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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岛散文

城市有耳

                                              城市有耳
 
                                                        林文钦
 
在许多人看来,认识一个城市,了解一个城市,就必须读懂城市的建筑,或者城市的广场,这是有道理的。可这仅是城市的形,城市的魂在哪里呢?很多人不知道,也不一定想知道。而我想深究的还是城市的魂。
何谓城市的魂?你若稍有留意,会渐渐发觉就是这声音,就是这城市的滚滚声浪。于生活在城市屋檐下的居住者而言,城市的声音就是他们的行动的纲领和方向。
通过声音的方式感受城市的脉搏,在行走中感受生命的节奏感,是体验城市性格的最佳合理的一个办法。从喧哗嘈杂的声浪中去捕捉那令人亢奋的声符,有如在大海中捕捉一朵绚丽的浪花,去妆点和丰富自己的人生。在城市的声音里悠然奋进,合理地调整自己的生活方式,也是改善生活质量、丰富生活情趣的表现。在市嚣中,体验物质世界的精彩而不为物所役,生活紧张的我们能够做到吗?
城市的声音尽管纷繁,而我仍然用心去感受,感受那难以抗拒的诱惑。当我漂在首都北京,当我穿越它的网状街区,城市就给我一种想象,这想象在我心中捣腾起一股热浪,使我无法抗拒对它的歌颂。是的,城市在声音中发育,如春天里的草根,所有的根须都张开了、、、、、充分伸展、澎涨、吮吸,你可以竖起双耳去听,听着她骨头发育的响声。
跟着这声音,我们可以去探寻城市的成长脉象。声音里,隐藏着城市的长和城市的深,以及与这个城市一起长大的文化。当我站在城市的边缘,如同站在大海的边缘,脚踩阴柔的棉沙,轰然巨响冲击耳鼓,这种声浪对于生命的洗礼是何等彻底!尽管我在城市边缘感受到的,是一种把我排斥在外面的声浪,但我并不畏惧它,而且它常常给我一种说不清的斗志。
我的脑海中,记录难忘的一个镜头:在广州天河区,在一条并不繁华的路上,一个布衣兰裤布鞋的农民背着山一样的一堆蟋蟀蒌子在走,城市豪华的建筑成了衬托他的背景,他还没走来,尖锐热烈的虫声就以一种爆炸的姿态轰轰烈烈地开过来了。他走去了,虫声昴扬余韵不绝,那种绚烂仿佛乡村在向城市进逼,自然在向人工展示,那种意境要用什么语言来表现的话只能是繁复中的简约、豪华里的清纯、漠湖中的鲜明、激荡里的恬静、、、、、一个淳朴的农民,就这么带着乡村的单色音符,悄悄融入了城市的声音背景。我清楚地记得就是那一刻,我的思绪象车轮一样的旋转。我想这就是城市,这就是情调,这就是深刻,这才是精明了。
    我的视线回到自己居住的城市社区街口,它和大型超市之间只有五十米的距离。一个小广场靠近街口,也靠近超市。以小广场的边缘为界,这段距离可以分割成四个段落。街口接着人行道,来与去的人就在那里等车流的短暂中断。广场与街口之间是通往超市的人行道,匆忙的行走构成了相对于小广场的一切极其冷漠的枯燥的景观。小广场上人不多,几件儿童健身器材红的暗红,绿的青绿。
    小广场和超市之间,除了作为通道之外,还是小贩和乞丐经营的地方。超市自然气派,装饰得花花绿绿的玻璃门接近于一排大嘴,而门外温情的椅子恍惚是嘴边僵硬的胡须。
    我要说的是我听见并且分辨了其中的声音。一个喝了点酒的乡下人,在某个冬日的晚上,漫无目的地在这五十米的距离之间摇摇晃晃地走,希望偶然发现些生活或者对生活的理解的一些转机。一切也许永远都是相似的内容,我想,因而对一切熟视无睹的理由也就爽快地出现了,尽管那理由很犹豫,像是钢丝上晃动的旧衣服。
    车轮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显得寂寞、冷静而且诡秘,那声音的触须明明已经向更远的地方延伸了,而源头却依旧无动于衷,对延伸没有丝毫的热情。而不同的车轮,摩擦的声音绝不重合,也不交叉,每个源头都是独立的源头,都是旧有的源头,而新的源头永远不会产生。而这些声音的源头都是以空气为食的动物,它们在谦让中争夺空气,因而一些复合的混乱的咬啮声总是在路的上空升腾,慢慢的,成了一层粘稠的水汽。水是用来洗涤的,气体是用来遮掩的,一切似是而非。声音的延续其实是行走的目的,如果在猛烈的碰撞中戛然而止,这样的行走有什么意义呢。而那些路边的花园、树在鸟翼下发出的声音,显得格外矫情,就像从喷火的枪口长出一束鲜花,显然是背离主题的事情。
    二十一点的灯光还很精神。一台劣质音响发出沙哑的吟唱。那显然不能称作普通的音乐,那只是一种声音。一群老年人很随意地跳舞,这是此刻他们的整个社会,倾听、诉说以及肢体的暗示,都和其它系统化的社会一样,显得隆重而没有规则。沙哑的声音是一种指引,声音本身并不重要,因为声音的最初应该来源于这个群体的内心深处,又将回归到他们内心。而任何一种声音的形式,都可以承载这样的内涵。我找到那台音响的时候,那音响已经站起身子,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手中长长的枯枝拨弄凌乱的影子。也许,那些声音最初是充满愤怒的,就像涌动的潮水,就像高天的狂风,但是,钢筋水泥的扩张和包围,最终将狂潮固定为概念上的涟漪,将狂风撕碎成一地纸屑。我也无法把那声音理解为窄小空间里一声屏住气的叹息,那声音就像一条皱褶不规则的纸带,不均匀地延伸,苍白,冷静,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无法描摹生命的镜像,却并不接近死亡。
    三个老年乞丐站在路边。灯光暗影里,他们枯萎而模糊。我无法描述他们的装束和表情,他们的装束是由乞丐这个概念来定义的,而表情根本就是对一切包括乞讨本身的漠然。他们分工明确,一人吹唢呐,一拉二胡,一人拿破搪瓷碗。唢呐和二胡同时响起,一些近似于流行歌曲的音符就支支呀呀地落了一路。我发现人们并没有躲避乞丐,他们是在躲避那些声音。乞丐总是作为实体而存在,几乎等同于所有的存在,因而足以让一切麻木。而飘渺的、不规则的、不按常人所习惯的常态生成和扩散的声音,却总是让人本能地躲闪。尽管心灵的壁垒已经足够坚固,但被击中早已被暗示为疼痛与灾难本身。或许明天早晨,在某个角落或者某段台阶上,会赫然出现他们蜷缩的尸体,第一个发现的人或许会发出一声惊恐多于悲悯的叫喊,但这些都不重要,城市会在几分钟后回归于物理意义上的整洁。
    超市代表的是城市人群居的主题。人流在超市里变得缓慢、钝滞。推销员,特别是推销那些用以虐待人类自己的产品的推销员,永远兴致勃勃。他们的声音异常迷人,他们谦卑的神情足以为那声音作最恰当的伴奏。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绚丽的色彩、动听的声音、空洞的没有方向的轻信,构成了以生命本身为原料的模拟盛筵。这样的盛筵,往往在城市的更大空间展开,只是名义变得神圣。更加喧嚣的是各种电子产品发出的声音。那些混合的声音是以通常被理解为音乐的声音为基础的,但绝对不是音乐。杂乱、充满欲望和虚假的抒情,很奇怪地在炫耀一般堆放的物品之间涌动,那些声音让人莫名其妙地绝望起来。而我更加关注的,是人本身的声音。脚步缓慢地挪动,呼吸缓慢地摩擦,压得很低的简单的对答,交织成一种明显的咀嚼的声音,听得出来,那是超市在愉快而且随意地反刍。而我自己,从重重包围里突围而出,惊喜地发现,我多么接近于一把脱了水的甘蔗渣子。
    离开这五十米的世界,我很快进入另外的五十米。一个不负责任的旁观者,仍然不能躲避偷窥后的疑问。尽管一切疑问都有合理或者近似合理的答案,而我也明明知道很多疑问本来就存在于问与不问之间,但我还是很想清晰地听到城市对城市本身的解释。
日复一日地,耳朵里面的城市在周而复始地奏着交响乐,汽车喇叭、某种机械的轰鸣、流行音乐、以及各种人声组成的市声,这种繁杂的声音里面别有一种铿锵的力度,很象火车车轮向前奔跑时的音律,很能激发人的想象。我有时想时代在前进的时候,不仅会留下万象更新的物证,在前进的过程里面也是有声音的,这种声音伴着光彩、热度、力度、在生活的海洋里面全方位地开花,
有时我也心想,尽管我们无法抗拒城市的嘈杂和喧哗,但这又何妨呢?对一个健康着的人而言,所有的嘈杂和喧哗,不正是一支摇滚的音乐么?
城市或许不会在乎我们的声音,他们只在乎各种形式和运动。而我们,却希望听到城市的声音,希望找到城市最初的印迹,并据此追寻到这和城市淳朴的原始的内在精华,了解了它,才知道我如何活着,或者站在什么样的一个角度活得更为安然泰实。
夜深时,从城市对面的山头上向下看,触目的是城市一张斑驳陆离的脸。在最繁华的商业路,当人流散去,店铺关门闭锁,就像河流,水突然干了,现出了安静的河床。走廊下有猫出入,而两排房子中间空旷的花岗岩地面上,风轻轻的吹过,几片落叶随风滚动。当自己的脚步声响起,就如同走近了时间的隧道,城市仿佛变成了古墓群,我们寻求的不是文物宝贝,我们只是寻找自己的偶像和自己的落脚点,踩过来,去抵达今生的期望。
从山上下来,来到夜半的大马路上溜达,我们能在安静里听见一种声音,轻轻的,而落在心魂里却如炸雷,震动得令自己要窒息,那声音传自城市的水泥森林,在呐喊说:我们改变城市的容颜。此时你可以伸出手,自由的去抚摸那些城市街道边的墙砖,由此来触摸到一个城市的脉搏,倾听一下这个城市的声音。城市,她在醒过来,她在变得从容大度,她在变得快乐,它在变得美好,一切都那么有希望。对于城市,你就是她的子民,她给你亮丽的一生,却只要你的一句轻轻的赞许。
在我所处的这个南方城市,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安静的时候,因而永不会寂寞。
城市里照例是少有鸟声,偶尔有天上飞过的鸽子,带着哨音划过不很蔚蓝的天空。鸟语花香只是一个美丽的词汇。最近这里在频繁地做防空警报的测试,因此也时常听到那种很特殊的声音,可是听来并无让人惊恐的意味。不时有飞机呼啸的声音,那是附近是军用机场在例行训练。附近还有一个号称本地区最大的滑翔机基地,因此这里的人们还能不时看到滑翔机带着巨大的声音,低空飞过屋顶。
我大多数时候喜欢与清净作伴,尤其是在写字读书的时候,被外界的声音打搅有时很烦躁。偶尔烦心了我也会去迪厅蹦迪或者自己打开大音箱,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声音,仿佛自己也“另类”了起来。当然我最喜欢的还是轻音乐,一天也离不了。我用有节奏的声音来换脑子,但是却时常渴望着那种格外的寂静。我很庆幸有着一双灵敏的耳朵,用它连接第六感官,来倾听我想听我能听我又不得不听的一切声音。
前日,我从媒体上听说这样的故事:在一个北方大都市B城里,人们将街头搜集来的数十小时的声音重新剪辑编排再放出,在耳机里再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从中他们听到的城市的声音并非枯燥乏味。通过声音的再现,那些被掩盖在“众声喧哗”里的城市声音细节,以及隐藏在声音背后的城市表情和情绪都别有一番滋味。
我的记忆中仍保持着上时候从课本上读到的一个画面,说的是辽西半岛初冬下了第一场冬雪,在乡村寂静的夜里,能听见雪花簌簌地落地的声音,偶尔还有雪压弯枝桠的声音。大雨的哗哗声大家都很熟悉,这雪花落地的“簌簌“我却只能借助丰富的想象了。我似乎从没有体会到“万籁俱寂”是个什么境界,就是到了粤西鼎湖山原始森林里去玩,也是大家成群结队的,到处都充斥着人的声音。有时想想,偶尔真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了,我还会很惊恐呢!待重新回到了城市的喧嚣里,才能暗松一口气。看来,滚滚声浪才是滚滚红尘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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