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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烧河豚【短篇小说】


                                          红烧河豚【短篇小说】
 
 
                                                        谢方儿
 
 
 
 
 
午后,来了两个食客。对我来说,这是很头痛的事。
我们这里是一家小饭店,两层木结构的老房子,楼上有两个大包间,每间可以坐十到十二个人。还有一个小包间,可以坐三四个人,也可以坐两个人,适宜请异性朋友喝酒吃饭。楼下大门对面是收银台和木制楼梯,右边是所谓的大厅,放着几张大小不一的桌子,给人的感觉是想怎么坐就怎么坐,挺随意的一个饭场。左边是陈列菜的地方,有鱼虾,有肉食,有蔬菜,有点心。再往里走就是厨房。
我们这家小饭店的名称很大气,叫做“大食堂”。大食堂坐落在一条闹中取静的小巷里,这条温润柔软的小巷有一个钢性的名字——铁甲营。酒香不怕巷子深,我们的小饭店生意还算不错。
我这样说,好像我就是“大食堂”的老板,其实我只是大食堂的一个厨师,也就是说,我是打工的。
接着说进来的那两个食客,他们都是男的,估计三十左右,一个长得黑胖,一个长得瘦小。当时,我站在门口抽烟,上半身全是汗,感觉像河里爬上来似的。
这两个食客在店里说话,瓮声瓮气的,大约说了五六分钟,也没有要吃饭的动静。我祈祷他们是进来坐坐的,接着就会立刻马上滚蛋。
喂,给老子弄五六个菜,两瓶酒,越快越好。如果这是两个酒鬼,我今天又要倒霉了。我把手里的烟扔在地上,用塑料拖鞋的鞋底踏住烟火,一股焦臭味艰难地弥漫开来。
阿京,有客人了,快炒菜。一个脆软的女声传出来。这是店里的女服务生在催我,这个女服务生是外地妹,老家可能是山东那边的,也有可能是河南那边的,具体我也说不准确,只记住她叫阿翠。
阿翠长得圆鼓鼓的,脸蛋圆圆的,胸脯圆圆的,屁股也圆圆的,挺有肉感的一个女人。平时,阿翠喜欢跟我开玩笑,她说把我看成是她的哥哥。她说过,在老家,她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右手有些残疾,一个有些智障,都没有成家。阿翠还说,她出来打工就是为了赚钱,因为家里太需要钱了。
阿翠说这话的时候,我都在抽烟,一边抽烟一边哈哈笑,像没听见一样。我是这样想的,你阿翠家的这些事关我屁事,再说谁不需要钱呀。有一次,我嬉皮笑脸地说,阿翠,你几岁了?阿翠说,二十一岁。我扔掉烟头说,刚好做我老婆。阿翠啐了我一口说,臭流氓。
我们这个大食堂一共有六个人。炒菜的厨师当然非我莫属。管理具体事务的人,也就是管店、收钱和买菜的,是我们老板的一个亲戚,叫冯阿姨。还有一个五十左右的女洗菜员,当然,碗筷之类的她也要洗,我猜她也是老板的远亲。另外就是三个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女服务生,我比较喜欢其中的这个阿翠。
我实在不想开炉炒菜,油锅一开,这个油腻腻脏兮兮的厨房就是一个蒸笼,不出半小时能把我折腾得半死不活。
阿京,你快点嘛。阿翠又在催促我,仿佛她是我们的老板娘。
我走进厨房,抓起菜单看了看。阿翠跟过来,她悄悄说,喂,来盘红烧那个哦。你听到了吗?
这里我要说明一下我们的大食堂为什么食客比较多,这是因为我给老板开发了一只特色菜——红烧河豚。红烧河豚,鲜美异常,嫩滑无比,食得一口河豚肉,从此不闻天下鱼嘛。当然,我们大食堂的河豚不是野生河豚,河豚是禁止买卖的,我们的红烧河豚是“小巴鱼”做的。所谓小巴鱼,就是人工养殖的河豚。
老板和我有个约定,客人想吃这道红烧河豚,必须提前向他预订。
现在,老板没来通知我要上红烧河豚,阿翠却暗示我来盘红烧那个。我怀疑阿翠真的成了老板娘,或者至少是个老板二娘了。我故意问阿翠,给谁吃的?
阿翠笑嘻嘻地说,给刚刚来的那两个客人吃。
我往外面望了望,又看了看阿翠,今天的阿翠更圆更可爱了。我说,阿翠,老板没有说过,你知道这是我们的店规,不能上。要上,除非你是老板娘。
阿翠说,阿京,你得了吧,什么狗屁店规,这是老板做生意的阴谋诡计。她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又说,又不是白吃的,我知道,你想给谁吃就能给谁吃。
阿翠这话没说错,也没冤枉我,我确实有过这样的所作所为。
有一次,我的几个好兄弟来找我,其实就是慕名而来吃红烧河豚的。我把他们安排到楼上的小包间,然后明目张胆地给他们连上三道相同的红烧河豚,吃得这几个人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吃到后来,他们垂头丧气了,心里都在担心这次一定要被我屠宰了。结果我当场宣布,这是我请兄弟们的。
我说,阿翠,你为什么要给这两个人上红烧河豚?
陈翠说,他们是我的朋友。
我说,是你的男朋友吧。
阿翠的脸仿佛红了一下说,你放屁,不是的,是我的老乡。
我感觉阿翠在撒谎,这两个人怎么可能会是她的老乡,他们进来也没说要找老乡阿翠。当然,阿翠也没必要为这两个人撒谎,其中必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我还是不想违反店规,或者说欺骗我们老板。我说,真是你老乡,他们哪里来的?
阿翠说,重庆来的。你快点嘛。阿翠是一个见眼动眉毛的聪明女人,她又悄悄对我说,阿京,昨天在铁甲营路口我看到你老婆了,她没看到我。其实,我看到的是两个人,一个是你老婆,还有一个是——
我急忙追问阿翠,还有一个是谁?
阿翠说,我说出来你也认识的,还有一个人是我们老板。
我大吃一惊,还很没面子地颤抖了几下。我盯着这个圆鼓鼓的阿翠说,你是说我老婆和老板在一起?
阿翠说,有空再说吧,阿京,快上那盘红烧那个吧。她说。
其实,我和我老婆只是同居关系,我们没有领过证,没有办过婚礼,也没有生孩子。造成这种合情不合法的现状,原因都在我老婆身上。我老婆多次说过,每次都是在我想和她做爱前,她就会说,阿京,我可以和你做爱,但我不可以和你结婚生孩子。因为我不想做一个杀人犯的妻子,你的红烧河豚总有一天要毒死人的。
我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错乱的想法。大约一年多之前,当大食堂推出红烧河豚特色菜时,“拚死吃河豚”的食客差点挤爆了狭窄的铁甲营。我天天累得像春耕的老黄牛。生意好,老板心情也好,他居然给我每月加薪八百块。当时,我老婆开心得在我脸上又舔又咬,还字正腔圆地说,王京,我准备正式嫁给你了。后来,我老婆说过就忘了。
我把一盘红烧河豚端到阿翠的老乡面前,阿翠说,哇,你们看到了吗?这是我们大食堂的厨师长,他亲自给你们上特色菜。
黑胖老乡说,厨师长——兄弟,你有事尽管找我。我从小学拳击,五岁进少林寺学武,十岁练散打,十五岁参加拳击比赛,二十岁就能以一抵十,二十三岁坐牢三年,现在死都不怕了。
阿翠说,阿京,他叫黑哥,我老乡,也是你兄弟。
我抱拳向这个黑哥拱了拱手说,兄弟,黑哥,怠慢你了。我边说边把阿翠拉到大门外。我说,阿翠,你刚才说的是真话?
阿翠说,真的呀,这有什么大惊小怪。
我还想说什么,那个黑哥跑出来拉住我说,兄弟,你有事直说,不用吞吞吐吐和阿翠说,兄弟我一定替你摆平。
阿翠说,黑哥,喝你的酒去,找你的时候利索些就是了。
看来阿翠和这两个人确实认识,她没有骗我,她骗我的一定是说我老婆和老板在一起的事。
我晚上九点多回家,我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回家,有时候会更晚一些,这是我的职业特点。我老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看到我进门,她说,阿京,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我老婆脱掉鞋子双脚搁在茶几上,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我,眼睛盯着电视机。
我说,什么事?
我老婆抬头看了看我说,你说,我们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我坐到我老婆身边,既然她又说这个事了,我也想问她阿翠说的那个事。我已经说过,我老婆是反对我在大食堂做厨师的,她既然反对,为什么要和我老板在一起。
我说,我现在辛苦点,赚了钱我们自己开家小饭店,然后生个孩子,我们做爸爸妈妈,每天享受生活的乐趣。
我这个人的性格比较固执,就是想到的想好的事,一定会挂在心坎上。这就像天上的月亮,每天晚上都会爬上来,即使被云层遮住了,还是会挂在云层里面的。我觉得,开一家小饭店是一件很好玩的事,除了可以专研烧菜,闻闻各种菜的气味也是挺享受的。
我老婆在我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说,我听腻了你的鬼话,已经听过几十遍上百遍了。你要钱没钱,要房没房,要车没车,还想搞大我的肚子做爸爸,你做梦去吧。
我听了心里很不痛快,但我继续摆事实讲道理。我说,老婆,你话不能这样说,人的一生能做成一两件大事是相当了不起的,开自己的小饭店就是我人生的大事。你再等几年,要什么有什么了。
我老婆说,你等得起,我等不起。
我挪动一下被踢过的屁股说,我起早贪黑地干活,就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如果我现在不干厨师,你想让我去干什么?
我老婆说,我是为你好,你天天累死累活的,还冒着杀人的危险,你说我心里能踏实吗。
我说,我没杀人,我杀的是鱼。
我又说,我问你一个事,昨天你去铁甲营了?
我老婆抬起腿又在我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这一脚比前一脚更有力量。她说,铁甲营这个臭地方,谁稀罕呀。我要睡了!
想起来,我老婆和老板只见过两次。一次是老板把我从别的饭店挖过去后,请我和我老婆一起在大食堂吃了饭。还有一次也是在大食堂吃的饭,这一次是我领了老板的工资后,我和我老婆一起请老板的。
我看一眼刺眼的灯光,说,睡吧。
第二天上班,我接到了老板的电话,老板谈笑风生地说,阿京,你说说,在这个大食堂,我是老板?还是你阿京是老板?自从我到大食堂做厨师后,我觉得,老板对我又爱又恨。爱的是我的厨艺,恨的是我经常客串老板的角色。
我说,当然你是老板,不过,我确实也想做老板。平时我是不会这么说的,今天我想到我老婆和老板在一起,心里就有一股无名之火。
老板说,你想做老板是好事,不过阿京你听清楚了,在你滚出大食堂之前,不管你在做什么,你都得听我的。
接完老板的电话,我的心情一落千丈,眼前总是晃动着我老婆和老板在一起的身影。中午,我拉住阿翠说,阿翠,我给了你面子,你却在打我的小报告。
阿翠一脸迷茫地说,你——莫名其妙。
我拉着阿翠不放,说,阿翠,老板打我电话了,责问我违反店规的事。
阿翠哼了一声说,又不是白吃的,不过是打了个对折而已,一定是那个老太婆打的小报告。她嘴里的老太婆,就是老板的亲戚冯阿姨。我想了想,觉得阿翠说得也有可能。
我说,不说这个事了,大不了我阿京再换个地方。
阿翠说,我每月两千干得心满意足,你每月五千还想换地方呀。这世道,穷人没法活下去了。
我说,我走,你来接我班,或许老板会给你每月六千。
阿翠说,我也这么想的。她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又说,喂,你拉着我干吗?我又不是你老婆。
我放开阿翠的手说,阿翠,我问过我老婆了,她说,铁甲营这个臭地方,谁稀罕呀。
阿翠笑了起来,还用手捂住嘴巴笑。这个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这个圆鼓鼓的阿翠可爱,我恨不得拍她两个耳光。我说,你笑什么笑,你敢骗我?
阿翠收住笑说,我骗你我有好处?还是大食堂有好处?我都告诉你吧,你老婆和老板在铁甲营路口还说了话,说了好长时间呢,给我的感觉像难舍难分那个样子。
阿翠说完扭着腰肢走开了,她的背影是幸灾乐祸的。我突然想起炉子上还在烧一只菜,于是,我像女人一样地尖叫起来。啊——啊——我冲进厨房一把关掉煤气,拎起半桶洗过碗筷的脏水,把一团气势汹汹的火球冲得个稀巴烂。
其实,我心里真有烧了大食堂的恶念。之前,我疑惑老板为什么这样通情达理地讨我好,譬如承诺我的年收入比原来高百分之十到二十,譬如我擅自做主上了红烧河豚他只说了我几句,譬如我不把老板的阿姨放在眼里也没惹上什么麻烦。现在,我终于想明白,原来他和我老婆之间有隐情。
晚上,我非常严肃地找我老婆谈话了。我说,红桃,我再问你一次,你去过铁甲营了?你要说真话,没关系的。
我老婆看着我,她的神色不像是惊慌,我感觉透过她的这种神色,看到的是她内心的喜悦。她说,阿京,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红桃,我不会逼你说,我逼你说我就不是王京。不过,你还是早点说清楚,这样对你我都有好处。
我老婆穿着拖鞋在家里走来走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好像在躲避我。我跟在她的身后说话,所以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老婆说,阿京,你越来越无聊委琐了,我怎么会找你这样一个男人。
我拦住走来走去的我老婆说,红桃,你别啰嗦,到底说不说?
我老婆吃惊地看着我,我估计当时我的脸色一定不像活人的脸色。我老婆咬牙切齿地说,王——京——你以为你是谁,我和你在一起,没有一点关系,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管不着——管不着。
我说,你——红桃,你今天必须说。
我老婆的声音低下来了,她说,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有结果了我一定会告诉你。好了吧,饶我了吧。
我听了我老婆的话,声音陡然提升了,我说,你想要什么结果?等你有结果前,我会先结果你们。
我老婆轻轻哼了一声,说,我要睡了。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老板的电话。接到老板的电话之前,我正在和阿翠说昨晚上发生在我家的事。阿翠说,阿京,你脑子出问题了吧,为什么要纠结这个事呢?
我说,如果你是我老婆,你和老板在一起,我也一样纠结。
阿翠肯定在骂我,我没听清楚,因为老板的电话来了。
老板说,阿京,晚上要增加两桌菜,有二十个人喝酒吃饭,你抓紧落实,特色菜是必须的。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说,老板,都快四点了,这是要死的节奏呀。
老板大声说,我们急,客人更急。
我忍气吞声地忙碌起来,脸拉得像一张驴脸。阿翠说,阿京,你这是每月五千的节奏,我每月两千也跟着忙,太不公平了。
我说,阿翠,你手脚快点好不好。
阿翠没有生气,反而走过来笑着说,你好好干吧,说不定,什么时候大食堂就是你王京的了。
我说,什么我的了?乱七八糟的。
这个晚上,我一点想法都没有,睡得像一个死人。
阿翠好几天不理睬我了,也有可能是我不理睬她,这几天我们没有说过闲话。这一次,阿翠把我叫住了说,阿京,我有话和你说。你想听吗?
我说,你不会又说我老婆和老板在一起的事吧。
阿翠说,我想说的正是这个事。早几天下午,老太婆让我去买油盐酱醋,在铁甲营路口,就是上次的老地方,又看到了你老婆和老板在说话。我不是故意想看到,可他们站在路口,那棵大樟树下,想不看到也难呀。
我说,阿翠,如果你在这个事上敢说谎,我就掐死你。
阿翠不怕我,她嬉皮笑脸地说,你敢掐我?掐我的手你还没长呢,你长在身上的手,是掐你老婆的手。
晚上,我板着脸孔不说话,我在考虑怎么样才能让我老婆说出真话实话。我老婆靠近我说,王京,你在想什么?她看着我,目光丰满深邃,她这种目光曾经深深地打动了我。我说的是实话,我和红桃认识是缘分,或者说是巧合。当时,我在一家大酒店做厨师,那天晚上有个朋友要订一个大包间,可我们大酒店的大包间少订的人多,最后是我帮他去搞定的。后来,我朋友要请我吃饭,那天是我休息天,我精心打理了一遍油腻腻的身体,然后像模像样地吃饭去了。就是那天晚上,我和红桃认识了,而且她就是用这种目光看我的。
现在,我觉得她这种目光是做作,是故意的,是心虚的一种表现。我说,红桃,我问你,你在想什么?
我老婆的目光很快暗淡了,她说,我确实在想一件事,已经想了好长时间。
我猜测是我老婆想说她和老板的事了,自从我知道她和老板在一起的事后,几乎天天晚上给她看脸色,或者一句话也不说。我熟悉我老婆的性格脾气,她是一个嘴巴闲不住的女人,或许她已经受不了这种冰冷的生活。
我说,说吧,什么事?
我老婆说,王京,我问你,你们大食堂的红烧河豚是真的吗?
我惊讶地看着我老婆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老婆认真是说,我的意思是说,红烧河豚如果是真的话,吃了真要死人的。
我说,你傻呀,谁不知道河豚身上有毒,不处理干净河豚身上的毒,谁吃了谁死。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老婆说,我想亲眼目睹你是怎么处理干净河豚身上的毒的。
我摸不透我老婆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说,你——这是——
我老婆说,我想了好长时间的事就是这个,你也不要问我为什么,我还想知道你是怎么做红烧河豚的。说到底,我对这些感兴趣。
我说,红桃,你真无聊,你无聊到在想这种事。大食堂的事你管不着,我也管不着,那是老板的事。我故意把老板两个字提高音调,目的是想刺激我老婆的内心世界。
我老婆固执地说,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处理干净河豚身上的毒的,还有红烧河豚是怎么做的。
我说,就不告诉你!
我老婆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自从进了这个大食堂,特别是做成红烧河豚后,你变了,现在你已经变态了。
我直截了当地说,红桃,你别演戏了,阿翠说,她看到你和老板在一起。她说过两次了,每次都说得有根有据,你还好意思抵赖。
我老婆的脸色没有变化,但她的语气明显变了。她说,阿翠?你们大食堂的那个阿翠,她是婊子!
我老婆骂阿翠是不应该的,特别不应该的是,一个女人骂另一个女人是婊子。我说,红桃,你怎么能骂阿翠,你骂阿翠说明阿翠说的话是事实。
我老婆和阿翠是认识的,算不上熟悉,平时也没有交往。我想起来了,好像今年春天的时候,我老婆和我比较深入地谈论过大食堂,当时我们说到了阿翠,我老婆说,阿翠是一个不简单的女人,你看她两只会说话的眼睛,就是狐狸精。我说,女人眼里没有好女人。我老婆狠狠地踢了我一脚,仿佛她的前世是一只喜欢踢人的驴。
谁都知道,一心不能两用。我烧菜不再像以前那样专注了,特别是这道红烧河豚,做得要么淡而无味,要么咸得要死。食客们的意见也多了,有人公开指责我烧的菜难吃,以后再也不来大食堂消费了。
这天中午,我把红烧河豚做成了西湖醋鱼,品味大变,结果被食客骂得狗血喷头。我只好含笑当面道歉,接着另做一道红烧河豚补上。
傍晚,我正在一边发呆一边炒菜,这种感觉和一边开车一边看手机差不多。老板的电话来了,铃声响到快断气时,我才如梦初醒。我想,老板一定要痛痛快快臭骂我了。结果老板对我把红烧河豚做成西湖醋鱼的事只字未提,他笑说,阿京,最近你辛苦了,我想请你和红桃吃饭,我们聚一聚。
我的目光滑向前方,发现阿翠站在不远处看我,感觉她在偷偷地笑,这真是莫名其妙的事。我说,老板,算了吧,我老婆最近心情不太好。我这么说,是因为我自己心情不大好,老板这个时候请我和我老婆吃饭,估计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的花招。
老板热情地说,啊,啊呀,阿京,你欺负红桃了?
我说,是的,他背叛我了,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老板吃惊地说,这是真的?阿京,你别急,千万不能影响烧菜,这个事我找红桃谈谈,做做她的工作。
我说,老板,做个屁,做你自己的工作去吧。
老板没有发火,也没有掐电话,而是语重心长地说,你老婆心情不好可以理解,你心情不好也可以理解,人生在世,谁没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呢。不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心平气和地去处理。
我说,知道了。
老板的笑声里很有成就感,他说,回家你和红桃商量一下,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吃饭。
我发现锅里的菜烧烂了,真是祸不单行,我骂骂咧咧地把菜倒在一只大碗里。阿翠还在看着我,眼光比我烧菜要专注多了。我向阿翠招招手,她走过来了,我说,阿翠,你在偷听我打电话。
阿翠说,嘁,你的那些烂事鬼都不想听。又烧焦菜了,心在曹营身在汉吧。阿翠扭头就走,我跟着她说,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阿翠说,什么事?
我说,我要找那个黑哥。
阿翠说,什么事,你说呀。她的口气自信满满,好像那个黑哥是由她做主的。
我说,我想让黑哥帮我去整一个人。
阿翠笑了,笑了几声后说,阿京,你要想清楚,这是有偿服务哦。
我咬咬牙说,你开价吧。
阿翠像江湖上的女人一样了,她把一只脚搁到凳子上,咧开大嘴说,要脑袋的三十万,两条腿的二十万,要两只手的也一样价。一只脚趾头两万,一只手指头也一样价。这些你都不可能干的,我说了也白说,你想让黑哥干的活,我猜最狠也就是打几下给他一个教训,是这样的吧?
我说,啊哈,是的。阿翠你太懂我心了,我喜欢上你了。
阿翠说,无聊,你没诚心算了。
我拉住阿翠说,你给个优惠价。
阿翠说,两万。
我说,一只脚趾头两万,一只手指头也两万,给个教训也要两万。
阿翠说,不想干拉倒吧。
我说,好,成交。
阿翠说,阿京,你想整谁呀,这是犯法的事。
我说,整谁你就不用管了,你把黑哥给我约出来,我和他谈具体的。阿翠看着我,嘴巴里叭嗒叭嗒地响,好像在嚼一颗口香糖。我又说,我说的你听到了吗?
阿翠说,喂,阿京,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你一定要答应哦。
我说,你说吧。
阿翠突然靠近我,脸凑近了我的脸,她悄悄说,这个事我想了好长时间,就是红烧河豚是怎么做的,你能教我做这道菜吗?
我说,阿翠,你想学做红烧河豚?
阿翠说,嗯。
我说,我老婆也问我,红烧河豚怎么做?
陈翠说,我又不是你老婆。
我有点糊涂了,感觉阿翠和我老婆是同一个人。我说,这个——这个红烧河豚是商业秘密,我不能随便泄露出去。我说的是实话,我和老板有协议,如果在合同期内,我泄露红烧河豚的制作技术,就得赔偿老板十万元。
阿翠说,什么商业秘密,这是骗人的。
我笑着说,阿翠,你学会红烧河豚也想开饭店吧。
阿翠说,我真有这样的想法,不过我想回到家乡去开。阿京,你要支持我。
我说,我当然支持你。
阿翠说,男人说话要算数。你的支持是,教我学做红烧河豚,借我两万块开办费,怎么样?
这两个条件,对我来说,每一个都是难做到的。如果一定要我选择,我宁可教她做红烧河豚。我说,这个事再说,先说说你约黑哥的事,我心里焦急呀。
阿翠卟地一声吐掉嘴巴里的东西,这是一颗口香糖的残骸。阿翠冷冷地说,算了吧,阿京,我是骗你的,黑哥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我说,阿翠,黑哥上次拍着胸脯说过,现在他死都不怕。
阿翠说,瞎说,黑哥就喜欢吹牛,他只是一个杀猪的屠夫。
我一脸惊讶地说,阿翠,不可能吧。
阿翠说,他就是一个屠夫。现在,该说说你支持我的事了。
我说,啊,啊哦,阿翠,我们慢慢商量吧。
其实,做红烧河豚是很简单的事,进货的河豚已经去掉了毒,做之前再认真检查一遍就行,从生河豚到红烧河豚,整个过程也就半个多小时的事。
我回家发现我老婆在哭,哭得挺伤心的。我不知道她在哭什么,她哭泣的模样确实让男人怜香惜玉。我说,红桃,你哭够了吧。
我老婆马上停止了抹眼泪的动作,她说,王京,其实我也没什么好哭的,只是想到了,触动了我的心情,就忍不住哭起来。
我说,你在哭我吧,可是我还没死呢。
我老婆居然笑了,她踢了我一脚说,我哭的正是你。我老婆跑到卫生间,先是撒尿,接着洗脸,再后来就是往脸上抹东西,总之,她很长时间在卫生间做她的事。我躺在沙发上,开始的时候,我在想我老婆为什么会哭,她在哭我?哭她自己?还是在哭大食堂和红烧河豚?
后来,我睡着了。我听到我老婆在嚎啕大哭,我抱头蹲在一旁,边上躺着两个人,估计已经死了。我老婆边哭边说,王京,王京呀,你不听我的话,你看河豚毒死人了吧,而且一死就死掉两个。啊啊,王京呀,你叫我怎么做人。
我的屁股上挨了我老婆一重脚,我睁开眼睛,发现我老婆站在我身边,我睡在沙发上做了一个梦。我老婆说,王京,你不要再做红烧河豚这道菜了,我支持你自己开小饭店,但我反对你做红烧河豚。
我说,合同期不到走人是要赔钱的。
我老婆把头靠到我的肩头说,我和你老板谈妥了,他说会考虑你提前走的。
我跳起来说,红桃,你说的是真的?
我老婆说,你坐下来,先听我说,为你这个事,我前后找你老板三次了,他都要约我到茶室或者宾馆去谈,我拒绝了。你知道我把他约到哪里谈?约到铁甲营路口的大樟树下,这是一个大庭广众的地方。
我说,红桃,这是你要的结果吧。
我老婆说,王京,我再说一遍,即使你自己开小饭店,我也坚决反对你做红烧河豚。
我说,既然你反对我做红烧河豚,为什么你要学做红烧河豚这道菜。
我老婆说,我想好了,你执意要做,那我也一起做,我们一起做这道危险的特色菜。如果真杀人了,也不是你一个人的罪。
我说,你真是一个好傻逼呀。
阿翠两天没来上班了,我问另外两个服务生,她们都说不知道。我问冯阿姨,她也说不知道。我又问洗菜的大姐,她摇摇头懒得回答我。大食堂里的这些人该干什么还在干什么,好像阿翠这个人与我们没有关系。我拨打阿翠的手机,无人应答。
我打老板的电话,老板,阿翠呢,她两天没来上班了。
老板说,别管她,这个臭女人借了我的钱和野男人私奔了。
我说,啊,老板,真的呀,她什么时候借你钱了?
老板说,阿京,你是我兄弟,我正有事找你。当时我把你高价挖进来,把厨房交给你,我给你大幅涨工资,这些我不多说了。现在,我有事需要你帮忙。其实,这个事也简单,而且对你也有好处。
我说,什么事?
老板在那头咳嗽几声,说,我想把大食堂低价转让给你,我想了几天,觉得你是接手大食堂最合适的人选。
我的心狂跳起来,这不会是一个梦吧。老板知道我也想当老板,但不至于让我当大食堂的老板。我敲敲自己的脑袋,这个脑袋咚咚地脆响,痛得我深信这是现实。我说,老板,你——你不会是在考验我吧?
老板说,阿京,少啰嗦,你要还是不要?
我说,要!
老板说,成交!
就这样,我从一个厨师成了大食堂的老板。
我把大食堂原来的人都换了。我是这么想的,人多是非多,特别是女人多是非更多,所以,我用三个服务生的工资招了两个能干活的服务生,一男一女。洗菜工也换成了男的,还请了一位西湖醋鱼做得很棒的厨师。我老婆接管了冯阿姨的事务,成了名符其实的老板娘。
我对我老婆说,我们的特色菜是红烧河豚还是西湖醋鱼?
我老婆平静地说,当然是红烧河豚。
我说,你不是反对我做红烧河豚吗?
我老婆说,现在我们自己做生意了,再说我也会做这道特色菜,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这一天,我邀请一批亲朋好友和老客户吃饭,算是给我的大食堂聚聚人气。楼上楼下都坐满了人,我和我老婆像结婚一样给每一位客人敬酒。我很快喝醉了,在卫生间吐了个精光,刚刚走出来,有一个人拉住我说,好呀,小子,学会趁火打劫了,还要落井下石,你狠呀你!
我想甩掉这只手,甩了几次好像还是没甩掉,我说,你——你谁呀,想吃就坐下吃呗,我做老板了,我不在乎你的一张臭嘴。
这个人捏紧我的胳膊说,你醒醒,喝醉了吧。听我说,你老板被抓了,他贪污受贿,还玩弄女性,是一个腐败分子呢。
我的酒醒了一半,发现眼前的这个人很眼熟。我说,你是?
这个人哈哈大笑起来,说,你真喝多了,我是你黑哥呀。
我终于想起来了,这个人就是早些日子我想找的黑哥。我说,黑哥,走,我们喝酒去,我请你吃红烧河豚,今天我开心。
黑哥好像一点也不开心,他盯着我说,阿翠呢?
我感觉黑哥在我眼前晃动,像随时都要倒下来似的,我说,她早就跑了,借了前老板的钱和男人私奔了。
黑哥恶狠狠地说,王京,你胆敢骗我,我就一把火烧了你的大食堂。
我喝醉了酒,一般来说,喝醉酒的人是鬼都不怕的,难道还会怕黑哥这个人。我大声说,你敢,你敢,你给我滚出走。
我老婆找到在卫生间门口的我,说,王京,你在发酒疯呀,快走吧,我做的红烧河豚很成功,客人们都说我做得比你好。
我前后左右看了看说,黑哥呢?
我老婆说,哪个黑哥,你见鬼了吧。
我含含糊糊地说,我尝尝,啊,你做的红烧河豚真香。我边说边倒在地上,嘴巴里还啧啧地响着,好像我正在品尝我老婆做的红烧河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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