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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岛散文

普陀随记

普陀随记

梅森

台风来临前的日子,池塘几近干枯,这段日子舟山没有下雨。除参加了几个读书和研讨作品的会议,大部时间挤在家中,翻了一些关于舟山人文地理相关的书籍,找找写作灵感。不过毫无用处,舟山太广,岛屿散,景又多,对一个异乡人来讲妄加言论是不好的,我决定出去走走。
天气炎热,乡间路边的蒲草耷拉着脑袋,像极了一只草原上找水的动物。信步由缰,倒也没有什么目的,一些常来的地方在记忆里的存在都像是重现,除了那几只白鹳在浅滩上啄食,实在没有特别,索性就走远,向着山林进发。并不好走,狭长的叶片交错覆盖在头顶,阻挡掉一些阳光,抵在眼前就有点难受,割脸并且影响视线,路在阳光和叶片分割中变成了很多小块,透过间隙的天空很蓝,说成宝石也不过分,空间狭小极为明显,在穿过一条茂密灌木丛,越过一带长荒的茶地,我来到一片旷野。
躺在水池干枯的臂膀上,树木庞大的身躯为我庇护,也有小部分阳光渗透,这种感觉真好,远处的水田一览无余。起风时,叶子在空气中颤动,哗啦啦响成一片,推送着水波驶向彼岸,这时我想起母亲,杨树和风并不能使劳动轻松,手中的镰刀滑行,麦子倒下的身影里创口举腹刺向天空。没错,是身体记忆,就是从那片空间里我跟着母亲认识麦子和杂草的区别,但不能界定这跟我现在处在异地小岛有什么关联意义,但它确实发生了。
于是我闭上眼睛,空气在挥动,在鼻息处停歇,夏日的叶子变得干皱,弯曲,失去精神,总有一片最先跌落。挥动双手,只有风被触及,转动的双手划出一个个圆,就像在搅动头顶的蓝色湖泊,热浪搅动着世界,一切都在旋转,一切失去颜色即刻变得黑白,随着指尖的触碰,像是一片油彩旋进水窝而扭曲和变形。等我睁眼,明亮的世界敲碎一切幻想,眼前的树叶与天空对立,庄稼和树木有了各自的图彩,身旁斜逸的枝条将我拉回现实。接着,便是晕目,幸福被身体拘捧,让我像一只寂寞的小兽在阴凉下窥探。
这种意象只会出现在梦里并且也只在童年的梦里,躺在异乡小岛的土地上,望着天空让我有点恍然,就跟初到舟山时,站在鱼贯而出的候车大厅时那般,思忖远行到底该有什么意义。彼时,城里各处水仙花开,笔挺的身躯举着一颗颗花苞,绽放之后鹅黄从中许露,洁白而坦诚并不失贞静。香樟也将浑身的花序撑开,微黄而柔嫩,宽大的叶片光泽灰暗而健康。相比之下,棕榈就有些落寞,站在高楼两侧的门庭,枝叶不疏不密,木讷的像个丢失玩具的孩童。汽车的鸣笛声中显露着急切和不安,催促人群快速地挪动,眼睛盯着信号灯而手掌更加握紧,生怕脚下慢一步影响到什么。只有这些植物静静地张望,看着世界在喧闹,不悲不喜。
这一待就是很多年,我讲不出任何缘由对于一座现代化城市该有的热爱。获得和满足,在一次作品研讨交流中被同行的老师在酒桌上提出,说一个离开家乡的人拥有朋友,有所热爱的事物将来就不必说风尘仆仆。起初我还觉得矛盾,若论获得和满足,故乡一定最有说服力,何至奔波于此,但终将让我们剥离故乡仍是获得和满足这样的字眼,为了生计不得不远行。二哥几年前去了大城市打工,最后回来接替大伯继续耕种,如果不回来,二哥会有获得和满足吗?我幸运十八岁的自己出门远行读书。那一年制种玉米迅速席卷整片河西,甚至连空气里都有玉米香甜的气味,正是这种气味在贯穿已久的枯燥岁月,使我挣扎有了去外面看看的想法。现实让我再一次看到二哥灰头土脸的样子,结婚生子,有着一身力气,对抗着他的生活,实在不愿想象重新扎进满是玉米的土地,会不会痛苦。看着那些健硕的玉米,长势喜人,我为二哥开心。在一个写作者的心里,现实也要高过理想一些,这样的发生更骨感也接近生活。
远处的旷野,白鹳细而健长的腿来回在啪叽着水面,单调的声音从远方传出,只是无法像石子投进池塘激起一些水花和涟漪。
如今新的工作倒也轻松,按时定点打卡,只是夜晚会相对难熬一些。购置房屋以后,我便有容纳之地,端坐在阳台上看书、写字、听歌,或者望着远处的景色打盹。海岛的气候多变,时阴时晴,白云翻脸,立马带着不规则的雨降临,激烈而绵密。小区出门右拐便是一个路口,卖西瓜的大车支着凉棚占好了摊位,蝉鸣肆意,一把一把的蒲扇摇着,热浪密不透风,任由着汗水从额头滴下。大部分时间是没有顾客的,只是人们宁愿相信,出来摆摊,就是运气活,能卖一个是一个,卖不到纯属时机不对。落日西下,热闹从路口延伸,人流和车流在这片熙攘中穿越,此时,最紧俏的就是本地的产的葡萄了,个个饱满多汁,甜味喜人。烧饼、炸串、凉皮、杂粮粥、热乎的叫卖声和付款声此起彼伏。再往远处走一些,是一家理发店和修车铺,店里并没有客人,老板也因为无聊在刷手机,见我路过他还是下意识的瞅了我一眼。修车铺倒是热闹,房子空间不大,一眼就能看尽全部,工具散落一地,一张椅子横亘在门口,老板说自己搬来没多久,只有这件事他能做好并顺带吐露着南方潮湿的气候。看到这些,我常常会扪心自问,是否真的在窘迫、孤独、无助的漂泊中更让人迷失方向。
——似乎迷失了方向。我握住一株野草起身,万事静止的旷野里只有风在活动,树木低头,一切有了谦卑的样子。目光也只有遇到某种障碍才会立即抽离,这次我就聪明一些,找到一根趁手的竹竿,体恤已经被汗水湿透,折断的草木混合着泥土的腥咸,在丛林中我又变回了那只兽,慌乱中剥打着遮天蔽日的植物,每一次敲打尽管使出全力,收效甚微,植物带有韧性的藤蔓让我失去爪力,皮肤被划伤,行动不得,只好原地歇息,虫鸣延续着热意,蒲草甚至高过一些灌木,尤其是内心及早渴望离开,起初的兴奋感在慢慢消失,就在此时,传来白鹳的叫声,一声两声,声音延续着,我幻想着它跃跃欲试的飞翔,那么美丽而优雅,在天空中我就那么看见它远去。似乎那场玉米延续的记忆风波未曾结束,站在这里我变成蚂蚁,周围的一切都是如此高大森严,所有树叶晃动的声音不尽相同,干涸的河流分叉出若干沟渠,输送给养的管道里只有巨大的尘埃,人群在玉米地里匍匐,他们丢失了脸,我怯弱的身躯丢失在这迷雾森林。
——似乎迷失了方向。二十多岁时,心有不甘,想法单纯执着于看海。那些鱼群和我打过一次照面之后,我便深深欢喜,没了山的阻碍,视野宽广起来。阿冒,带我初次看海是在粤西虎头湾,蔚蓝海水夺目而来时,身体变得绵软,一时语塞。如今在普陀的海边任着浪花冲击,期许之后更多则是接受和拥抱,我给二哥发了一张海边照片,上面的我看起来并不开心,眼神坚毅看着远方,当天他并未给我回复消息,一直到很多天以后,我在阳台上阅读时,二哥回复说邻村种植了很多药材,效益不错,说不定也能跟着挣一份大钱。无论怎样的忖度都是在支撑一种希望,就如我离开故乡找寻理想,有时工作长夜难熬疲倦,这一切不都是构成生活的基本要素,放在文字里不能称为苦难,一个初被文学眷顾的青年,需要宝贵的积累和增长,那么,这一切对方向的迷茫暂时没有那么重要了。
顺着溪流,我从河道走出,白鹳消失了,只有几只白鹭在低空盘旋,我甚至能看见它们锋利的喙。
很快,便越过一座桥,并没有什么车流。浊黄的海水撞击着堤坝,反反复复,破碎是一种常态。右岸街上是居民楼和商铺,靠近海,自然以海鲜酒楼居多,也有个别像是川菜和湘菜什么的,民宿更是隔几家便是。右岸则是一处公园,是城市腹地,夹竹桃开的正盛,点点红意夹在繁密的枝叶中让人眼前一亮,大叶黄杨剃得整整齐齐,新绿色让人爱不释手,总有人上前抚摸一把,揪两片叶把玩。草地也是经过修剪一番了,跟铺着的石砖凑齐般高,舒适而洁净,散步的人自然也多,三三两两,大人搀着小孩,小孩跟着石砖一步一跳,嬉闹着。我找了一块地坐下,远处是一座写字楼,大致看到写着某某公司,往右就能看到整座的巨大桥梁了,打扮时尚的年轻人,拎菜回家的老年人,抱着课本的学生,耷拉着脑袋抢单的外卖小哥……或许我只是这个城市的一个过客,在这里待了五年,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偏僻小村落,种地、喂养、把一地鸡毛的事情处理干净。我似乎忘了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写作,只是有点痛苦,在黑夜静下来的时候,坐在电脑前,像摇撸的船夫,在海水之间驶离记忆的港口。生活负重,写作是轻的,也许生活与写作在一起构成我对方位的定航,让我忽视时间的存在,自身以及目标所在,至少对我这样一个异乡人说,漫漫长夜,有着不可忽视的厚爱。
返程中,我发现堤坝间停泊着不少船只,有的已经锈迹斑斑,只有风向标不停地旋转。这里曾渔业资源闻名,但随着市场经济的变化,如今冷落不少,但我还是有幸看见休渔期结束后,各家捕捞船争先出海的热闹情形。大海奔流,浪涛拍岸,黝黑的水手都有健康的体魄,油亮的背影,他们站在甲板上与自己的亲人送别,汽轮船发出沉闷的嘶鸣声,天空或阴云密结,或明日朗照,亦是星辰皓野,远山初黛,树木如剪影一般,趁着流水和人声汹涌,他们将自己送出去。我想起舟山籍诗人李国平在《在嵊泗遇上台风》中这样感叹:
我决意要走到狂想的中心地带
看见屋顶惊涛汹涌
把我们饥谨的头颅擦过又擦
仅仅有沫屑虚掩的门想急于带走
一群鳞光闪烁的鱼孩
直到将孤独衍生出的孤独
视为一种奢侈
家园、美景、丰富的渔业资源,这是来自大海的馈赠,同样大海又带来着孤独、漂泊、死亡等礼物,我觉得这个城市构成生命力的主体厚重起来,青色的鱼群会跟着洋流,致命的暗礁隐隐欲动,茫茫大海上握好船舵,向着未名的方向驶去。太阳就要跌落了,白色的光柱最后一次在海面上平铺而来,城市华灯初上,夜幕就这样款款而来。
顺着阴暗的河边小路,行至空旷处,小贩们经营着夜摊,凉茶、小吃、孩子们的玩具,进出商场的人群,让夜色多出一些喧嚷。这条路曾跟阿Q一同来过,当时是出于新奇。可他离开了,来到小岛上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每天都在重复走相同的路线,将陌生开始装进视角去寻找陌生,当然也不会迷路,就是任着自己随意。可他终究离开的事实让我承认那些四周是山,溪流从山里奔淌的河,要浩浩荡荡穿过乡村和城市,走向远方,海洋并不是其最终归属。我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阿Q便带我熟悉路线和地名。在他眼里这个岛上的一切都是同样的,一条路的方向或者一群人的面孔,至于那些口音他听到恨不得马上跑掉(因为听不懂的缘故)。但对于我来说,他们是不同的,即便有同样的方向或者面孔,那也有不同的气味和故事。似乎我更能适应这里,那些繁杂的、喧嚣的、陌生的、鄙夷的一切,投影进他心里的事物,却是我不断生长的清晰绿叶,云雾的混沌里,需要破开裂缝。我说在我的感知里这些带了生命意义的事物总是特别的,从身影,语言,甚至是一声咳嗽也是别具的,这需要一些时间发现。从住的地方到单位是有一段距离的,大巴上他跟我说着家乡的种种奇遇旧事,他说自己离开家乡是因为厌倦了同样的地方待了那么久,而我却说自己只是为了看海,他笑。其实这没什么奇怪的,就像他熟悉的环境带给他的并不是依赖,在水边也自然不会想起口渴。用时四十分钟的路程,一切繁复归于简单,只有两双眼睛在大海的边缘不断窥探。
于是,我确定内心的撕破不必非要如此,但是我还是清晰记起那些对话:
“离开故乡是你欢愉的部分,但是疼痛的部分也由此而来,你每天重复着路线你却找不到一张熟悉的脸或者一群建筑,不久之后,你在另一座城市里就一个新人的身份出现,当挤在人潮涌动的红绿灯前,你怕不怕那一群更加陌生的脸。”
“离开让我感觉到松弛,就像一棵树,砍断枝叶必定是痛苦的,但是不久之后又会长出新的枝叶。”
“但是这段时间里,树是伤心的,舔舐伤口远没有想象的那般轻松。”
“小时候,北方的冬天是伐木时刻,这样倒下的树就不会伤到庄稼,如果不在那层伤口上撒上一层土,这棵树就会枯死。”
那么多路线,就有那么多路口在他的心里重叠。先岔开的路口近一些,再岔开就更远一些了,连眼睛都看不到。
方向即是光明,就像我笔下出现的那些村庄旧事,在记忆的大海里航行,它们传递着某种想念或者共同记忆,使我们之间彼此拉进,消除掉时间的距离。我不知道写作对我真正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如果我没有读书,是不是就要返回北方小镇,“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继承土地,直到老去。但又何其幸运,读书让我走上了另一条路,虽然有短暂迷茫,记忆久远的事物都被我赋予情感而升华,像我七八岁时,被清晨田野的马莲一次次绊倒又爬起,好像找到了一条通向内心的途径与自己和解。
夏日的海滨城市,星光在头顶闪烁,“朱普欢迎你”几个大字闪烁着亮影,机械巨大的钻头在海底咬碎那些沉默的石头,不久这里就要通动车了,我似乎看到了不久之后这个城市崭新的面貌,赤脚走过的那些田野 、池塘、森林,跟一只白鹳的照面。
 
原载《群岛》2025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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