼的经历,他才会一改常态变得滔滔不绝,就像奔流的海水一下子漫过我所有的心绪。父亲还在想他的那条渔船吗?可他的船早在很早以前就搁浅在了海滩上,像父亲一样老去。父亲还在想他的那片海吗?可他在很早以前就离开海了。那父亲在想什么呢?父亲浑浊的目光一直看着海,一直,他似乎要把整个的海看穿。父亲说海里的鱼越来越少了,渔民们捕不到更多的鱼了。是呀,父亲跟我说过,不止一次的说过,当年他捕鱼的时候,鱼多得似一涌一涌的浪,可以捕上来堆成金叠成银的鱼。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发现一生刚毅的父亲也会落泪。那泪浑浊的,悲凉的,它缓慢地从父亲的眼窝里流出来,似一滴海水,然后无声地掉在我的心里。我蓦然回转头,我似乎看见了我的父辈,他们的船浩浩荡荡,他们赤裸着古铜色的身体,在甲板上大声歌唱,向着远方的海挺进。我的泪流了下来,我的海。
父亲曾以一条鱼或一只船的方式活在海中间,看不见那些海水,看不见那些和海水一起生长的鱼,他心里就憋得慌。他说海是人类的恩人,只要人往海里撒下网,生满老茧的大手就能拉上来大网大网的叫的出名或叫不出名的鱼,鱼滋润了人的胃,也滋润了人的生命。这话我爱听,这话我也信。我不知道,如果海中没有了鱼,那会是一个怎样可怕的情景?父亲曾以一条鱼或一只船的方式活在海中间,欲望少少,所得也少少,可他有结实的身板和古铜色的皮肤,这是不是大海对他生命的一种回报呢?在这一点上,我不如父亲。虽然我也下过海,可我没有强悍的体魄,也没有父亲的那般心境。父亲时常去海边走走,时而自言自语,时而吹嘘感叹,那是他和海交流的一种方式。海水还是日夜从村头流过,而后又流向了苍茫的远方。
其实父亲的意思我早懂,他死后都要回到那块他曾经生活了几十年的大海,回到海中间,与那儿的鱼为伴。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和父亲一样我也流泪了,父亲呀,你的一生不仅根植在大海深处,也根植在了儿的骨血里。
父亲的生命是整个的海。我痴痴地望着父亲,心中怦然一动,又怦然一动。我对父亲说,到时候我来陪你。父亲说,你还是忙你的工作,父亲不寂寞。其实父亲没有懂我的意思,我说的确实也是实话。我想,等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会对最后为自己送行的人说,让我也回到海的中间,挤一挤身子,安息下来。
回到海中间,能够成为一条鱼或一只船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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