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涂山
长涂山
许成国
拎起箱包,走出屋子,转身锁上那把老式的永久牌门锁,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顺着二十二级石阶,一步步朝校门口走去。
乌云阴沉着脸,一副要流泪的样子。这是长涂山的1月份,阴冷似游蛇一般从脚心直抵自己的心尖。还在一小时前,果还坐在自己的宿舍里,用一支笔与一张张信笺较劲,写了涂,涂了写,写了又撕,最后只剩下了这样一句话:“再见了,长涂山。” 果知道自己这完全是伤心痛心至绝而又决绝的宣泄,但似乎这样才能表达自己的怅惘。
一步,一步,又一步,这22级台级,果不知走了几百遍几千次,石砌而成,棱角分明。
1
去长涂山整整17年4个月,青春的日子始终与这个岛纠缠在一起。也许是青春的活力,也许是天生的脾气,一直有认准的路就去拼命的意思。每天晨光初开,果就到学校东边的井上洗脸,拎着铅桶晃荡。到了食堂泡了汤饭,扒拉了油条和榨菜,然后就进教室开始早辅导。中午在食堂撮了一盆青菜一盆红烧带鱼,扒了饭就到班里去看看教室里的情况。好几次人还远着呢,就有学生跑过来,说是东厂的那个赵姓女同学正在哭,因为都两天了,课文还是背不出;又有长西的孙同学背不出英语单词,已经三四次了,英语老师不让进教室了;还有就是西长沙的孔同学因为被老师“关夜学”的事,与老师“造热”了。杂七杂八的事儿,让我恨不得有个分身术。
这边事情刚处理好,还没松口气,那边又有消息传来,说是有学生要辍学了,因为他爸爸不让他读书了,叫他上船当伙将去了。那些年,鱼抲得多了,生意好了,学生就要溜到城里去;鱼抲得少了,收入减了,流生更是一拨又一拨。去学生家做工作,家长说,没办法,家里劳力少,饭总是要吃的。听到这样的话,果心里空落落的,一边是失望一边是同情一边也是无奈。曾经,那一次次的怅然、失落,换来的不是校长的理解、乡镇的理解、机关的认同,而是领导的批评、期末考评的降级。果心中甚为懊恼,还有泄气。在那个温饱尚是话题的年头,学校是很难放下一张安静的书桌的。
只有到了夜晚,独伴昏黄的灯帐下,窗外不时划过的一阵阵风声,耳畔回响着滴嗒的雨声,果的心绪才会沉静起来,想自己班上学生试卷上的错误想早上那个女老师注视自己的眼神想远在另一个岛上的父母在地里种什么想读大学时校园里那个美女的身影。
而此刻,果心里真的是五味杂陈,擦了一下湿润的眼角,沿着石级而下。
2
17年4个月零7天,果在长涂山这窑洞房里守了整整17年4个月零7天。
果的目光落在窑洞房前的那棵白杨树上。白杨树已碗口粗了,枝如笔杆、叶似手掌。刚来这排窑洞房时,白杨树还只有筷子细。那时候,果和、和定、军平、白楚他们扎在这里,备课,批作业,找学生谈心,更多时候,想的是要做的家访要调的课要谈心的学生还有军民联谊晚会——事儿一桩接一桩,还真的不让人喘口气了。捋清了这些,心儿总算是有一处闲着了。窗外,是山雀的聒噪、山风及掀起的松涛。
每到那一刻,果才觉得长涂山还是挺不错的,阳光朗朗时,一片灿烂金黄;月亮皎皎时,一片散淡银光。上完课,果会到附近农家去买菜,那些农家阿婆很善良,说果老师你自己到地里去拔吧,绿油油的,嫩着呢,有时候还加上一句,番薯也可以拔了,白皮红心的,香喷喷的呢。也会有学生家长送上几只梭子蟹来,蟹儿吐着气,尖尖壳顶里透出殷红色,从锅里捞出来,蟹壳里是满满的膏,又红又美又鲜又润,口舌间满是微微的香,唇齿间满是嫩嫩的甜,真是天上人间最美的牙祭啊。
白天,有忙不完的学生事儿。每天都要找学生谈话,像九斤老太似的给学生唠叨读书的理儿;星期天也会到学生家里去。家长们见果来访,大都是不咸不淡的,说上几句“老师,孩子就拜托你了”“老师,孩子不听话吧,你多管教管教”“老师,这小囝从小调皮,不肯读,侬来了其变了蛮多”,诸如此类。果起初觉得很真切,很感动,肩上似乎有无穷的担子压着,但10多年下来,疲惫感也越来越强,那一份心动也像橡皮筋拉直了一般,再也没有弹力。
长涂山是一个孤悬小岛,朝朝暮暮痴迷于绵延的东海岸线上,偏远如葫浮大海,狭小似长剑,在海涛的奔涌中显示出自然赋予的倔强。早晨,太阳从东边远处的云雾间钻出来,海水一半是靛蓝,像一块硕大的蓝宝石;一边是深蓝,浮动着万千金色的光。潮去时波平浪静,露出一大块湿润而闪亮的泥涂滩地,似女子水嫩的胸。
而最为惊心动魄的是台风来袭时:天地惨淡日月无光,岸礁在波涛的轰鸣中喷溅浪花,山呼海啸间岛屿似有坍塌的訇然与摇晃。那一份张力,给果心里留下了无数个心悸的梦。长涂山的北面是一道山梁,东西走向,最高处叫镇鳌山。长涂中学就坐落在这山麓下,隅于岛的北角。
学校的教室如同营房,箍在山腰上,白天还有学生的奔走和噪声,一到夜晚,校园里就剩下黑乎乎的寂静了,除了一二间办公室透出的青幽的光,整个校园就笼在黑魆魆的光色中,无声,寂寥。风起的时候,屋后的松树似掀起浪涛,哗哗的风声树音如在枕旁,房檐的砖瓦像要被掀掉一般。每到这样的夜晚,我总是睡不着,静穆中听来听去,有时能听到松涛声里似有人在啼哭。我的脑袋陡然膨大,汗毛根根竖立,蜷缩起来,想象着这声音的出处,可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生,而其实山上没几棵针叶松树,岩石裸露,周遭悉为灌木与荒草,除了那处处决“现行反革命”的地儿,和白苍苍的几块墓碑。
白杨树的北边是一排窑洞房,共7间,原先是老师们的寝室,后用作教研组的办公室。有一夜晚,夜自修已经结束,果回到寝室,忽而记起自己一份试卷忘记拿来。没有月光,没有路灯,看到中间一间还亮着。走到小花圃空地时,那一排房间里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一粗一细的,像是一男一女。果以为是学校里那两个老师在谈恋爱,也不怎么在意,正要登上台阶,只听“啪”的一声,那办公室的灯忽然灭了。果一下楞了,迈出的脚赶紧收了回来,转身便走,却始终不见房间里有人出来。
这样的事儿虽不偶然,但过去也就过去了。长涂山小,平时生活也实在枯燥得很,就像黄土塬上的窑洞生活,白天放羊晚上牧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哪一家没那些尘世间最为鲜活最为纯粹的话题呢?但主要是果很怕那种黑暗中的鬼祟。听本地的老乡说过,窑洞学校的东北角那地方,是处死犯人的地方。曾经有一次,子弹刚好打在“犯人”的脑壳里,脑浆流出来,浆糊一样的溅了犯人一脸。一想到这事儿,脑海里就闪出《聊斋志异》中的“画皮”来,心脏一阵狂跳,迷糊迷糊间也不知何时睡去。
3
最初两年,果和老董住在窑洞寝室的西边第二间,夏天还好,一到五、六月,房间里潮得一塌糊涂,不知名的虫儿夜里会悄悄爬上身,大白天也有3寸长的金头蜈蚣爬出来。有一天实在闷不住,就去开后窗通风,还没完全打开,猛然见一条手臂那样粗的蛇缠在窗框上蠕动,果禁不住一声惊叫,瞳孔发青脸孔发白,整个身子僵直好久一动没动。
梅雨一到,房屋前后的植物如海泥鳅一般疯长,芦柴隔夜就抽青,长毛蒿草隔天就拔节,果脚踩下去都感到心痒。瓦房内如蒸茏,除了身体关键点上盖一丝布缕,整个身子都横放在床上,淡白的灯影下,房间里散发出甜腻的奶香味来,夹着一股酸酸的汗味。有时实在熬不住,10点多了,果就和老董一起,到窑洞宿舍外面吹风,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有一下没一下的掸扇子。
到了7月,岛外的世界一片流火,而长涂山却清爽宜人,海风习习,山气凉凉——这儿是地球上最适合居住的地方,上海、杭州等城市太喧嚣太拥挤,火柴盒似的逼仄,车流拥塞,高楼伟岸,冷不丁像要压下来似的,而在长涂山,视野空旷,空气新鲜,山岛绵延,自然灵动,尤其是晴天的夜晚,掇条凳子,五、六个同事围坐于场院里,七嘴八舌聊上一些日常。这个时候,星垂平野,虫声唧唧,又有声从远方传来,不绝如缕,像江边轻声拍岸的潮声,如叹息又如思恋。每当这时,果觉得是听到了庄子所说的“天籁”,甚至觉得这歌是从天上的星星那边传过来的。
长涂山虽小,有一样却蛮有名,那就是酿酒。岛上的渔民多为从宁波三北一带而来,他们带来了余姚四明山、绍兴会稽山传承下来的酒艺。山岛所产之稻谷多海水与淡水交汇之地,腐植物肥沃无比,种出来的稻谷特别香糯,一经发酵,那酒酸中带甜、甜中有香、香中有味、味中带劲,成了远近闻名的酒岛,学校旁边就有一家酒坊,东南风一吹,酒坊里的酒味就直往学校这边飘,大有“酒风熏得师生醉,直把浪激作酒坊”之感。那次全校青年教师“五四”晚会,说是“五四”,其实全校师生都在。老顽童金老师拉了二胡,唱了一首“酒歌”:
正月腊梅开,谁家老公出门来。
老公出门为的啥,那家酒香飘过来。
三月喜鹊叫,谁家姑娘回头来。
姑娘回头瞅个啥,那家酒坊儿郎来。
五月春水涨,谁家小囝田间来。
小囝下田为的啥,犁田耕种正农忙。
七月稻禾株株旺,谁家媳妇下田来。
媳妇下田为的啥,秧苗青青春心漾。
九月晚稻穗头壮,谁家大哥收割来。
大哥收割为的啥,五谷归仓娶新娘。
秋月稻谷粒粒香,谁家灶膛火正旺。
灶膛火旺为的啥,闺房酒香飘四方。
二胡声还未落地,大家便哗哗地拍起手来,夸金老师唱得有板有眼,醇厚沧桑,民风味长。果还是第一次听到这首“酒歌”,这“酒歌”在长涂山早有传唱,后来与“打莲响”一起成功申报省非物质文化遗产。
4
长涂山上的人喜欢喝酒,不,准确地说是喜欢醉酒,也许是业渔之乡,也许是渔民一口风一口浪,一众男儿一日三餐无日不酒无餐不酒,连老师们也似乎染了这风气,不管是本岛的还是从外地来岛的,二三十个老师还排起了“封神榜”,一如水泊梁山好汉的108将,最高为“酒菩萨”其次为“酒尊”再次为“酒仙”又次为“酒徒”下次为“酒鬼”最次就没名号了。酒席上,一众人等坐下,从无名之辈开始,接下来是“酒鬼”“酒徒”等,依次给“酒仙”“酒尊”“酒菩萨”敬酒。若是犯了“酒规”,便遭众人敬罚,若是失了“酒位”,便须再作排序,直干到酒不醉人人自醉,即使输了酒量也是不失面子。一桌酒席下来,只见酒瓶“累倒”不见人“累倒”。
果起初并不适应这样的场合。当年刚到时,果觉得这场面并不怎么有味,甚至有些庸俗,但后来还是适应了这样的气氛。闹得动静最大的,是在校庆30周年之时,政史地教研组的组长说自己喝不下了,数学教研组的组长说不行,你必须将这杯中的酒喝下。政史地组长的说我实在喝不下,要不我带到家里去喝。数学组长的说带回家可以,可这酒装在哪呢,要不装在口袋里?于是将一整杯酒倒入政史地组长的上衣口袋里。
果见了是一愣一愣的,说是有点过,那只是同事间的酒中取乐;说是取乐,又觉得不应该倒入衣袋里,谁能说那数学组长是愿意的呢。可是看那场景,政史地组长也没见得责怪数学组的,数学组长也没见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一切都是那样自然,似乎天经地义一般,就像开天辟地之时,巫师将童男童女献祭给天神一样。倒是第二天,那政史地组长的老婆赶到学校,向校长说有人欺负她的老公,要数学组长道歉。校长说那是老师们一如兄弟间的感情,直率、爽快,哪来欺负之说?
国庆节快到的前两日,工会发了福利,这是那些年的一个例行,也就是两瓶岱西葡萄酒厂出产的葡萄酒、两瓶竹叶青,外加两盒10元一盒的蛋糕。老师们决定放假前聚餐,从食堂里买了些菜,又一早到菜场里买几样海鲜,活奔乱跳的鲻鱼蠕动的章鱼黑不溜秋的弹涂鱼蝮蛇样的沙鳗,外加自家从沙涂带来的花生、萝卜干烤五花肉等,烧了一大桌。喝着喝着就忘了正事,政史地组和体育组下午的第一节课竟然都忘了,直到校长让班主任来找人才恍然间惊醒过来。那一刻,政史地组的有人正趴在宿舍后的厕所里“吐槽”呢。
长涂山的男人喝了酒常有这样的,这样的时刻,也是老师们至为忘性的时刻。
5
船到岱山码头的时候,果回头看了一下海上。每个岛就是一个歇马安顿的驿站,既是结束,又是开始,既是开始,又是结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只因了生活的因缘。恍惚里,轮船靠岸了,打开门,吐出一群人,又吞进一群人,鸣笛响起,岛屿又被轮船分为两地,一半在码头,另一半驶向邈远的离别,在现实与现实之间,在海的这边与那边,连接起他与他之间的思念与牵挂。
“长涂山,再见了”,再见的还有我的青春,我的三尺讲台,果想。果看见自己孤零零的,像是一只精疲力尽的候鸟,在创世纪的洪水中等待着诺亚方舟的树,有如这辆随缘而上的公交车,穿行在家乡和异乡间,穿行在熟悉与未知间,往前,往前,向着目的地。
夜已笼上来,一路灯光明灭,潮声起伏。岸上,疾驶而去的汽车落下一道流光。前面会有风景么?那风景是自己所期待的么?新的岗位需要自身的实力,我能行么?果无法回答自己,陌生感扑面而来。
拎着箱包,走在街上斑驳的光影里,打量了一下四周。踟躇了会儿,果起步而行,再不走,路上只剩下灯影了。路过公交车站,见车站下有个女孩,头发微卷,上身短大衣,指甲上涂着紫色的亮油,此刻也沉默着,眼神里透出一丝陌生的戒意。果累极了,大脑混沌一片,来不及想,也不愿去想,且让时间和命运带着自己,向着自己的新路出发。
原载《群岛》2025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