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弯弯
长河弯弯
岸岛
这条河,宽宽窄窄,弯弯曲曲,一头伸进高亭港,一头流入东海村的海边。它犹如一条潜伏的神龙,平时我们只看到它的身段,却看不见它的首尾,为了躲避闹市和人群,它的两头变窄后隐入到了地下。
在海岛,有这么长的一条河,确是比较少见的。我不知其来历,它是谁挖掘的,或是天然形成的?反正,我一出生它就在那儿了。小时候,我家住在父亲单位的宿舍,出门没多远,就见一座石条铺的桥,那桥下就是长河了。这里离东海村不远,已是长河的尾部,随后它渐渐收窄,在一条马路下隐没不见了。
伴随长河有一段沙石公路,这条公路环绕岱山岛,从高亭出发,可前往岱东、泥峙、东沙、岱西,一圈下来又回到高亭。长河旁的公路边间隔着种着些杨树,高大挺拔,疏朗的树叶,在风中发出刷刷的响声;周围都是农田,阡陌纵横;经常看见扶着犁把、扛着锄头在田里劳碌的农民。田野在他们手中一年四季变换着服饰,一会儿灰白,一会儿变绿,一会儿又金黄灿灿的。
小时候总觉得这条河又宽又长,沿着长河走到高亭,需要走好久。河水总是满满的,清清的,河水不动声色地流着,水面上的云影、树影也缓缓流去;沿路走走停停,摘野花,打水漂,偶尔还可逗逗栓在路边吃草的水牛。一路玩过去,不会感到寂寞。那时,这长河仿佛是一条纽带,一条由悠悠岁月编织成的纽带,把岛屿东边的海与南边的海、把乡村与城镇,把我的家与外婆家都连接了起来,融成一个整体。
这河也像是我们身边的一位亲人,无处不在,又无时不在,几乎天天都能见到它。它朴素坦然,按照自然的形态流淌,没什么人工修饰,泥土的堤岸,任水流荡涤,斜坡上长满青青的杂草;它的两岸敞开着,毫无拦阻,农民放一架水车,就能把河水抽到田里;坐在岸边就可以在水中撩动你的脚丫。小时候,母亲曾带着我们,在河岸的斜坡上,开垦出一块桌子大小的菜地。撒上一把种子,灌一喷壶河水,每天洒上一遍;没几天,你就能看见低着头的绿芽从土里冒出来。天天来看,天天会见着它长高。这块地,我们种过青菜、茄子、黄豆和向日葵等。每当吃着自己通过劳动得来的果实,孩子们的心里不知有多喜欢。
在缺少水资源的海岛,长河长期承担着多重功能。它既是方圆十几里城乡居民饮用水的蓄水池,也是附近上千亩农田灌溉用水的水源地。农忙时节,长河的身上架满了一部部水车,日夜不停地抽水,后来有的生产队还换上了抽水机,但是,这长河像是一个蓄满能量的巨人,从来不会拒绝人们无穷无尽的索取。直到上世纪60年代末的一年,舟山大旱,我才第一次见到长河干涸的样子,它仿佛一条流干了血、已经死去的巨兽,看到的只是它巨大空洞的骨架。没有了河水,长河两岸的田地宛如失了血的病人,显得苍白而枯败。人们在河底的泥浆里争捕奄奄一息的河鱼;当泥浆也晒干了,他们又在河床上打出大大小小的洞,用勺子将地底下渗出来的水,舀到水桶里。
而在台风或暴雨天气,长河又起着排涝泄洪的作用。四面八方的雨水汇入长河,长河已装得满满当当,直到难以容纳时,东南两面海口的闸门被打开,于是,河水犹如山谷中驰出的一队人马,又霎时消失在茫茫的海的草原,而大片的农田和民居却在风雨中安然无恙。平时,长河温和而驯顺,人们在高亭城郊的一座桥脚下,随意放几块石头,就可以蹲在河边洗洗刷刷。到了夏天,更有大人小孩下到河里戏耍、冲凉,河面上传来孩子们阵阵欢快的笑声。
我也在这河里学会了钓鱼。这么长的河,无处不可钓鱼。那时钓鱼没多少讲究,就是找一条细竹竿,把枝杈削干净;向渔民讨一根尼龙线,绑在竹梢上,尼龙线上面串上用鹅毛管剪成的浮子;钓钩是用一枚缝衣针在煤油灯上烧红折弯做成的,诱饵是糠团或蚯蚓。有一次,我的钓绳忽然被拉下去一截,我知道有大鱼上钩了。我的钓杆已经被弯成一张弓了,但那条鱼挣扎得厉害,一下子拉不上来,我只得慢慢下到河里,我摸到了那条活蹦乱跳的鱼,足有一斤多。此时,我的手稍一松动,那鱼立刻就逃脱了。后来我知道,因自制的鱼钩没有倒扎钩,鱼是很容易脱钩的。
后来我家搬到高亭的南岙,上班下班都要经过长河边的一段公路。每天我骑着自行车,先在一条蜿蜒狭窄的田间小路上穿行,当来到长河边,驶上河边绵延的公路,轮胎摩擦沙石发出沙沙的响声,心里会感到一阵阵惬意,这是上班路上最好的一段路。看着周围的风景刷刷倒向身后,微风拂面,凉爽的风蹿入衣衫,仿佛自己已是一只飞翔的鸟儿,欢快地在林间穿越;河水映着田野、房屋,长河如万花筒似地徘徊着周边多彩的景色。晚上,当学习后回家,头上有明晃晃的月亮引路,或是抬头就能望见满天的繁星,偶尔有几只宿鸟在路边的树上发出叽喳的叫声;而夏天的晚上,那更是热闹,蝉声、蛙声、各种虫鸣声连成一片。
这样的晚上,让人心情愉快放松。但偶然也有过意外。那天,学校夜学习结束后回家,金老师和我同路。正是夏天的夜晚,月色朦胧,我们并肩骑行,一路有说有笑。在一个桥头分手后不久,我隐约听到在河里,好像有一个人在喊我名字,我停下车,循声来到河边,才发现金老师连人带车跌入河中。原来他错把白亮的河面当做了路面,幸亏他识水性,除受一点惊吓,其他并无大碍。我把他从淤泥里拉上来。日后每提到这有惊无险的一幕,我俩都会开怀大笑。
随着高亭城区的扩大,长河所在的区域,几乎都建成了居民小区;土坯堤坝、宽窄不一、弯曲随意的长河,以及河边的沙石公路,已不适合现代化城镇的模式。于是,当地政府就动手对河流和道路进行改造。长河被劈直,两侧堤岸都砌上整齐的方石,河旁砍去了已成材的树木,加装了铁质的护栏。
那一天傍晚时分,我漫步在高亭的长河边。我怀念昔日长河边上那种乡村与城镇无缝融合的淳朴景象,但注定是看不到了;现在扑面而来的完全是灯火璀璨、车水马龙的现代化城镇的气息;而那条宽阔野性、自由流淌的长河,砌石变窄后,就如一条活生生的巨龙被囚禁在石砌铁铸的牢笼里,失去了先前的灵性,已很难辨认它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