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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岸小说小辑(三)

没有时间的夜晚

                文/古岸
老孙头是被楼上一连串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吵醒的。
上床之前,老孙头像往常一样,先到附近的小店转转,聊几句天。本来想到城北的庙里看场戏,三轮车胎爆了,只得做罢。自从好伴死后,他的生活更加懒散惯了,也更加随性了,想到啥就做啥,再也不会有一只木壳枪向他扫射了。正是五荒六月的时节,老孙头一钻进车棚,人像走进蒸茏一样,刚被风阴干的汗马上涌出来,老孙头索性把汗衫一剥,赤了膊冲了一个凉水澡。倒在床上,转了几个身,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人一到年纪容易“惊醒”,看了看表,才十点出些零,不由得骂了一句,介不“尚可”的人家。本来还睡,可不知怎么回事,就是睡不着。他摊开手,向床横头摸过去,没摸到烟。烟是从老伴死后,又瘾上的。上次女儿来,还劝过他,爹,你吃烟还不如吃浆补药,还不如吃水果。你上了年纪,吃烟不好的。他应归应,吃照样吃。老孙头也不知什么,老伴死后,他第一改变的是马上想吃烟,特别是临睡前,没有几根吸过,他是浑身不畅快。女儿说的多了,他也回了一句,你娘死了,我总得也让这张嘴巴有话说啊。
其实,这楼上的家也是老孙头的。当初老孙头和他的老伴从海岛上来,拎了一牛仔袋现金把这幢70多平方米的房子买了下来。老孙头住的这个海岛到这里要坐二只船,乘三趟车,无论是在船上还是车上,他和老伴神情是高度集中,一歇也没有开过小差。过一会,就用手摸摸,看看拉链是否敞开;四只眼睛从来也没这样忙碌过,一刻不停地巡逻着。就这样把这一牛仔袋现金捧到房地产。交钥匙的时候,老孙头对他的老伴说,商品房也没啥稀奇啊,让我捕渔人也住一住。只不过他们明明知道,这房子是为儿子买的,儿子的还不是自己的嘛。
儿子结婚的时候,老伴主动让出来了,老伴对她的媳妇说,楼上我们不住了,楼下这个20平方米的大车棚让给我们住。
现在楼上住的也不是儿子,儿子早已搬到另一个城市去了,楼上住的人家是儿子租给别人的。这事老孙头很有意见。但没有办法,儿子结婚后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媳妇朝东他不敢朝西,屁股后面跟着像是啥东西粘住一般。老伴在时,有事还得有人商量,现在老伴不在了,他更是拿儿子没法。这不,儿子说走就走了。老孙头这下性格上来了,就是懒着不走。他留下话,你们走吧,你们走吧,但房子不能卖,即使你们房子卖了,我也不走,这个车棚是我的,否则我也太对不起你妈了。将来,吃羹饭,路也摸不着,不成了饿死鬼吗?五八年大跃进我们饿死,我不想死在自己手里。那晚,老孙头对着老伴的像流了眼泪,老孙头说,老太婆,你看当初我们从海岛来的时候是多高兴啊,可以住商品房了,楼上不能住,住车棚也高兴。反正儿子都是一家人。可现在,连车棚也住不下。这个畜生。老孙头骂了句儿子。
他下定决心,房子不管是卖给谁,他就是不搬。这场战斗以老孙头的胜利而告终。买房子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但不管说啥,老孙头就是不把钥匙交出来,他一有空就骂来房子的人,说你们想也莫想,这房子是老子在海上一个浪一个浪挣来的,还说谁来买,谁不得好死。为此媳妇对他意见大的不得了,见了面从不叫他一声。好像从来没有这个爹。
 
脚步声是一声重似一声,有几处他想到了老伴在时踏得缝纫机。说实话,他是怪心疼的,现在房产证做的虽是儿子的名字,但钱都是当初的那一牛仔袋。即使出租了,他有事没事总要瞧一瞧,有次门窗没有关,他就赶上去,硬是把人家数落了一顿。说的次数多了,人家出租人可不买他的帐,当面气他,你这个老不死的,这房子又不是你的,你管得着吗?那天一架干下来,老孙头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他又骂了:这个畜生,好端端的搬啥家,难道这里会饿死?
 
或许是人上了年纪,惊醒后再也睡不着了,或许是心里有气,反正自从被楼上一阵一阵脚步踏醒后,老孙头一点困意也没有了。他索性罩上汗衫到外面散散步。在临出门时,他看看手表,11点左右。在这座城市的夏夜11点正是时候,现在的小后生不闹腾到一二点钟是不肯歇的,有的是精力,不够的倒是时间,一天一天运转得这么快。老孙头走出门时,顺带看了看楼上,房间的门亮着,时重时轻的声音不时塞出来,不用说这两口子又在吵架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搞不懂。老孙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句话的意思里也有嗔怪儿子的份。按老孙头的意思预备租1100元左右,随便都可以,人家也要挑挑,不要弄些胡七胡八的人。楼上这份人家,显然不符合老孙头的意思。每当地板上有重物落地的声音时,老孙头就睡不好,就睡不着,就要骂畜生。
走到外面,风凉多了,汗水一收,老孙头的心里也不怎么憋屈了。自然风就是比空调好。现在人生病这么多,很多就是自己折腾出来的。想自己当前在船上时,哪有什么痛恙。碰上有伤风感冒之类,喝点热水,捂几日被窝就好了,哪有现在吊一星期也不会好。这世道,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就在上上日,远在外地的儿子打来一个电话,问老孙头还好不好?老孙头在电话里说,我还没有死。儿子笑了,说爹,你就买个空调吧。老孙头说,你要是真关心我,就把楼上的那位回掉吧。这样我至少可以长命一年。儿子说要回也要到期再说。老孙头就把电话搁了。骂了句:畜生。
老孙头走出外面,发觉自己不知到哪里去合适,扳着指头一合计,城北的戏台子早已散场,一道搬来的老张,老王也已经睡了(11点多了,哪有不睡的道理)。老孙突然感觉苦闷起来,想起老伴生前的话来,老头啊,如果你早死,是你的福气,如果是我早死,哎,你要吃老苦啊。现在看起来,真是让老伴说着了。咳,哪有人是早死的福气。老孙头,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老伴啊,你可真有福气。
想到这老孙头,又骂了句,畜生。狠狠地吐了一口痰。
 
老孙头本想到离自己房子不远的河边休闲停去待一会,但结果很让老孙头失望,好的位置没有,仅有的几个,是黏黏糯糯的男女,不是搂头就是搂脚,还不时发出鸡啄米般的声音。这是啥朝代,深更半夜,都忙这事。第二天嘛爬不起。现在的年轻人啊,老孙头摇了摇头。老孙头很看不惯这一套,现在好的不得了,离起婚来却不打折扣。还是自己老伴好,生活了几十年,打也打过,哭也哭过,闹也闹过,好几次说要离婚,走到大队(村)里,又折回来。在老伴生病的间隙,老伴说过,说是说舍不得子女,其实也是舍不得你这个老不死。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呢,以前没多大搁着,在老伴生病时,突然发觉生了这么多子女,最关心自己的还是老伴。他(她)都像燕子一样飞走了,再也飞不回来。这个世界,说到头属于自己的东西真的很少。子女是不属于自己的,他们想走,就是想用绳子来捆,也拽不回来。老伴是向着自己的,可是老天把她叫走了。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老伴走得时候,老孙头没有掉过泪,可是现在老孙头的喉头有点发紧。
老孙头揉了揉有些潮湿的眼睛,迈开了步子。他想回去,老孙头想,这楼上的那位应该折腾好了吧。
老孙头就着路灯,觑了觑手腕,分针在5至6之间。
老孙头,打算在11点半左右返回去。也就是说老孙头用半个左右的时间调整好了心情,(不管调整好不好,终归是调整过了),老孙头踅过身子,绕了小道走去,老孙头反剪着手,哼着不知调子的曲子,一声脆声声地叫声打断了他:
老孙伯,这么晚了,你在干嘛?
老孙头以为听错了,头转了转,又摇了摇,支愣了一会,旁边除了几家红色的灯的发廊外,老孙头看不到还有什么东西。
老孙伯,叫你呢?我是小红啊。
这下,老孙伯听清楚了,他瞪大了眼睛,一个女孩在门口对他招了招手,是我,小红。
老孙头有点不认识她,看了好长一会,才认出来,原来是租在他隔壁的小红。看到她这身打扮,老孙皱了皱眉,哦了一声。老孙有点讨厌这个行当。虽说和自己利益冲突不大,这方面他又有点自豪起自己的几个子女,虽说现在“五花散开”,但偷盗骗拐,像这样丢人现眼的事一个也没有。要不是结婚,家里还是他一句话做数。
老孙头哦了一声,你在这里做啊。
小红听到老孙头搭话,忙着走出几步。问,老孙伯,这么晚了你在干嘛。
老孙头本来实事求是回答,看到她这处场合,一下子把话头错转了。老孙头说只许你们年轻人白相,年轻人玩耍,年轻人享受,我老头嘛趁晚上也“活色”一下。
小红乐了,说,难道你也想敲敲背,按摩按摩。
老孙头说那有啥不敢。
小红又噗哧一声笑了,说,老孙伯你别开玩笑了。你要敲,我免费请你一次。
老孙头感觉和这样的小年轻讲话也蛮有意思的,刚才有点郁闷的心情也畅快了许多。不由地多讲了几句。这样一个门槛外,一个在门槛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小红头伸出移门,身子侧着,一手靠着门框。老孙拍,要不你进来坐一会。里面有空调。你站在外面,会挡我们的生意,老板来有闲话的。你来,坐一会,你那车棚热得不得了,等下半夜阴冷了再去。
小红说得也是实话。老孙头说好啊,这地方也让我享受一下,差不多做了一辈子人,各种市面都要聆一下。
小红笑了,说,这也是算聆世面啊。还不是坐坐嘛。我住在你隔壁,自来水没有了,不也经常向你讨吗?
老孙头跨进去的时候,才感觉两重世界是不一样的。老孙头其它没有感觉啥不一样,空调凉凉的风无顾忌的吹着,每个毛孔好像都活动起来。他想,原来空调这么好。老孙头以前很向往银行、大型百货上班。不为其它的,就为夏天不会热,冬天不挨冻。来这个城市的很长一段时内,就是拖着平板车买粢饭。他的主要顾客就是百货商店和建设银行的职工。老孙头有事没事扎堆的时候总会提起这两个单位。在他眼里有空调打的单位才是好的单位。要知道,很多年前,很多单位都没有空调。
老孙头现在发觉美容院也挺好的,不用出汗,劳力也很小。就是手动动,脚动动。一天钞票来得比较好看、瓷实。让老孙头不习惯的是里面的灯光实在太暗,幽幽的,带着色彩,罩着人像是变了味,还有一种怪怪得味道,香气里好像掺杂着什么。像是东西沤得气味。老孙头搓了搓手,不知坐到哪里。
小红笑了,老孙伯,还要不要敲个背,这个一下啊?她捏起小拳头有节奏的在空中舞了一下。
老孙头说,等会,先让我喘口气、歇会再说。反正我老头有的是时间。
小红说,紧张呐,还是心疼钱。
老孙头这才想要这个问题,说,那,多少钱?
小红边撩窗帘,侧着头用嘴巴一努,里面坐会吧。外边等会客人来了。老孙头还有犹豫,小红就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拉了过来,里面又没有老虎,你怕啥?难道我会吃了你不成。
老孙头被她一拉,身子也跟着去了,在想跨上楼梯的时候,老孙头转了身子,就着大堂的灯光,低着头,看了看手表,差不多到了12点。
老孙头咦了一声。说,我还有点事。我想回家了。
小红笑了笑,说是心疼那两块钱了吧,好,老孙伯,今天算我请客。免了吧。就跟我聊聊天。
老孙头说,不行不行,我得回家。老孙头说,我从来没有在12点多过头的时候是外头留过夜。老伴走之前跟我说过,人到了一定岁数,不能到外头过夜。
小红说,老孙伯,你想的美,谁让你过夜了?
老孙头嘿嘿笑了,说,那是那是。下次我来。
小红说,我明白了,你一定没带钱是吧?没带钱没关系,我说过嘛,我可以免费为你敲一次嘛,老孙伯你不要这样好不好。小红说着说着竟有点撒娇似地摇了摇老孙头的手臂。
要不,你看见我动了歪心思,嗬嗬。
老孙头慌忙说,哪里哪里。我主要是来坐坐,吹吹空调。
老孙抬脚想走,这时楼上的一个小姐妹刚好下来,她听见刚才的谈话,兴兴头头地搭了上来,说,怎么想走,付了钱再走啊,我们这里的规矩是进来的,都要付钱;我来这里一年多了,可没见过不付钱的客人啊。
老孙头这下有点不知如何回答了,脸上一窘,嘀咕道:我没有敲背。
切,不敲背你作啥来?莫非你也想擦油,你不付钱,我明天向你小区去讨。小红,你碍不下情面,我帮你去讨,就说一个老头,半夜三更敲了背,按了摩,却不付钱。向你家里人去讨。向居委会去讨。我不信这几块钱会讨不来。
老孙头半个身子已向着门外了,这回他是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嘴里反来覆去争辩着着几句话,我没敲个,我真的没敲过,小红你得说去实话,小红,我们是邻舍,你得说实话。小红已经无法憋住,笑得直不起腰来。那个姑娘冲她扬了一下眉,旋即又眯了一下眼,沉下脸子又说,没敲过,谁信,你11点多了到美容院来,没有敲背,谁信。要不我这样去说,你们小区有个老头,半夜11点多了到我的美容院,待了一会,也不知道干了些啥?我让他付钱,他说没敲背,哎,没敲背,那你还干些啥了?说完,又放肆的一阵大笑。
小红在她身上推了一下,说,小娜,真有你的,别说了。我住在老孙伯的旁边,别让我做不了人。
那个叫小娜的姑娘一点也没有收住的意思,她夸张地瞪了一下眼,声音大致提高了一度,说,哟,别让我做不了人。你们难道除了敲背还有进一步活动。她放下手中的毛巾,几个碎步凑到老孙头面前,瞅了瞅,啧了啧几声,想不到了,想不到。这么大年纪了,还可以啊。然后又折过来,搭着小红的肩膀说,怎么样,我们小红还可以嘛。怎么这事也不讲清啊。小娜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老孙头张了张外面,把头缩了回来,他压低声音说,我真的没有,真的没有。
小红咯咯笑着,笑得一塌糊涂,笑得把想说的话也忘了。
老孙头又瞅了瞅外面,说,那,那,你说说,敲背要多少钱啊。
这个嘛,要看大背还是小背了…….
那大背多少,小背多少呢?
小红用手叉着腰,身子一颤一颤地说,你别逗了,看把他弄得――
小娜说,我看你态度还好嘛,这又不是什么事,敲背现在很正常嘛,有钱就得享受。到棺材店里都变成零了。人啊,活一世,其实给自己真得是很少的。你说,对嘛。
是啊,一个人说走就走了,好好的一个人说走就走了,睡了一觉就走了。
你说谁呢?
我老伴啊,睡了一觉就走了。要不这么晚了,我一个人瞎折腾啥呢?你说,多少钱?我真得没敲背,我是太热了,想吹吹风。说着往裤兜里掏钱了。
我妈也这样,一个人睡一觉就走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咳,如果她在――咳。小红插了一句。
哦,老孙头一边应着,一边往屁股兜里使劲掏,掏了一会,他的手开始不动了。他自言自语道:我好像忘了带钱?
忘了,嗬,你这个还看不出嘛,老头还蛮精明嘛,出门不带钱,老话头说得好,出门要带小鸡钿,你怎么也这个也忘了。
我真的忘了。再说,我也没想到要到这个地方来啊。
这个地方怎么了,这个地方怎么了,难道这个地方不是人来的地方,难道来这个地方的人就是不是人了。呸。
小红喊了一句,小娜,别疯了。
小娜抢白了一句,哟,有感情了是吗?我可没说什么啊,都是你们说的,我只不过直一句。怎么得罪了?
老孙头说,不是我赖,我真得是没带钱,我有钱,怎么会不交出来呢?
没带钱,压。
压啥?我真得想回家了,12点快过了。说着老孙头捊起袖子,看了看时间,真是快到了,我老伴说过,不能到12点后。要不,我把手表压吧,那个姑娘做个证明,她住在我家隔壁,我明天钱叫做她带来―――
老孙伯,你又没有敲过背,付啥钱啊。她在疯呢。
咳,我也说不清了,谁叫我进这个门呢。
对了,进了这个门,就得付钱,否则也对不起这半夜三更时间。这样子啊,我看就付50元吧。我说,你没敲过的话,不敲也亏了,还不如上去敲一下喽,小红你说是吗,说着她得意地打了个响指。
老孙伯,去就去,你不用付钱。
算了,小红,我要回家了。手表你明天给我带来啊,没有时间那可不成了。
 
老孙头刚要走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声音,老孙头头一低闪进了里面。果然有人推玻璃移门进来,高喊说,有人吗?
小娜说,有。敲背吗?
费话,到这里来,不敲背还能做啥?说,哪里房间好,有哪个小姐。
房间楼上有,小姐嘛,你看我咋样?
哈,哈。接下来就是上楼的声音。
小娜问:你是敲大背还是小背?
那男的问:大背多少,小背多少?
大背嘛,二百,小背一百。
哈,那我就来个大的。间而传来女的声音,你不要那么急嘛。
老孙头瞪着小红,说,你也做这事?
小红不响,默了一会,说,出来做的都这样。
你那能这样呢?你娘知道了,那,那,老孙头也不知想说些什么,顿了一下脚,放在旁边的面盆哐啷一声滚了下去,还连翻了几个跟斗。老孙头吓得连忙缩进脖子。
小红说,我娘也是睡一觉就走了,要不我干嘛出来啊。
咳。
 
 
老孙头后来对人说,这是他第一次进入敲背的包厢。
老孙头说,包厢哪像包厢啊,逼仄的要命,只能容得一身走过。里面啥也没有。灯幽暗幽暗,像火萤屁股一样。原来这就是敲大背的地方啊,憋脚煞了。
现在人真是寻死作乐啊。男人坏,女人也坏。比旧社会还不好。我到现在也没搞清楚我为什么要去小红上班的地方。最要命的是已经过了12点了,我老伴说过,人一上年纪是不能过12点了。过了半夜12点,魂灵就不是自己了。
我想我的魂灵肯定是在12点后走出了。
如果没有那个男人的出现,老孙头肯定能走出来,但那个男人的出现,使老孙头久久地呆在里屋,不肯出来。那个男人那么充沛的精力,让老孙头直有骂娘。大约隔了半个多小时,那边大呼小叫的声音才算停息。
老孙关竟伏在按摩床上睡着了。
老孙头是被一阵盘问声弄醒的,他揉了揉了惺忪的眼睛,迷迷糊糊地问了句:几点了?
一个重重的声音传来:叫你蹲下。我问你答。
性别?
问这句话的时候,老孙头头一歪还想睡觉。一个人走过来,用手电筒光刺在他脸上。
老孙头有点火大了,我不是说了嘛,钱明天带来,我把手表都压上了,难道睡一觉还不行嘛?
大不了也像隔壁那个人一样算大背的钱嘛,不就是二百嘛。咳,用二百吹吹空调也好。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看清楚了是谁?一个人走过来,一把把他拽了起来。老孙头努力地睁开了眼睛。
老孙头看了看,木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站在他面前的会是警察。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这种场合会和警察打招呼。老孙头有点怕了。
他嗫嚅着说,我啥也没干,我啥也不知道,我……
这个问题,不是你说的,我问你答就行。
你让我答什么呢,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不是要付大背的钱吗?说,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多大了。
老孙头老实的报了一串。我没有都没做,我睡不着,我楼上的那份人家吵得我睡不着,我只想散散心…….
老孙头说到这里骂了句:畜生。他恨儿子。
你们是一道来的吗?一个警察问。
老孙头说,哪个,我是一个人的。
那怎么你们是同一个单元的,一户人家啊。
老孙头拿使劲觑了觑。竟是自己的冤家对头。
老孙头别开了脸。哼了一声。
说,有没有做过。
我也没有做过。不信你用这个女同志。我是听见,里面有声音再吵。钱不钱的才进来的。一进来,我才知道是我的房东的大人-老孙伯。他说他没有钱,我就把小姐叫了过来…..
警察同志,我真的没有做过,我哪能做呢?
不是这样的,小红轻身说了一句。
是这样的,那个叫小娜的回道。
你们欺侮人。
警察同志是这样的,我这里还有手表呢?
老孙头伸手就去夺,这是我的手表。
请你老实回答,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孙头瞪着那个男的说了句畜生。伸过手去卡,你说啥?你替我付钱,你和那小姐做屄事,我也不想说,你倒反说一口。
你说你没有做,那你这么晚了到美容院去作啥。
我是被他吵得睡不好,才出来的,本来是想回去了。走到这里,有一个姑娘叫了我…..
那你就进去了?
我是进去了,那个姑娘租在我旁边,认识的,她叫我坐一下,我看闲着也没事,就进去了。
那手表是怎么回事,那欠钱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男的又说,老孙伯,你还是说了吧,我们可以早点回去。警察,他一个人,也怪寂寞的。你们就――他拔出了一支烟递了上去。
戏你妈的屄。老孙头狠狠的骂了一句。抬起一只脚想去踢。但没有踢着,就被人狠狠地摁住了。
警察头转下两个女人问,是这么吗。
那个叫小娜的怯怯地说,应该是这样的。
什么应该是这样的,到底是怎样的。
是这样的。
不是,小红说,老孙伯真的没有做过,他只是跟我谈谈天。
我看你们现在在这里也说不清楚。到所里去一趟。
老孙头说,我反正没有做过,我不去。我想回家。
老孙伯,我看你还是把事说了吧。钱我来出吧。捉鸡这事说出去不好听啊。
老孙头喃喃地说,我捉鸡,我捉鸡了。小红,我捉鸡了?
小红低着头,轻轻地啜泣,就是不说话。
警察说,还是到所里去做个笔录。
那个男的说,同志,我就不要去了吧?
一道去,一道去做个笔录。
警察,你要从轻处理,老孙伯他也是白相白相,他可能是一时兴起,其实……
老孙头说那好吧,你们不信,我只能去了,可是,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我现在只有一只手表。
老孙伯,没事,我有钱,钱算在我身上。
老孙头说,我想看看时间,现在是几点钟了。
警察把手表递给了他,老孙伯用手擦了擦表的面子,十二点三刻。
老孙头说,我老伴在世的时候说过,人到了一定年纪是不能在外面过夜的。一过夜是要出事的。
老孙头说,我想去趟厕所。警察点了点头。
老孙头事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把一把水果刀戳到儿子的房客身上。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血流下来的时候,他像是睡醒了。
老孙头说,这回我真的要睡了。我老伴在世的时候说过,人到了一定年纪是不可以在外头过夜的。



 

我们聊聊

1

这么说吧,比城市醒得早的人是街,比街起得早的是摆早市的人,而我无疑比他们更早。

没有原因,我就是睡不着觉,哦,或许比睡不着觉还要糟,我没有找医生看,医生一看就是一个大糊病,医生其实自己也是一个大糊。一日到夜穿着白色的衣服,写着谁也看不懂的字,有病无病就是抽血、拍片、吊针,没有毛病也要看出毛病来。

可是我头有点疼,没来由地疼。真的,我不骗你,我就是头疼,一疼我就睡不好觉,也是奇怪,白天我能睡着,而且觉头还特别长,等到人家夜晚吃过,灯光次第亮起来,我才醒来。我醒来后不知道干些什么,我能干的事情人家白天都干好了,我晚上要干的事情我一样也没有想好。我起床后的事情,先是慢慢睁开眼睛,然后活动一下四肢(一切都很正常),坐起来,看看,想想,想想做了一个什么梦,梦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我把一个一个镜头像放电影一样接起来,呵呵,发现接起来的时候,比电影精彩多了,色香味俱全。我在自己导演的电影里反复出入好几回。弄到后头,我一样也记不牢了,于是我拼命敲打头,希望能砸出一条线索来,谁知越敲越糊,竟然把那桩事忘得活脱精光。

我想,忘掉了也好,脑子干净了多清爽,我只有这么大的脑子这也要记,那也要记,塞都塞満了。腾出一点空间,记一些更有用的东西。这也是我老娘经常讲得话。

年轻人记性要好,脑子要干净。

我这样做,老娘一定会很高兴。可惜,现在,她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她,我多么想让她知道,我现在的脑子有多干净,一点糊七糊八的东西也没有,比白云还要白,比蓝天还要监,比坑道的井潭水还要清。

2

这么说吧,我先是往环城东路开始走,依次是东、南、西、北,一圈下来,花了一个小时,离天亮还差得太远,再来。一圈、两圈,这样有些单调,为给自己找些情趣,我想出了一个办法,从口袋里掏出几只角子,一角、五角、一元。拣着一角的正面,就从环城东路走,反面,就从东路的尽头往后返,依次类推,五角、一元,分别从南、西路走,这样算下来,还差一路,我干脆从路旁拾了一块小石头,掏着小石头呢,就从环城北路倒着走。我为这样的发现高兴起来,真的,脑子煞清爽。老娘、老爹看见了一定会高兴。

脑子清,办事不会糊。年轻人要有三把手。

老娘、老爹,我现在向你们汇报一下这个城市有些什么?

你们总是怨我,不好好干活,你们一日到夜只晓得做做做,一辈子呆在海岛有什么好,你们不知道这个城市有多好。

路笔直,灯锃亮,人如织。在这里,只要你精力好,白天和夜晚可以调个个,可以把白天当成夜晚,也可以把夜晚换作白天。你知道吗,我现在精力很好,一点也不困。这个小城已经三四圈踅下来,可我精气神越发上来了。汗是越出越多,脑子的思路越来越活泛。

我真的停不下来了。我要跟上思想的节奏,必须不停地走。我简要地跟你们说一下,我看到的几个:环城东路有人在吵架了,环城南路新开了一家肯德鸡店,环城西路夜市街人真多,环城北路一群学生夜辅导结束了......

我每走一圈,看到物事都在变,我也纳闷,这个城市难道变得那么快,我一定要找到一模一样的东西。于是我不停地走。我不相信,这个城市会一刻不停地变,我要找到它的把柄。

老娘、老爹,你们不是也在找我的把柄吗?

3

这么说吧,我真得走累了(不是我不想走,我是真的走累了),我放慢了脚步,正当我放慢脚步的时候,有一辆三轮车跟了过来。我不紧不慢地走,他也不不紧不慢地骑,我说:唉,有事吗?他说没事,没事。

我说没事你跟着干吗?

他说没事我就不能跟着你吗?

我一想他说的也对,没事就不能跟着我吗?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走了多少时间,反正这个城市还没醒。走到后来,我也不掏衣袋里的角子了,走到哪算哪。人啊,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弄在白天做,匀到夜晚来做不是很好吗?你看现在,多清净,不会跟你来挤挤撞撞。问题是这世界想不明白的人可真多,想得明白的人少得可怜。我总是闹不明白这理。

三轮车夫问我:兄弟你到哪里去?

我说:随便。就是睡不着。

哦,他点了点头。不会是有什么心事吧?

没有,你瞧我这样是有心事的人吗?哦。说着他的车与我并排了。

要不我载你得了。他说。

难道你也睡不着?

也不是,反正,后半夜了也没多少客人。我就想找人说说话。

你觉得找我说话有意思吗?

兄弟,你不要想不开,就说我吧。早年捕渔,后来子女大了,人家说城市好,我老伴也说,这孩子大了总不能在小岛上捕一辈子鱼吧。别说,活了一世,连个抽水毛桶长什么样也没见过。我想想也是,我13岁入海当伙计,将近捕了40年鱼,家里有老伴把食顿,日子还过得去,起了两间楼房。我和老骨头住在原来老屋。

这些年,我们海岛年纪大的人死得死,年轻后生小姑娘外头读书的读书上,做工的做工,有些人是真有活做,有实力搬出来,有些人是黄鼠狼看样,硬着头皮往外搬。这不,我也搬出来。

其实,我是一点儿也不喜欢这城市,有啥好?鸽子笼一般,道地没有道地,院子没院子,走进来,走出来,鞋子还要换来换去,有多疙瘩就有多疙瘩。大归是我们渔村好啊。空气好,出门就是海,海货嘴边有,空闲了种些地头,日子不要太惬意。做啥事,讲啥闲话,不要看人家眼色。我们海边人就是胖喉咙,嗓门大是一出生养成的,犯不着和别人过不去。阿弟,你说是吧。

我说是。

阿弟,你还是坐我的车吧。

要不要钱。

这大后半夜了,要啥钱。我们聊聊,反正我也睡不着觉。

那我们怎么走?

随便,走到哪,算哪。没来头好。

要不我们来翻角子,翻到一角的正面呢,我们就从环城东路走,翻到反面呢,就从环城东路的尽头向后走……

4

这么说吧,我数了数,这一圈下来,我们共总看到了12家美容院的灯还亮着,大腿亮亮,奶光闪闪。14家各类面馆、海鲜店。5个买烧烤的铺子。6对闲逛的男女。1对打架的买主。

7个西瓜摊,其中5个已在睡觉。4个睡露天觉的人。2个喝醉酒的人。环城北路的两盏路灯坏了。环城西路东口靠右方向,一只垃圾桶翻倒了。环城东路一家公司的两间办公室的灯亮着。环城南路一个居民区的车棚里在打麻将。

我问他:是不是困了。他说:不困。正好。好久没这么轻松了。现在脑子煞清爽,一点儿也不糊。

我说,我也是,脑子灵足了,一点儿也不糊。我这人就是这样,越到夜里,越不困。

我老娘总说我干不好事,我想我有哪一点不好。我说,要不你休息一下,等会,要累的。

这把年纪了,熬一夜可以,熬多了,是吃不消了。想当年,带鱼汛,这点时间算什么?我在吕泗洋,四天四夜都没睡过,也照样干活。现在人啊。他摇了摇头:一点也吃不好苦,都想舒服,哪有这么多的舒服。哎,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还是不搬上来,好好的,搬上来做啥。这个小猢狲,好好的一份人家就拆掉了。

怎么了,碰到烦心事了。我问,你说奇怪,人这一生怎么有那么多的烦心事,你有,我有,怎么这么多的人家都有。我老娘老爹也有。我看见他们就烦,他们烦,我更烦。

是啊,做人做人,总是烦,哪有不烦的人,凡人嘛。

可是,我现在总是晚上睡不着觉,白天要睡觉,而且白天的事容易忘掉。你说烦不烦,你说奇不奇。

那你不找个医生看看?他扭转头看了我一眼。

医生有啥看头,不是验血,就是拍片、吊针,毛病越看越多。

是啊,现在医院贵得不得了,看不起病。一个小小的作风感冒就有好几百块,甚至上千。小老百姓生病生不起。

其实,我觉得挺好的,晚上来走一走,我想好了,以后,我把日子调过来,晚上用来工作,白天用来睡觉。现在城市不是拥挤了嘛,你们踏三轮车,要单日、双日。北京上下班要错开时间,我也错开时间。你说这不是很好嘛,出租司机夜间开,我夜间办公,夜宵店,你夜里踏三轮车。等各自忙好了,我们约个时间,喝一杯。如果觉得兴趣不足,我们叫个小娘来,助助兴。

他呵呵地笑了:这不好的,坏女人最好不要搭。年轻人,心里没有准则,会把一份人家弄得不像样的。我是过来人我懂。

5

这么说吧,我是这个城市醒得比较早的人,他们都不沉睡着,太阳睡着不用说,月亮,星星都累的时候,打盹的时候,我还醒着。警察不在工作,夜店的女人没有生意的时候,我还在工作。我在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打晃着。我有一本笔记本,密密麻麻地记载着。街与街,灯与灯,路与路,人与人。

我老娘说,年轻人,做活要巴结。要立说立行。我想我有哪一点不好啊。只不过是想把白天与夜晚调个个而已。

这有什么不好。老娘也真是的。老娘没来过城市,只晓得海岛啊,捕渔啊,起屋啊。干活啊。老娘,你只要不说我,我下次一定带你来。你甭问我过得好不好,也不要一见面问我,做什么工作啊,一个月工资有多少。娘,这个城市的工作千千万万,万万千千。这城市的人各式各样,你不要说在工厂里上班就是好。有的人不用上班也有钱,有的人跳跳舞、敲敲背也有收入。有的人嘴皮子动动,跑跑腿,就比阿哥,阿爹现钞来得多。

老娘我告诉你,现在城里很多人,都在家里工作了,根本不用上班。鼠标一动,钞票“扑”地就跳下来,划入银行帐户了。一天都好几万呢。你不要不信,真的,现在城里交易所里,像老爹这年大年纪的人多的是。

真的不碍事的,文化不懂,莫关系。你看准了就下手,你看不准也没事,你只要看着,你只要听着。要不然,你到小区的门岗里,或者到小菜场里去兜一圈就明白了。

老娘,你总说我不务正业。我像是不务正业的人吗?上辈子是老实人,我能坏得起来吗?这个城里的坏,你是想像不出的。这么跟你说吧。唉,还是不跟你说了,说了你也不明白。反正你和老爹一百个放心,你们放心,该怎么样的一个人还给你还是怎样样的人。

你们每次说我,现在我头有点疼了,一到白天就睡不好觉,我想我不是病了,我是给你们脑子说得有点糊了。

我知道我的脑子清爽的很,只是暂时给你们搞糊涂了。老娘,放心,我的脑子煞清爽,一是一,二是二,煞了清爽。

6

这么说吧,这个城市外面一圈还不算,里面弄弄街街更多。它们都是这个城市的主心骨,白天它们都穿着衣服,晚上脱掉了,干干净净,很容易辨别方向。人民路和解放路是这个城市的内核。它们组成一个十字把这个小城分割成田字方格。四格格子里住着我也搞不清楚的人。我经常走的路线是从环城东路出发,过一座桥,然后折向解放东路,再一转转到人民中路,沿人民中路向上,这里有一条步行街。两旁矗立着药店、商店、时装店……再往上走我几家书店,我没事的时候,经常往哪里泡,说实在话,我也没地方泡,美容院容易把人变废,咖啡厅、茶吧享受不起,KTV更不会说了,光一个小姐就要三枚小指。

我娘告诫我,出门在外,脑子要清爽。这一点,我相信我娘的判断,出门在外,我没别人照顾,只得自个照顾自已。我把能节省的都节省了,一天吃两顿饭,接交不上,买几包方便面。我尽量孵在屋里(租在车棚里,像那个三轮车夫说的,住的车棚蛮好了),我白天不出门,我断绝了与朋友们的联系,这年头朋友们联系都得要钱啊。偶尔还要背末梢。在我还没有头疼之前,我交了一个朋友。他一日到夜都很忙,手机电话是一支接一支,报社、机关、政府部门头头脸脸都认得。他能坐在人家的办公室里一聊就是半天,人家还给他递烟、续茶。他说,要有饭吃,就要打交道,要打交通,就要吃饭。

老娘,这年头,没有交道你是寸步难行。这不比我们渔村,响动稍微大一点,上岙下岙都听得见。你讲,住在这里的费用有多大,暂住证费,检查费,保洁费,卫生费,哎哟,有些费用我现在也没有搞清楚。这也不比我们村里,有事情,喊一声,邻舍隔壁就来帮忙,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我的朋友说在城市里没有交道,就像断了腿,根本迈不开步子。

他说,打交道要舍得用钱。做人要爽,花钱要大方,不要小瘪三一样。在这里生活,要讲派头,要是你心疼钱你就别来了。他说,兄弟,你别怕,你心不要急,你跟着我就行。

于是,我就跟着他,奔来奔去,不是东吃饭,就是西唱歌,要不就是去喝茶,K歌。一个晚上下来,没有两千三千是拿不下来。他叫得朋友我是一个也不认识,他说,莫关系,朋友和亲戚一样要多走动,一回生,两回熟。多聚几次就熟悉了,熟悉了就好办事。于是,又请客,又吃。一来两去,我的钱就没了,不过,老娘你放心,我的朋友是不会骗我的,他说,马上会有结果,于是我就等,我害怕看见他,老娘,你是知道的,我身上带的钱不多,他一来,我又要去吃饭,打交道了,打交道我人头不熟,只能依靠他。现在,我手头紧,我害怕看到他。我一害怕,我就头疼,我就睡不好觉。我只能这样了,我把日子调过来,我白天睡觉,晚上出来。

7

这么说吧,老娘,这个城市,我醒来之后,解放路和人民中路的交界点,也就是东大街和西大街也醒来了,它们是被一对摆粢饭的俩夫妻唤醒的。男的大约60岁,女的大约50出头,他们的年纪和你们差不多,他们的模样也跟你差不多,他们看起来,不像城里人,大约也是从农村来的。他们来得很早,男的骑着一辆三轮车,咣当咣当开过来,随后女的拉着小板车就来了。男的帮女的搭好架子,架好饭桶。咣当咣当地又骑走了,隔一会儿,又咣当光当地骑来。下车,转背,伸手从三轮车里掏,掏出牛奶,放在女的架子上,再掏出一沓油纸条,抖一抖,抽出,一捆油条,四五十根的样子。女的顺手接过来,放在铁架子上,转一转手,从小板车上罐、瓶。里面放着是榨菜、咸菜、火腿肠等。摆放停当,女的就系好围单,男的好像很默契的样子,从三轮车里拿出一条小凳,递给女的,女的就会上去。他们就这样等着。

老娘,你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吗?

他们在等这个城市醒来的人。可惜的是,这个城市醒来的时候,我却要回去了。我不知道干什么?老娘,不是我不想干,而是真的不知道干什么好呢?我想了很久,我越想越头疼。越头疼。

在我回去之前,我得填饱肚子。我向那对老年夫妇走了过去。

女的问:粢饭吗?

我点了点头。

一元还是一元五角?

我说随便。

放点什么?油条?榨菜?咸菜?火腿肠?

随便。我说随便的时候,男的看看我。

女的说,还是榨菜好了,我们这个榨菜比较新鲜,刚从亲戚家拿来。

男的插话:我的老太婆炒得好,真的,买过的人都晓得,长买主都晓得。吃了,会赖根的。

我笑笑。男的又问:牛奶要吗?新鲜牛奶,弄一袋吃吃,有营养。

我说好。男的问:哪一种,淡牛奶还是甜牛奶?城里人都吃淡牛奶,价钱呢是淡牛奶贵一点。他们说,淡牛奶营养好。

我说,我不是城里人。

男的笑了:一样一样,现在城里人农村人都一样,很多农村人都搬到城里来了,也有很多城里人在农村买了房子。调过来了。

就像我,把白天与夜晚调过来了。

哎哟,你这个小兄弟说得好极了,我们是半夜里二三点钟起来了,六月里还好,十二月里,这小苦。哎,不说了,生得地方不对嘛,如果在城里,有劳保,啥人会做这讨饭生意。哎,为了儿子嘛,搬到城里来。他又问我,你是什么单位的。我这个旁边的单位都很好,热不会热煞,冷不会冻煞。你看,你边角就是百货公司,坐坐,每天打空调,做人爽快。

女的捅了捅他,拿就拿,怎么会有介多闲话,多嘴多说。

男的嘿嘿笑笑:说说又没关系。听说,财政啊,交通啊,更加好。过年过节不用说,连揩屁股的草纸都有发。

我说是的,可惜我没有工作。

呵呵,你别开我玩笑,好一点,坏一点都有,你看,我们这也是工作。工作要紧的,工作最要紧。

我给他一百元。他不接,说,有没有零钱。我说一百元不好吗?

哦,你能不能兑碎啊。我说,放心,不是假钱。

女的接口:哎,不是这个意思,大清早,我怕零钱找给你了,后面,大票子找不开了。我们这个小本生意,万一一张假钞票,一日白做都来不及。

我想他们说得很对。一百元钱对他很重要,现在对我也很重要。

8

这么说吧,我是这个城市醒得最早的人,我比他们都醒得早。老娘,他们多像你们啊,我不知道,你们如果搬到城里来了,一下子找不到工作,那会怎么样?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做起小本生意来。娘,告诉老爹,叫他别来,我不是怕你们来监督我。我是怕你们吃苦啊。你们一吃苦,肯定会睡不好觉。睡不好觉,头就会疼。老娘,我说过,我没有病,我就是睡不好觉。我不想看医生,真的,我不想看医生。

老娘,我脑子煞清爽,我一点也不糊。放心,我没有毛病

休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工作和生活都有些厌倦了,我一直想的是休息。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什么时候可以休息了,反正这么跟你说吧,上班想、下班想、睡觉之前想,有时连做梦都想。为此我得了失眠症。人日渐消瘦,整天一幅无精打采的样子。

我盼望着,盼望着,休息的机会快点来。甚至无端的猜想起来,世界上最好有一份不用上班的工作。功夫不负苦心人,机会终于来了,居然我们要实行年休假了。我为此高兴了不得了,把那份文件顺过来倒过来看了好几遍,看了还不过瘾,我把它复印两份,一份放在写字台上,一份放在床头,没事有事总爱看着它。居然我的失眠症无端的好起来,觉得工作和生活是无限美好,日子是有盼头的。有事没事的时候,我常到办公室小张那里转转,我说,小张快了吧。小张笑笑,我鼓捣不出她的意思。看她的意思局里正在研究。一个月过去了,二个月过去了,终于有文件出台了,我很高兴。

我拿着文件,去找办公室李主任,我告诉他我要年休了,李主任听了,呵呵一笑,这事具体是吕副书记在管,你得去找他。我去找吕副书记,他说,哎哟,是个问题。按理说,你也符合条件,但现在问题是我们单位在创先进单位,小王啊,你也知道,我们是综合部门,工作不能落后,尤其是现在在金融危机背景下,我们全局上下一定要攻坚克难,多为县里分担责任。为此啊,上个星期,局里专门开了党委会研究决定,今年我们取消年休假,具体情况在具体分析。我说,吕副书记,不对啊,我们局里文件不是刚发过吗?他说没错啊,是刚发过,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现在竞争激烈,我们要拿先进,就是要创造特色,多出亮点。我听懂了。吕副书记的意思是说,在年终的时候,我们可以加上一句,同志没有一个年休,都自愿地待在各自的岗位上。

领导就是不一样。

可是我沮丧,提不起精神,每天昏昏欲睡。我每天进进出出,回到头来,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啥。这个世界人有意思,事情倒来颠去也很有意思,翻翻报纸翻到了猪流感,现在,关注疫情成了我爱好,看报纸、看电脑、看电视我都比谁积极,当然我这方面的信息也比单位的同事丰富。有一次在单位夜学习交流中,我竟滔滔不绝地说了半个多小时。一开始,大家都比较有兴趣的,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后,大家就慢慢地冷却了。大家也不来注意我了,吕副书记找我谈话,说,年青人什么什么的,说好听是开导我,劝我振奋精神,难听点就是让我打消这个念头,局里是不会同意。

吕副书记找我谈话后,我又回到了以前的状态。郁闷。无聊。上班根本打不起精神,翻来覆去的看报纸。也不知是哪根神经搭线,我打了刊登猪流感疫情的热线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传来,我是Z市防役中心,有什么事?

我一下子不知该做何回答。我说我有点发热,不舒服。

后头她叽叽咕咕讲了些什么我都搞糊了。反正,没过多久,一辆车子就开了进来。这下我就进去观察了。一开始还有点不安,七检查八检查挺多的。后来也慢慢习惯了,觉得待在那里挺好的,一人一间,除了与外界不自由了,其他的什么事都没有。

这样我就不明不白的待了一星期。一星期到了,他们让我出来。说真的我还想住,可他们说没什么事,让我尽管放松心情,他们会随时与我保持联系。

他娘的,没想到好事来了,挡也挡不住了,没到单位,吕副书记电话就打来了,先是关心之类的话,后是说我这么多年工作辛苦了,是该年休了。他说,这样吧,你不用来单位了,直接到家里去好了。我说不行,那怎么得办好手续,他说,不用不用,手续就李主任直接办好了。我说几天,他说不急,到时等单位通知好了。

现在我在家已经休息了一个月,可是单位的电话一直没有来。

我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我的郁闷、烦燥、失眠等毛病都好了,我真的很感谢单位领导对我的关心和爱护。

现在我唯一关心的是单位的电话,可是它迟迟没有来。人真是个犯贱的东西,现在我在休息的时候竟会无缘无故的想,很明显它影响了我休息的质量。

 

 

等你的单人旁

女人留意男人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从最初的无意到现在的有意,女人知道,再过会男人就会出现。于是女人下意识的停了手头的活,兴步踱到保健柜上。

果真男人的身子晃了进来,女人抬了抬手腕,离19:30时还差1分,女人心里嘀咕了一句:今天早了。

男人还是不说话,用手点了点。女人听话似的把手伸进去抽出一包知心鸟避孕套放到柜台上,男人像往常一样付钱。女人找零,拿袋子。男人仍然把袋子放在柜台上,把知心鸟揣进裤兜里。女人暗自笑了下:瞧我这记性。女人现在回忆起他第一次来的场景,也是这般时候,男人先是四周看了看,然后径直走到保健柜台上。若不是以后男人的多次出现,女人是把它当做再也普通不过的生意。现在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不管是夫妻用的还是隔壁美容店里女的来买,再也正常不过了。女人有事没事的时候,回忆起谈恋爱时和男朋友第一次进来时,当服务员问他们买什么时,他们两个终于谁也没说,跑了。女人想到这里不禁笑了,人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时段,男朋友一天要好几次,还一副吃不饱的样子。

女人想问男人一句,但不知该问什么。女人想,总不能这样一直憋着,即使开个玩笑也好,如,为什么一定要用知心鸟,现在好牌子也比较多了,可以再介绍几种,这又不是掀不下面子的事,自己是医务人员,有责任为顾客服务。再如,可以打个招呼嘛,简简单单说句“你好”之类的。

可不知为什么,女人和男人竟没有说上一句话。女人回忆自从注意起男人那时起,男人进来的面色好像没有多大变化,不凶也不喜,对了,但似乎又不是平静如水的样子。女人有时也会觉得好笑,是不是自己太无聊了,想他干嘛呢。反正是一个顾客而已,这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人可多了,多一个不稀奇,少一个也不足怪。可是,女人不肯歇,她觉得一定要鼓捣出什么东西来,女人为自己这样的一个想法而兴奋起来。

女人开始想,这个男人的身份,看他的架势,应该不是在市面上“浮”的人,那他是干什么工作呢?公务员?官员?自由职业者?女人一边想的时候一边摇摇头――确定不了。

女人想,那他是住在哪里呢?他每次来好像没有带什么行走工具,那应该是这里附近的人,那他住在哪个小区呢?海区,浪区。

女人想着想着,想到了他的性事上去,那么他一个月做几次呢?他的姿势是怎么样呢?女人心里好像被什么撩拨了一上,面孔绯红一块,女人心里骂了一句,你做死啊。

现在,眼看男人又要转出门了,女人还是想不起应该跟他说上一句,女人想,下次,下次一定要问他一句,哪怕一个字也好。

 

女人的工作经历和一般人相差无几,该读书的时候读书,该恋爱的时候恋爱,该结婚的时候结婚。老公是撑运输船的,一个月或者两三个月回来一趟,有一个女儿。今年6岁了,明年可以读小学了。管药店是接了父亲的班,从卫校毕业,本来想到县城医院,也去奔过头路,上面答应好好的,临到末,说要到渔村医院去。父亲一怒,索性顶职算了。女人并没有什么想法,按他父亲的话说属于“一点也没有主见的人”,女人想,这样也好,生活不用操心,人嘛,干嘛要那么复杂。老公不在家,她觉得也没有什么,一个人,两个人差不离多少。有空搓搓麻将,看看韩剧,听听音乐。小日子过得不温也不火,却是瓷实活润的。女人对时事兴趣不大,上段日子,她所住的小区发生了一个三角情的插曲,有人说给她听,她并没表现出其他人般的热情,淡淡地说,是吗,哦,原来这样哦。人家还等她下句,可是她的下句却一直没有下来。那人说,你怎么不说了呢?女人问:说什么呢?倒是把人家给问憋了。

女人管的店是比较轻松的活,现在药店沿街沿弄都是,况且她管的店又不是在闹市区,客人也不是很多。她也乐得轻松,在电脑里下载了许多港台电影,一有空就打开,客人来了就暂停,客人走了,就PLAY。

女人本来的班头是星期二、星期四。男人出现后,她主动地把班调为了一、三、五。女人没有想过为什么,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踩着男人的点了。星期五晚上,像一首歌唱的那样,我踩着不变的步伐来到你的身边……

现在,女人在店里又多了一段无端的遐想。她有时看着电影,心绪便走出了电影,有时站着柜台,脑子里便浮出那个男人的影子。女人被自己弄笑了:你想他干嘛呢?可她就是管不住自己,掐了一头,又会浮出另一头。女人对自己说过好多次,不想了不想了。可是第二天上班又忘了,她问自己的同事,今天是礼拜几了?同事被问得莫名其妙,打趣的反问:是不是老公要来了。她笑笑,不答。她是怕同事看出蛛丝马迹,其实也没有什么嘛,她想。同事继续逗笑:你们这个年纪,可是顶熬不住的,小孩刚刚养出,他要你几次啊。女人有点挂不住了:

你说什么啊?没呢,还早呢?要到这个月月底吧。

想了。这正常嘛。我也是过来了,这热辣辣麻酥酥,哎哟……

女人抄起一本书佯着打架过去……

 

老公出海回来了,那个晚上先是男人要了她,过了一会,女人翻身骑了上去,男人瞪眼故意问她:做啥。女人面孔飞红,仆下身,狠狠地咬了他一口。男人笑了,是不是想我了。女人还是不说话,腾出一只手把灯灭了,然后矮下身子把脸整个埋进男人的私处。男人“哦”了一声,然后是一迭声地大叫,男人觉得女人从来没有这样疯狂过,紧要关头,男人再也憋不牢了。他说,还是戴套吧。女人说:不。男人说,会不会有事?女人说,不。然后不顾一切的摇晃起来。还是男人清头,紧要关头,男人抽了出来。用手紧紧的捂住,腾腾地奔到厕所去。

男人收拾干净,想开灯,女人止住了他。男人笑笑,轻轻地把女人的头勾过来些,枕在他的胳膊上。

女人问:你在外头捉过鸡吗?

男人说,你说什么啊。

现在有多少就有多少,你能例外。

我真的没有。

其实,我也是傻问,即使有,你也不会承认,我问也是白问。

男人说,有你这么好,我还能舍得外头去贡献革命种子。

女人一把往男人的下身掐去,男人连连告饶,说,轻点,轻点,我不敢,我不会做的。男人说,你轻点,轻点,你弄伤了它,你享受不了了。

女人说,谁稀罕,外面多的是。女人放了手。

女人反过来搂着男人的脖子说,你如果外面有女人了,我立马也找一个,你信不?

男人用手刮了刮女人的鼻子说,宝贝,我不会,嗯,睡吧。

女人有点不依不饶了:我就不。呃,你们男人哪,她突然想到了那个男人。我最近觉得有一个男人可有意思了,我从他那里受到了启示了。说着女人从床台柜里翻出一本笔记本,掏出笔,画了一朵小红花。女人停了停,嘴角一翘,调皮地又画了大大的一朵。女人画完递给男人,说,签个字。男人被她弄得一愣一愣的,搞不清楚她在做什么名堂。女人说,这是我们的记帐本,爱情记帐本。她凑过脸去,对男人说,你懂吗。男人还是一脸的纳闷。说,十三点,快睡吧。

女人说,你才十三点。我可是认真的,为防止你在外头瞎七搭八乱搞,以后我们做一次就画一朵,给你记着,你的心在我这里,我就给你画一朵大红花,随便应付就记一朵小红花。一年到头看看算总帐。

男人被女人弄得笑了起来,你可是天下第一创意了,好,那我们今晚就梅开三度……

不知怎么,女人就想起了那个男人,或许这也是他们的一种方式,女人想到这里,手使劲的抱紧了男人的背,她觉得自己是个幸福的女人,那个男人或许也应该是。

 

女人是不太喜欢看书的那种,她觉得看书太累了,远没有碟片来得轻松自在,但她记住了钱钟书的那句话:说什么男人和女人就像一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大意),女人是从读者杂志上看来的。女人想,钱钟书怎么这样子说呢。女人想起这句话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了那个来柜台买套子的男人。

一个女人一生中会遇到许多男人,有些只是遇过,任何干系也没有,有些可以生出些事来,而有些必定构成了各种各样的关系,如父女,如男女同学,如恋爱时的男友,再如自己的老公。那么他呢?他属于哪种。

那晚,女人的男人说梅开三度时,男人拉开抽屉时,开玩笑地说过:你怎么为了这个创意,连套子的牌子也换了。男人自言自语地说,哈,这个知心鸟,多么有意思啊,我这个鸟就要知道你的心。我这个鸟就是要一朵又大又红的大红花。

女人是跟着男人买知心牌套子的,男人星期五买,女人也铁打不动地买回来一盒。女人也知道,其实他们根本也用不了那么多,男人一个月回来一趟,每一趟二三天,再怎么“三度”也用不完这些。

可女人就这样,好像打游戏瘾上了,想戒也戒不了。她觉得自己这样做得时候,节奏就跟上了,脚步一点也不会乱。否则,像是内分泌失调,浑身不畅快。

为这个每月最后的一个周末了,女人连身上的行头也再意起来,她连白大褂都不愿意穿了。对外的理由是:我们这里是保障品店,又不是医院,干净清爽点就行,不必一本正经。女人说完这话,总觉得心别别地乱跳。她自己告诉自己:没事,就是没事嘛。

女人还有一个想法是一定要跟男人说句话,她想这个日子应该马上到来。为此,女人还设计了好多种情景。比如:

他和她都住在同一个居民区,在小区的门口遇见了。

他和她在菜场遇见了,还有在商场、电影院、茶室,或者单位搞活动。

那么她和他最起码可以很自然地打招呼,如,“你好”等等之类,甚至还可以问问工作、家庭等等。说不定也可能成为朋友呢。

可惜,女人想的一样都没有实现过。

女人只是肯定的是,这个男人一定是存在的,他并不是心血来潮的来自某次梦境。

女人甚至还想,越是遇不到,遇到的可能性越强。

或者说他们只是错过了。或许男人知道自己的。想到这,女人一惊。

她拨了自己男人的电话,她说,你几时来啊。男人说不知道,可能还要几天吧。女人说,你快点来吧,这个月的星期五一定要来。

男人笑了,是不是又要给我画红花了,放心,一定是又大又红的红花。男人压低声音说,喂,我还要那晚那样。

女人嗔怪道:臭美吧,你。

女人希望在星期五的晚上,哦,就是男人的进来的那个时刻,自己的男人一道站在身边,那样,这个男人即使知道也没有关系。自己是有男人的,你趁早死心吧。这话更重要的是对她自己说的。她对自己近来有点把握不住。

没过一会,女人对自己的这个想法怀疑起来,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她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这个月的星期五晚上男人没有来,这多少出乎女人的意料。第二天仍然没有来,女人开始失眠了,这个月里女人一直没能睡安。那个男人的形象一直晃荡。她做梦也想到男人和知心牌。她睡觉也要把知心牌拿出来,掂在手心里。她想,男人的知心牌应该用完了啊,他难道换了牌子,又或者家里吵架了,哦,也许是出差去了,哎,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啊。女人有时觉得自己是不是神经搭错了,为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而牵肠挂肚(有必要吗?),这个男人和自己有关系吗?他们连一句话了也没有讲过,连眼神交换了的时间也有限。那个男人到底长得怎么样?女人越发的模糊了。女人只记得了男人来的时间――星期五晚上。

 

第二个月男人没有出现,女人期盼下一个月的星期五晚上,男人还是没有出现。那个晚上,女人的心情一直不好,她索性打开电脑,随便的敲起来,她想把这个男人的故事虚构在自己的想像中,女人把这个故事的题目取名为:想你的单人旁。故事的主要内容无非是一个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暧昧关系。当女人写到星期五晚上男人不来时,女人犯愁了,她不知道到底该怎样写?到底怎么写自己的心情才好受些。可以说,到现在为止,女人对男人的牵挂已从现实中回到了故事层面,她把她的故事复述给她的同事听,同事说,你犯不犯傻啊,你胡诌是吧。不可能。

女人说:这是真的。同事一脸的诧异:你,没事吧。

女人带着哭腔说,真的,这是真的,他怎么不来了,你说说,他发生了什么事?

同事说,也许他死了吧。

女人喃喃地低语,好好的,干嘛要去死呢?

女人终于在一个晚上把自己写的这个故事讲给了自己的男人听。让他出出主意。

男人听了长久地不说话,后来,他对女人说,我也有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女人点了点头。

男人说,我的一个同学,他从小到大都很听话,他听话的读书,听话的工作,后来混到一个副局长。他事业有成,家庭幸福,有一个爱他的妻子,有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儿。他一直以来很听话。可是有一次在外地出差途中,在同事的劝说和怂恿下,一道进了一家美容院。这是他的第一次出轨。那次,他没有采取安全措施,回来后,他查了很多资料,他越看越害怕,害怕自己得了艾滋病,为此,他偷偷地到医院做了检查。结果一切正常。他仍不放心,他害怕自己是在潜伏期内。他害怕和自己的妻子做爱,并且每次做爱都要戴套子。他觉得自己的一生都给毁了,一气之下,他把他的那个带他去美容院的同事给杀了。

女人问:那他有没有得病。

男人说,没有。

女人问:他买什么牌子的套子?

男人觉得女人的问题怪可笑的:这个你也感兴趣。男人停了停。是啊,带走他的那天,警察翻出了一摞没有用过的安全套,而且是知心鸟。

女人突然大叫了一声:不可能。女人有点恼怒地对男人说,你这只是一个故事,不是真的。你这个故事一点也不好

男人打趣地说,那你也不只是个故事而已。我不是给你增添写作的素材嘛。

女人气鼓鼓地下了床,打开电脑,却一个字也写不出,她不知道该怎么写,写虚构的他呢?还是真实的他。女人觉得她没有能力完成。她也不打算完成,很多事情不完成要比完成有意义的多。但是女人对自己取得的名字相当满意――等你的单人旁。

 

女人的生活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她把上班的时间又调换到星期二、四。女人也觉得奇怪,一调过来,她的精神状态马上就好了,再也不会有什么胡思乱想了。女人想:那个男人大约是自己虚构出来吧,或许他从来没出现过。女人很为老公的同学感到可惜。怎么会这样呢?

女人后来好像也忘了那本爱情记账本。忘了也就忘了。

 

 

蝴蝶飞

作者:古岸

当时我正在做梦,我被梦中的蝴蝶牵引着往前跑,眼看就要抓住了了,不小心绊了一下脚。这时,我听到隔壁张力“咚咚”擂墙壁声。这小子最近有点神经质。

来到这个城市已经三个月多了,我还是没找到工作,现在我的口袋里已没有几个角子了。这个月的房租还是那个叫陈小妍的给我解决的。我说多少。她笑笑:留着,下次你付。说完还挺逗地向我努了努嘴。这个陈小妍还真挺可爱的,可我现在这种状态不能往其它地方想。

张力这小子最近总是跟我作对,不是拿着新买的诺基亚N70在我面前显摆,就是半夜三更擂墙壁。他说,他找到工作了,在一个电子信息部门。他还说,学理就是比学文好。他把我正在看的纳科博夫的书一甩:兄弟实际点,都什么年代了,还兴这个。

我着急,我着急地最近老是失眠,最要命地是在“半阴半阳”的觉头里总是被一只蝴蝶牵引,想抓总是抓不住。我敲脑子,我想让脑子安静一点。差不多要睡着的时候,隔壁张力要命地声音又传来了。

这次我再也捺不住了,一掀被子就跳下了床,我说,张力你,你让我安静地睡一晚行吗?张力,最近我老是睡不好,等我过了这段再敲行吗?我说这话的时候,张力一只手正举着张照片,一只手刚好悬在半空,看样子,要不是我这一声喝,墙壁又会与它进行一次亲密接触。

张力转过头来,横了我一眼,旋即笑开了:你瞧,不好意思,我一兴奋,我就忘了,我女朋友要来了,哈,哈,我女朋友要来了,这下好了,工作找到了,这张床也不会寂寞了。说着他还挪动着屁股,床咯吱咯吱响起来,很有点暧昧的味道。

我一把把他的照片夺了过来:让我瞧瞧,是啥人?

你小子看了以后晚上不要“描地图”。

我说,是吗?我望见那只蝴蝶了。

张力问:怎么样。我说没啥。我陡然一按桌子大声嚎了句:来了就来了,非得把墙壁敲破为止吗?我说,你把那张床弄结实点就行。

张力错愕的表情好长时间都没能让脸部的肌肉放松下来。大约在我带门的响声中才反应过来,说,兄弟,行,我不敲了。你如果实在闷得没趣,上网吧,我的女朋友就是网上吊来的……

第二天,陈小妍问我,怎么了,发那么大的火,人家女朋友来了你不高兴了。说完她用手捅了捅我。我忽然感觉自己好失败。我说,小妍,你别这样对我说话好吗,我实话告诉你吧,我没工作,我没钱,这个地方不适合我。

小妍,我想离开这里。

一定要这样吗。

我说,小妍,谢谢你这两个月帮我付房租。

陈小妍抬起了头:什么时候。我说后天吧。就后天18号吧,挑过吉号吧。

行,真是凑巧,那天是我24周岁的生日。怎么样,为我庆贺,为你送别。还有19号张力的女朋友要来,三档子事一起办了吧。

那天,我喝多了,起先,是张力拉着我,兄弟长兄弟短得叫唤个不停,还时不时弄些古诗词出来。后来是陈小妍敬我酒。敬着敬着,陈小妍眼睛开始泛潮了。

她说,为啥要走呢,为啥要走呢。

我说,小妍,你啥也不要说……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我们――大家凑在一块挺难得的……小妍的眼泪开始涌了出来,滴在我的手背上。我还想说几句,张力一把拖住我说,兄弟,最后一夜,咱们一起睡。他舌头有点大了,我不不不敲了。他的身子在我的肩膀上已经挂不住了。

明天,我女朋友早班8点来,你帮我把闹钟闹好,用手机吧,就7点。晓得吗,闹在7点。她说明天全新打理了发型,还扎着好看的蝴蝶结呢。

我把他扶上了床,打开了他的手机,在7点的那个时刻,我停了下,不知怎么回事,我手又动了下换到了10。

7点,我准时起床,我去的时候,陈小妍已经在门口,她说,不为什么,就想陪我走一程。

我说,对不起,我我,我想起去接一个朋友。

很重要吗。我说很重要。小妍说,你喜欢过我吗?

我没有答,我向着车站的方向赶去,但我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那只蝴蝶已经飞走了……

陈小妍还在后面喊:喂,走错了,车站不往那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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