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散尽
硝烟散尽
朝颜
又闻到了硝的气味。它携带着一股燃烧过后的异香,浓烈、刺鼻,直灌入喉腔。这是节日里的广场,人群热闹而兴奋,烟花、爆竹、摔炮此消彼长,由硝而生发的喜庆像眼前这挥之不去的浓烟,弥漫笼罩着尘世。有情侣四手共执烟花,他们燃放、相拥,他们忘情地笑,他们让人相信爱情多像这冲出地面的花朵,绚丽惊艳。
多年以前,作为新嫁娘的香也曾经在美丽炫目的爱情里沉醉过。是的,她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从山区嫁到镇子附近的大村庄,迎接她的,是温暖的婚房,悠长热烈的鞭炮,沁入肺腑的硝香味。还有,还有,她甚至都羞于想象的,那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她心里明白,自忐忑不安的相亲第一眼起,她的心便为他火花四溅了。那是爱情,如雪崩一样到来。幸运的是,男人竟也对她一见钟情。她不动声色地按捺着内心的狂跳,任由双方父老和媒妁将进入婚姻的仪式一一完成,直到顺利成为男人的妻子。
如果故事仅仅进行到这,人们定会感叹,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现实版童话:王子和公主相爱,结婚,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确,他们有过几年神仙眷侣般的日子。她是那样迷恋与他在一起的时光,享受他停留在耳边的低语,甚至是一句略带不满的嗔怪。她常常坐在井沿边为他浆洗衣物,想到他的某一个小细节,嘴角便要情不自禁地往上翘。幸福是拿盖子都捂不住的,时常如新酿的米酒,在脸上甘甜地满溢而出。作为一个男人的妻子,她简直无可挑剔,她温柔,她贤淑,她相貌端庄,她愿意为他做一切所能之事。便是公婆,也对她深怀好感。更何况,她又那么争气,很快就给他生下了一个健健康康的大胖儿子。
而男人,男人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许多年以后,当他被岁月苍老了容颜,当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大腿部的那块伤疤,他仍然要叹息: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她引燃那包火药的时候,他在床上睡得正香。夏夜的月光自窗外泄进来,从表面上看,一切如往昔般宁静祥和。可是她眼里有泪,她看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那熟睡后如婴孩般松弛的神情,不禁又想起第一次于月色中被他拥紧的眩晕,她想她还是爱他的,她甚至有些不忍地后退了几步。可是脑海中的镜头又迅速切过,闪现出他把另一个女孩抱在怀中的画面。她恨啊,她咬牙切齿地恨!她感到从前对他的爱有多浓,如今对他的恨便有多深。她已经忍了好久了,现在,她不想再忍。男人全然没有防备,无论如何,他习惯了女人的温顺,那是一个连杀一只鸡都不敢举起菜刀的女人,她怎么可能做一枚安在身边的定时炸弹呢?他累了,作为一名村干部,他白天要做的事有很多,收提留统筹,抓计划生育,哪样不得劳心劳力。最关键的是,那个委身于她的未婚女孩,那个在平淡婚姻之外能引燃他雄性之火的女孩,需要他花上很多精力去应付。
和任何一个被轻风收买的夜晚一样,大多数人们卸下了白天的龃龉,沉入睡眠。没有人来得及阻止一包火药的轰然鸣响,就像没有人能阻止一场爱情褪下美好的外衣,露出鄙陋的内里。女人先是听到爆裂的声音,继而是一股冲破硝烟的香气,扑面而来。女人忽然笑了,她觉得这香,多像拜堂成亲那一天,爆竹欢快地噼哩啪啦,香味儿紧紧地绕着她,裹着她,怎么也挥散不去。
圣哲罗姆说过:“爱情是不讲法律的。”现在,她不要那个男人了。她的生活里因为他,痛苦早就将甜蜜挤兑干净,她宁愿他永远沉沉地睡过去,不属于她,也不属于另一个人。她常常恨自己太过天真,怎么会一点也想不到呢?她的男人当过兵,不仅面容俊朗,身板儿也像杉树那般挺拔,性子更是公认的好。一锅好菜的香味都要飘出屋外,何况一个经常在外跑动的帅气男人。那样的男人,放在今天,便相当于降临在村庄里的“都教授”,是女人们心中的男神。可是她全然想不到这些,她信他,无论白天黑夜,她总是由着他以村里的工作为主。女人理想的爱情是忠贞不二,是至死不渝,而男人,往往无可避免地屈从于各种激素加诸于身的化学反应。女人至死也不会明白,有一群研究爱情的专家,竟然为出轨找到了诸多合理的科学依据。
人们惊愕于一个曾经驯服如绵羊的女人身上,竟蕴藏着如许巨大的力量。她何以暴烈至此,能亲手毁灭自己构筑了多年的巢穴?此后,她在监狱的铁栅栏里始终嘴唇紧抿,没有人能还原当时的场景。人们一遍遍猜测,男人死里逃生,是由于她心有不忍,未下死手,还是缺乏经验,未获成功?更没有人知道,从发现端倪的痛哭流涕,到吵闹哀求,再到隐忍求全,直至最后的歇斯底里、疯狂报复,她的内心曾掀起过怎样汹涌的狂风巨浪。人们只知道,有很多年,她脸上幸福的光泽如青草被季节抽取了绿,只剩下枯黄,剩下阴郁,剩下不堪细阅的憔悴。
男人拖着伤腿,曾不止一次地前往探监。他终于忏悔,絮絮地表明愿意等她归家的意愿。在经历一段情感的流浪之后,他开始回想起女人种种的好。不,其实他一直都懂得女人的好,只是他一度太过于贪心,想将鱼和熊掌一同握在手心。女人只是固执地沉默,她再不会给他伤害自己的机会了。
这个女人,香,是我一个小学同学的母亲。她的家,就在我每日上学必经的路边上。硝烟散尽之后,残损的,还有那个男同学的心,以及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