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f[短篇小说]
Elf[短篇小说]
丁 真
他分明已呈现了醉态。
当他从酒吧里出来的时候。
看得出,尽管他努力地调整自己的状态,并试图用思维来控制自己的行动,但显然没有成功。
人生处处充满悖论,越是醉的状态,越会有另一个自我在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失态,以期获得他人眼中清醒的评价。然而这种自以为可控的混乱状态往往在根本上无法获得认同。因为当你醉了,往往他人也醉了,或者说,其实根本就没有人在乎你是啥模样。
其时入夜已深,流月淡月,虽有凉风拂面却难挡白日地面蒸发后余留的热气,狂躁不安的知了在不远处的小树林中自以为优美欢快的歌唱,响亮急促又聒噪的声波,伴随着皮肤毛孔中的酒精分子,散发的燥热,一轮一轮,挑战着极限忍耐度。
小树林入口处的路面上,瘦削的路灯杆子投下柔和的橘色灯光,在这个油脂汗水包裹全身毛发的夏天,这种柔和缓缓地铺进心里,让他在迷糊中被一种暧昧感迷惑着,缓步踱进小树林。
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两旁,零星长着不知名的淡紫色小花。
一只猫窜了出来,又躬着身子跳开。
他追随着猫跳开的路线,沿着这条鹅卵石路,在这闷热略带潮湿的小树林尽头,最后一盏橘色路灯下,停住了脚步。
那里站着一位少女,有着引人注目的脸庞,灯下,一双泛着绿色光的眸子,带有点风骚和任性的眼神,藏青底白碎花的连衣裙,瓷娃娃一般白皙的肌肤,从颈部一直延伸往下,纤细的腰肢,加上合身衣裙包裹下隆起的一对乳房,使她看起来丰满又迷人。
她侧着身,歪着脑袋,从脸形到身形,都散发着高贵少女的睿智。
她也在打量着他。大胆的、一个身上散发着浓重酒味和淡淡柑橘味的男子。他有着运动员一样精瘦的身板而轮廓分明,黝黑的面容,尽管酒意已催生了倦意,但仍可以看出原本明亮、坚定不移的眼神。发很短,一副有效率的形象。剪裁考究的深绿色长裤和熨烫平整的浅灰色衬衫,领口敞开着。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他凑近了她,大胆又放肆地盯着她看。说实话,她的确很漂亮,尤其是眼睛,晶莹剔透的淡绿色眼珠子宝石一样迷人,饱满性感的双唇让人垂涎欲滴。他也算是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人,但没有哪个女人像眼前的她那样,能让他充满欲望。
一只长着绿色眼睛的猫匍匐在她脚边,夜空中眼里闪着怪异的光。
他们静静地注视对方良久,最后,他伸出手,手腕向下低垂着,内心忐忑。
她没有回应。
当他犹豫着是否要将手抽回时,她懒洋洋地伸过细白的手,握住了他的,然后转身牵着他往小树林深处走去。
“要去哪里?”他带有些疑惑地问。
没有回应,只是手被紧紧攥着往前走。
内心的喜悦让他忘记思考她从哪里来,叫什么,家住哪里。当然他也觉得即使问了也不会有回应。
“不急于一时,反正迟早都会知道。”他心里这样想着,不再愿意在这问题上浪费时间。
她脚步很轻盈,也很快,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很熟悉,而他对这一切,就如同前面那个沉默的女子一样陌生。他想起他上学的第一天,这是他人生以来第一次学习如何与陌生人相处。他跟着一个微胖的幼儿园老师,学习唱歌,学习看书,学习自己去解手,学习自己脱衣穿衣睡觉。老师讨厌话多的孩子,即便是说俏皮话也会遭到责罚,于是他便成为了话少却善于观察的人。后来他回忆起这些,他觉得人生其实有不止一个叛逆期,每个阶段遇到怎么样的人都会修正甚至改变人的性格。
后来他上了小学,依然无法让老师满意。他虽然不吵不闹不顽皮,但总是无法做到上课专注,不是玩铅笔,就是玩橡皮擦,有时候也叠纸飞机,而且经常会丢三落四。大约老师也给过他评价,在他心里自我定义就是“差生”,虽然他不认为自己是被迫来上学的,但总是提不起什么兴趣。
那天的公开课是有点偶然的,一个外校的老师借用他们班级来上公开课。记得那是一个春天,上课结束后的第二天他们便要去春游。也许是春游的诱惑力,那一天的他略有些兴奋,老师上的是英语课,每次老师提问时,他便毫不犹豫地举手回答。外校的老师给了他这个积极举手的学生很多次机会,他用纯正的英式口音回答,这位教学老师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而他的班主任对此颇感意外。
他的父亲是一名外贸商人,有很多国外生意往来的朋友,幼儿时他便有了一口纯正口音,可没多久,一场意外让他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所有回忆。
当然,一场公开课并不能改变他的所有,他随后又恢复了少言多动的“表象性孤独”。长大后他更多意义上成为了“独来独往”的人。他喜欢在自己的世界里寻找快乐,这些快乐如天上流动般又轻又薄,但即便是这一点点,也能让他抵制不住地喜悦许久。
他的另一种快乐的方式,就是去酒吧独坐,一个人喝到半醉的状态,然后从这个小树林穿过,任凭橘色的灯光投在身上,幽暗处仿佛打开一道门,穿越了时光隧道,让他回到从前的时光。
她带他来到一间普通又奇异的房子前。在他看来,墙面不垂直,台阶也不平整,看起来就像一间避难所。但这一切他无所谓,因为他不确定这是否是因为他喝醉了所致。
屋内也是木质色系,有简单的桌椅,和床。床上零乱的散着几本书,似乎都是某专业方面的。
桌上放着一个水晶球。
有点热,又有点累。
“到了。”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很轻。
然后她放开他的手,走到书桌旁手腕一转,轻巧地握住了那个沉重的水晶球,再来到床边,把身子蜷缩在床的一角。
她说:“水晶球永远不能蒙上灰。常擦拭它,它必会支出魔法仗,让所有孽障远离。”
他看着这一尘不染的桌子和水晶球,看着那双闪着绿光的双眼。
“我想,”他说,“你很美。”
她还是蜷在那里,听了这话,紧紧地盯着他,一点也不害怕。
他有着英俊的面庞、宽硕的后背、紧翘的臀部。满是肌肉的腹部或者性感嘴唇都会让人立刻感知到,这是一位体面、慷慨、柔情、勇敢、智慧的绅士,但这些都不能掩饰他承受孤独的痛苦,而且他不善表达这种酸楚。
她似乎能感觉到了,除此之外,还能感觉到他的温和。
他将温湿的毛巾绞开,拿到床边,对她说:“擦把脸吧。”
她看着他,眼睑因困顿而略微下垂,长长而浓密的睫毛显得性感又可爱,她露出了羞涩的微笑。
他调整了身体姿势,坐在床沿,她身旁。尝试着用毛巾擦去她脸上的灰尘。
她没有动,任凭他慢慢地,由额头擦到颈部。
他起身走到隔壁,冲水,洗毛巾。在水流冲刷的时间里,他扭头看了看窗外,透过奇怪的窗户,他仿佛看到了暗影巨大的山体,还能听到远方河流奔腾的水声。
房顶里几根巨大的树干支撑起的,屋内没有刷漆,不透风,虽然简单但干净,也没有蜘蛛网。粗木床上垫着柔软的棉布床垫,上面盖着一床薄薄的夏被。
他掀开被子,把她安顿躺好。她把整个身子都埋入被子,只留出一张脸,紧接着,被子抖动了几下,那条青花瓷连衣裙从床边滑下。
她调皮地看了他一眼,把头侧向一边。他尽量克制自己内心的波动,不断用罪恶感来提醒自己。
她把整个身子都侧了过去,背对着他。他陷入了想象,想象这单薄被子下曼妙的裸体,想象她清澈透亮的眼,她那沙质顺滑的秀发,想象这该是个梦寐中的女子。
她仿佛很快就睡着了,双手垫在侧脸颊下,像个迷惘的公主。
他看着她,脸上忍不住挂起了微笑。“好吧,”他说,“奇迹也会属于我。”
他的工作极其单调,除了工作,生活更是单调:除了看书,就是一个人到酒吧喝几杯。他不善于与人交往,而脸上极其严肃的表情,也让别人对他避而远之。
窗外传来风的声音,还有越来越清晰的水流声。
他是母亲的唯一孩子。失去父亲后,他一直困在迷失中走不出来,是母亲的坚韧果敢和自主独立带他完成了青少年时代,但同时,也让他变成一个犹豫胆小略显封闭的成年人。
他在她的身边躺下。她睁开眼。
一双略带有困意的绿眼睛,让人很容易直觉感受到她的美貌。她有些心不在焉,好似梦游,她在他的眼前,也在他的脑子里。
他们平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她开口说话,说她一直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每天都有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但就是不能向外踏出一步。这些在他听来,像有些不可思议。
“你叫什么?”他忍不住把身子侧了过来,面对着她。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也把身子转向了他。
现在他们是面对面了。“戴米。”她温柔地说,然后笑了笑,很羞涩。
他理解为她遭受了某些不公正的待遇,骑士心让他脱口而出:“我来照顾你。”
她再次羞涩地笑。
窗外,风吹疏林,沙沙作响,在深夜里传递出一种荒凉和孤独。而屋内,他和她讲述了小时候的故事,讲述了母亲如何严格地对他,期望他能成材。
灯影绰约,她散落的秀发,突然让他高兴得难以抑制。他谈起了自己的父亲——在此之前他从未谈起过。
他说父亲是他害死的,他说是因为他上学忘记了带书电话里急催催地喊父亲送来,他说父亲就在他眼前遭遇了车祸而他却无能为力,他说当医生宣布抢救无效时,只有小学二年级的他代表家属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而原本坚强果敢的母亲已六神无主。所以他一直在害怕,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热,很温暖。她讲起了一些好玩的事,说着说着,小手钻进被窝,放到了他的腋下,给他挠痒痒。他忍不住扭曲着身子大笑起来,狂笑了许久,最后在筋疲力尽中停止。
“谢谢你,戴米,”他真诚地说,“自从父亲走了以后,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戴米靠近了他,抱住了他。“愿意一直这么陪着我么?”她问。
“愿意。”他迫不急待地回答。
他们就这么一直躺着,忘了困,也忘了饿。窗子外的光线一会儿变明亮一会儿又黯淡,可他们毫不在意。他告诉她从小到大所有他能记得的故事,自己的,同学的,亲人的,同事的。她陪着他一起笑,一起感慨,一起数落,一起发泄,直到他绞尽脑汁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故事了。
最后他说:“戴米,把我的密码告诉你。”
这话让她有些诧异,她从未想过他会说这个。好像这句话让她陷入了思考。
“如果有一天我也遭遇不测,希望还能留给你一些什么。”他的情绪低落。
她把手从他胸口抽离,连同他的不开心,抽离他的身体,装入自己的体内。她唇角带着微笑,笑容犹如阳光穿透水面,她将自己温暖光滑的胴体依偎着他,让他觉得幸福、快乐。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可以抱着她,从世界的一端走向另一端。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在经受爱的洗礼。那一刻,他和她之间,升起了薄雾。
他陪着她,从日出到日落。他对她再无秘密,他已经把所有他所知道的都告诉了她。他们之间的谈话内容开始重复、雷同,开始慢慢变少,直到沉默。她无聊了,便拿起散落的书乱翻一气,这时他便插不上话。他觉得自己知识很匮乏,于是小心翼翼地观察起她的表情。
看书的时候,她有时会用嘴唇咬着手指,有时会用手指一行行指着书中的字。他很想插话去问她,又怕自己的问题太幼稚让她看不起自己,还担心会干扰到她。他一遍又一遍地揣摩她的表情,只要她眉头一皱便不再说下去,只要她听完笑了他也开心起来。
他不再躺在床上,而是倚着床头,看上去并不是太舒服的姿势,有点像烟馆里的老烟民。她抬眼看他,眼中闪着绿光。
再也没有新奇感。他累了,感觉精力在不断消耗,无精打采,显露倦态,成为枯燥乏味生活的受害者。
她伸手抚摸他,他迟疑着,但还是做了爱。可这也抵挡不了乏味像虫子一样在他心中滋长,更抵挡不了厌倦像毒药一样在他全身蔓延。
他的眼神不再停留在她身上,而是更多时间眺望到远处。他的不开心也毫无保留地写在脸上。他觉得自己的生活不再有意义,之前的快乐也消失不见,和戴米捆绑在一起的生活已经剥夺了他的快乐,两个人面对面的聊天已经变成了他难以忍受的沉默。
他开始想躲避开她。自己一个人侧身睡去,把背留给她。他一个人思考,陷入循环地思考,无法走出困境,房内的空气变得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他渴望新鲜的空气。她没问为什么,显然她已经看出了他的变化。
她依旧是羞涩地笑着,可这对他的无精打采、枯燥乏力、筋疲力尽没有丝毫的作用,反而让他与日俱增。她的笑容已经让他僵硬,一成不变的每时每刻吞噬了他的思想,他开始怀疑,戴米拖着他一起在这个狭隘空间的用心,他开始在心里抱怨,他没有了世界,没有了生活。
他想过离开,想过离开这间房子,想过回去过原来的生活。但他一直没有勇气和她说,他恨自己犹豫懦弱的性格。
他开始噩梦连连并且在睡梦中大喊大叫。梦中,他在深山里赤身裸体地奔跑,在河流中栖息,任河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自己。
戴米的美貌已变成尖牙利齿的魔鬼,她警告他,“一旦离开,便再别想回来!”尔后又变化回初次见面的少女,饱含眼泪哀求道:“不要离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给你带来痛苦……”他在绝望中哭泣,喊着“妈妈,妈妈”,身子在发抖,水晶球从床上滚落,滚到了桌子底下,上面沾满了灰。
在极度恐惧中,尖锐刺耳的音乐声几乎刺穿了他的耳膜。他发出了一声尖叫。
是手机设定的闹铃声。他用拳头砸着自己的脑袋,终于睁开了眼睛。
没有木屋、木桌椅、木床,也没有水晶球,更没有戴米。他长出了一口气,闻到自己口中散发出腐尸味的难闻气味。
他打开了窗帘,阳光很刺眼,他用手遮住了前额,眯起眼,发现阳台一角蹲着一团白球状的东西,阳光下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是猫,一只长着怪异绿眼睛的猫。
他想伸出双手,去拥抱这小家伙柔软的身体时,它已经消失不见。他从阳台上望下去,四处不见猫的踪影。
他的头皮有点发麻,似乎还未从昨晚的酒醉中清醒。手机传来短信声音,“爱是从对方的生命体里吸取营养和力量,榨干了你我。”
那一刻,他想回到有戴米的日子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