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木取火
钻木取火
漆宇勤
黄昏的街道,匆匆的路人,拥堵的车龙。是的,这一切平常生活显得如此急躁、匆促。大家忙着工作、赚钱、竞争、恋爱,时间一分钟都舍不得浪费。快餐、一次性用品、高铁、即时通,这些,都在忙碌中充分体现出了快捷的价值。但是,唯独没有了悠闲,没有了等待。甚至,没有了“生活”本身的感觉。
春天了,多么美好的景色啊。看菜花、看桃花,驱车十里,看鲜艳点亮眼睛,拍十张八张照片,摆好约定俗成的动作,然后,上车,赶回水泥森林里面。所有的出行都是目的明确,程序固定。我们也说亲近自然,回归农家,但是,这种心态甚至亲近本身就已经与自然有了隔阂与距离。
想想我们的前辈们吧。我住在张村,你住在李寨,门前就是乡野的风情。即使是只隔两座山,我看到杏花开了,想叫你来坐坐,也得修书一封,或者请人带个口信,或者干脆走上半天,将你邀来,同坐杏花深处,喝杯清茶。而你在冬天,想请我吃餐杀猪饭,也得老早跟我约好:腊月初三,我家杀猪,你一定记得早些出门,过来吃午饭啊——节奏的缓慢,让我们的生活都变得有计划,甚至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成为习惯,不慌不忙。类似请客之类的,必须提早安排,然后静静等待。时间不到,瓜果不会成熟,菜蔬无法采摘,花朵不得开放。至于文人雅士相约在春天踏青,那更是得保持悠闲:一道山泉前停一下,一片百年老树前歇一会,一山桃李芬芳里流连赋诗,一池鱼虾嬉戏前悦目怡情。反正整天的时间都用来做这个,没有在这一天内同时安排三个活动两个会议一次应酬。不急着赶时间,不急着与机器较量。所有的景色,都用眼睛鼻子耳朵一一检阅,所有的土地,都用双脚一一丈量。有再急的事情,对不起,也得先有人送信告诉我,然后我赶紧跨上驴马,一步步跑过去。
这种慢生活,现在看来,是一种奢侈的高雅,也可能是一种可怜的落后。但在当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每个人都是如此,时间,似乎本来就是用来这样一小段一小段慢慢消耗的。这是五百年前祖辈的生活,与我们现在有着很大的不同。而更早一些的时候,祖辈的祖辈就更不同了,他们过的是钻木取火的生活。
——据说,即使在现在,也还有一些少数民族散居的深山,还有极少数的老人,保持着钻木取火的技艺与习惯。尽管,会这门手艺的人已经很少了,而且,其实用性也早已经在现代科技的虎视眈眈下一退再退低到不能再低。但是,毕竟还有那么三个人,五个人,愿意保持着这种技艺,愿意在进山猎采的时候,偶尔使用一回,愿意以钻木取火的生活状态,回应争分夺秒的生活节奏。
想想吧,那样的生活:女人们在家里劳作,而男人们,三两结伴,带着武器,少量的干粮以及其他一些特别的生活器具。到深处、更深处的密林、山谷中去打猎,去用力气谋取一家人的肉食。山路(或者是根本没有路)一走就是两天,不时偏离一下方向,为追赶一只獐子或水鹿什么的。直到猎取的猎物已经足够,或者深入大山太久太远,才返程回寨。这种生活,似乎真有几分自在。
但是现在天黑下来了,为家人猎取食物的人必须首先安排自己的食物。于是他取出随身携带用干燥的白杨木制成的钻板,取出坚硬木头制成的钻杆,合拢双手搓滚着钻杆在钻板边缘的凹槽里不断转动摩擦。最后,再在钻板下放入易燃的火绒或者枯树叶,持续不断地钻动。终于,发热,冒烟,引燃火绒,溅出火花。如果我们将时空设置得往后一些,木杆钻头当然可能已经是供两个人用绳子来回快速拉动所带动的钻轴了。那样的话,钻出火来的时间可能会更快一些。
但是,无论哪种方式,在木头上取火,我们都不能急。用大力气,慢慢地磨,十分钟,或者几十分钟,或者如果赶上受潮了,则需要更长的时间。这该有一种多大的耐心啊。然而,不要紧。在这里,时间无足轻重,没有谁催赶你赶紧烧火做饭,吃了东西好去赶下午三点的飞机到千里之外的某地开会。或者催了也没用,钻木取火的生活状态中,我们必须用时间来等待火星燃起、水到渠成。
一个男子,背着工具进到深山,打猎,采集,几天,十天,在山里生活。这种状态,毫无疑问是古典主义的非功利状态。而这种生活本身也必须要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和悠闲的心态,不急不躁,任太阳西下,夜色来临——这种心情与心态,让人神往。
暮色要来就来吧,在这之前,我已经开始在钻木,准备火焰,准备这个夜晚的生活。没有谁追赶我的进度,没有谁要求我必须在这个下午凑齐三只野兔四只斑鸠才能下班吃饭。日子每天都是这样过去,信手拈来的时间就这样让它随意而去吧。本来嘛,时间不就是用来这样让人们过日子的么?可不能让它反过来成为抽打我们疾步快走的鞭子。只有这样,才是回到了生活的本身,回到了没有任何金钱事业竞争牵绊的生命呼吸间的原初意义。一辈子的节奏,也无非就是这样。这样的生活,才算是真正的“过日子”。
很显然,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并不是想要放弃打火机改用钻木板。并不是想要对取火的神话故事进行重新演绎。并不是想要告诉你,钻木取火这门古老的野外生存技艺,前几年跻身于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之列,目前还有一些黎族老人熟练掌握。
我想要说的并不是这些。我只是在这个下午,突然放下了所有要做的事情,在一棵树下倚坐,挥霍了整个下午的时间。然后,开始无端怀念起祖先们钻木取火在山里过日子的生活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