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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岛散文

永远逃不出这一片蓝

                                    永远逃不出这一片蓝
 
                                                     朱王元
 
清人手绘的《蓬莱仙岛》山云缭绕,海阔意远,在那发黄的卷纸下,藏有一丝海洋的咸味。岱山,蓬莱乡地,聒碎乡心梦不成。登临岱山或鸟瞰千家灯火,或远眺浮云相逐,海洋的味道里还掺杂着一丝悠远的禅意。
我总能窥见在海的沿岸,晨钟暮鼓,佛寺辗转。那是因为海的无垠和禅的无穷汇集成一道,使我始终不得参破。汉白玉佛雕和观音像在广济缄默,大象无形,大智无声,在那海洋的尽头,还有隐逸着的妈祖。年轻人将自己喜欢之物说成为“心水”,殊不知佛经与禅悟中也有“心水”,它指的是心的状态,或波澜不惊,或惊涛骇浪,或冰清如镜,实在是很形象的。我也妄自尊大一回,效仿慧能法师,合掌说一句:“不是风动,不是水动,而是心动啊!”
而在那阳光下闪耀的蓝、在阴天下翻滚的绿,在水田极目之处,成为地平。我会起了孩童般的质疑:海的那边,会是什么?
傻瓜,海的那边自然是岸。也或许是一个花树摇曳的小小岛屿。我把自己幻想成《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主角,人说“心有猛虎,细嗅蔷薇”,我想,心的小船上也该有一只孟加拉虎。
此岸与彼岸。
渡人与待渡者。
为何只有《秋江待渡图》,没有《秋海待渡图》?是海洋的宏大让人难以征服,让人望而生畏?我记得郑智化的《水手》,他唱:“年少的我喜欢一个人在海边,卷起裤管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总是幻想海洋的尽头有另一个世界,总是以为 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儿……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他唱得声嘶力竭,我第一次听见一个人用全身的力气来歌唱。
舟山的渔夫们,披着晨曦的薄雾和霞光,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他们是生活的勇者。
我有友人生长在岱山。如今她已在大洋彼岸立业成家,除了一品生煎、呛蟹、鱼膏和鸦片鱼头,家乡最让她惬意的还是吃完饭海边的悠然散步。人在海边走,游子难回头。他们选择做一块璞玉,或是一颗珍珠,来点缀海洋与家乡的美丽,哪怕,散落在天涯。
古人说:“蚌病成珠”,来譬喻受了挫折磨难才能有所成就。海蚌病态才结成珍珠,而这种病态成全了人间的华美。珍珠被人穿成项链、镶嵌在耳坠,蕴藏着雍容优雅的孤傲。
无论我行走何方,有种惊涛拍岸之声,总在耳畔提醒我:
珍珠,是海的眼泪。
勿要忘却,你也是海的女儿。
 
是的,我傍海而生。
小时候,我曾仰着头问父亲:“什么叫故乡?”
“故乡就是你从小扎根的地方。”
有一天,弄堂外的落霞托着摇摇欲坠的白昼,我眼见父亲下了班,将从集市上淘来一枚蚌壳油搁在洗手池边上。蚌壳油于我们这代,已经很少见了。只见这乳白色的油像镜面一样被均匀抹在一扇手掌大小的蚌壳内,壳上还贴了带有“手牌蛤油”字样的粘纸,确实像老上海人惯用的旧物。蚌壳油在阳光的映衬下泛起一层如霜的光泽,手感却比当下用的面霜粗了许多。但见它平躺在水斗边晒日光浴,油光可鉴,好似小时候爱吃的香草味冰淇淋,也就不计较它恼人的手感罢。
父亲拿蚌壳油是去手上皴裂的。
父亲的双手因劳作布满了白色纹路,纵横交错像老上海地图上的经纬小道。我有时甚至觉得自己的故乡,仿似在父亲手掌里呢。这一条是我住着的松花江路,那一条纵的是靖宇路。叔叔和伯父们更愿意拿胡渣来轻轻扎孩子们的脸逗我们玩儿,一边说“痒不痒?痒不痒?”父亲不留胡子,也没有胡渣,就用粗糙布满纹路的手掌心摩挲我的小手,用很自豪的语气问我:“爸爸的手毛不毛糙?”。我不响,觉得有些疼,就忍不住往回抽。
我把手抽回来,却想着父亲摩挲我的手,也是一样疼。我就问他:“冬天会不会裂开来,疼不疼?”
“疼么,是有一点。涂了油就好了。”
我便看着这蚌壳油从一扇用到半扇,再到小半扇,最后只留角落里的一抹,那空白且摔碎了的蚌壳,好似那些蒸发掉的光阴。
海上生明月,月是故乡明。
月的倒影漂浮在水里,清风徐来,月便搅碎了。可待我举首一望,月还在,还是明晃晃的白玉盘,如《红楼梦》中香菱笔下的“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月没有碎,是游人的心醉了。
我不会忘却,我是海的女儿。
我曾坐在飞机上观察云海。在云上,永远都是晴空万里。那些波浪形卷起的云,像是相叠的峰峦,而远处没有云的地方,是一片蓝,是天空的蔚蓝,也像海水的碧蓝,让人内心安宁。原来在云端之上,也有山有海。
我永远逃不出这一片蓝。
而契诃夫是这样叙述海与人生的——“下面的海水就照这样哗哗地响,如今还在哗哗地响,等我们不在人世了,它仍旧会这么冷漠而低沉地哗哗响”。等青春的韶光流逝,我们是否还像那个钓大马哈鱼的老人一样,那个在海明威笔下生生不息的人一样勇敢着?
我钓到了鱼,满载而归,这是美国大片式的结局。我钓到了鱼,和嗜血的鲨鱼搏斗,最后拖着一具大马哈鱼的骨架回来,这是中国式的禅意。“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我不因外物得失而悲喜,我享受的是与大海共融、与自我搏击的过程,这就足矣。
云之下,是夕阳掩映,渔歌唱晚,金红色的霞光照亮海蛎壳堆砌起来的临海大厝,那厝上此起彼伏的贝壳,多像怒涛汹涌时的海浪。那些生在海边、长在海边的人,也是生活的勇者。
小的时候,我喜欢在海边的礁石上拔贝壳。海风中的碘有一丝特别的味道,像天上有一只巨大的海鸥扇动着翅膀激起了大风。我忘了海岬、港湾和沙滩,忘却了时间的指针在分秒必争地前行,一心一意沉浸在拔贝壳的欢欣中,一个反作用力,我跌倒在沙滩上。我这才忆起了沙滩、港湾和海岬,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融于海的一部分,而那些被海水冲刷到岸上的贝壳紧紧贴着礁石,经过岁月的风化,与之合为一体。
长大以后,我终于得知海的那边,是宝岛台湾。那里的人儿乡心更重。他们干脆管乡愁叫做“一湾浅浅的海峡”,可他们却笔直地驻守在海的那边,难道,是“近乡情更怯”?
有商人从码头卸下货物,那海上也有路,叫海上丝绸之路,海上本不可能有“路”的,是他们亦步亦趋,顶着太阳的灼热和海水的冰冷,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
飞机的轰鸣声掠过,原来大海还有这许多秘密。
一个不曾漂洋过海的人,就像永远躲在车窗里、隔着眼镜片看世界。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妈祖是在一座商会里。那汉白玉石的光洁无瑕映照到门廊,整座建筑就像一个封闭的四合院。
那座四合院就像作家笔下方方正正的爱情故事:“日子如长流水逝去,带走了这世界一切,却不曾带走爱情的幻影,童年的梦,和可爱的人的笑和颦。”少时,我们追逐着海浪,光着脚丫,像是在钢琴键上扑捉遁走的光阴。而远处一艘船的影子忽隐忽现,我想起罗布格里耶的《窥视者》,他不说“船离岸近了”却说“船尾传来水流被螺旋桨猛烈搅动的声音”。
我永远不会忘却,我是海的女儿,那里寂静着五光十色的珊瑚,游曳着千姿百态的鱼儿,那里有我遗落的半阙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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