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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斜街【短篇小说】

                   

西斜街【短篇小说

 
                                                                                             孙晓燕
 
月亮挂在天上,西斜街像是还没有清醒。西斜街上早酒馆里的灯亮了,灯光洒到街上,风轻轻摇动街边的树木,灯光就那样散淡,树影就那样悠闲。
多少年了,住在西斜街上的人们有喝早酒的习惯。
西斜街靠近码头,那时街上几乎家家都有人当上了码头搬运工。清早出工去,走进早酒馆,一碗酒喝下去,身上就多了力气。
眼下,人们喝酒的由头多起来。在外面喝在家里也喝,你请我喝我请你还喝,高兴了喝烦恼了更喝,男人女人一起喝。反正是喝,随时随地喝。
来西斜街喝早酒的还有一些常客,他们大多是那些拿了养老金,还有就是吃上内退补助的人。他们大多都清闲,每天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早早起来不喝上一碗酒,一整天都会觉得病恹恹的。  
再说了,都是老邻居。夏天,大家清早就晃悠出来,赤裸着脊背坐在一起,大碗的冰冻啤酒一仰脖子喝下去,那叫一个精气神儿。冬天,裹着破旧的老棉袄溜溜达达着,来了早酒馆,一壶老烧酒灌进去,肚子里火辣辣的,连后背上都暖洋洋了。
有钱的人是不去早酒馆的,他们去坐大酒楼的雅座包厢,那样才不失了身份。生活节奏快的上班工薪族,忙碌的生意人,也不来早酒馆,他们灯红酒绿的夜生活才刚刚结束,这时正朦胧被子酣睡着。他们没有时间,自然也不会有兴致去喝个什么早酒。
那些喝早酒的人们说,早晨的酒别有味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味道,只有他们知道。
西斜街上的早酒馆多是小铺子小门面。里面放了三五张桌子,杂七杂八的凳子上面就围了人。人再多了也不怕,临时支上一张桌子,放上几把凳子,人们又坐下了。坐在门外也能喝。桌子上的几个瓦钵子装好了下酒菜,酒是装在桶里的散酒,价钱也实惠。
    西斜街里大都是廉租房。住户里有返城的知青、有吃低保过日子的下岗工人、还有那么几个或偷或抢蹲过大狱的。西斜街的居民叫他们“山上下来的”。廉租房的楼距窄,房屋面积不大。这里住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
西斜街上要数“廖记酒馆”的生意最好。西斜街的居民们每每说起那里的小菜,都会咂咂嘴称赞一下。那些小菜,不管凉的热的,还是炒出来的炖出来的,吃到嘴里,还真是别有滋味呢。
邹振华来了,他喜欢一言不发地喝酒。他两颊满是胡须,眼睛已经陷得很深。他一般都是要一碗阳春面、一壶散白酒,吃一筷子面、喝一口酒,等到肚子里吃饱了面,酒也就喝足了。他慢慢地起身,掏出钱来,交给伙计向门外走去。
月亮渐渐暗淡,跟灰白的天空融成一体。邹振华坐到他停在街边的三轮车上,等着有客人来喊他。当有人喊他:“蹬三轮车的。”他就会慢慢悠悠地骑过去问:“您去哪里?”和客人搭过话,客人坐上车,他不再说话,蹬了三轮车,向该去的地方去。
邹振华十几岁插队,在农村呆了八年,返城以后在工厂当了一名工人。他一直没有结婚。八十年代工厂倒闭了,从那时起,邹振华就没有了正式工作。他当过搬运工、修过自行车。搬到西斜街以后,就开始蹬三轮车,生意还不错。西斜街的居民手头宽裕的不多,做三轮车,总比坐出租车要便宜得多。
那些早起锻炼的刚刚赶了早市的街坊们,也吵吵嚷嚷地进来了。有的三五好友欢言畅谈,也有一个人吃得气定神闲。他们一边“咂”着酒,一边说着闲话。这时有人说:“邹振华这一个月蹬三轮车,能挣多少?”
“如果活好的话一个月可以挣个四五百吧。”有人搭腔着。
“那日子啥时候有个了啊!”
“你看看人家陈建生,身不动膀不摇,每天三顿饭都在馆子吃。”
“人家有个好儿子,邹振华怎么比。连个老婆都没讨到。”
“陈建生以前经商失败,也没有收入。陈建生是靠着他家三妹的两千块退休金过日子的。陈建生还有个好儿子。每月给他3三千块。”
“听说邹振华当年抢过陈建生的三妹。”
“不提了,喝酒、喝酒。酒能买醉,也能消愁。人呢,过着过着就一辈子了。”
人们各自“晕”上了二两酒,这时拍拍肚子,打着饱嗝走出早酒馆。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还在向天顶上爬。
西斜街上的人们都认识陈建生。陈建生气色很好,脸上总是浮着一层油光。他有时候也来喝早酒,但他这个人很讲究。进了酒馆,他双手将焗过油的黑发向耳后抹几下。其实他那头发本来不乱。抹完头发,他才派头十足地坐下来,拿出一双自带的红木筷子,一只装着用枸杞泡得暗红的散酒酒壶撴在桌子上。老板娘亲自端上他点的菜:一碗杂碎汤,一盘卤牛肉,一盘猪拱嘴。老板娘笑得脸上开花招呼他:“陈先生早啊!”陈建生点下头拿起酒壶倒满酒杯。他喝得很慢,只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慢条斯理地浅斟细品着。他说:“我儿子快要来接我们老两口去深圳了。我儿子陈光是做医疗机械的销售的。”
“您的儿子真孝顺啊!”老板娘又把笑意调到脸上来说。
“我儿子每个月给我们寄三千块,雷打不动。”陈先生翘着兰花指,脸上尽是心满意足的神情。
“这里花销会比在深圳要小得多,儿子一个月给你们二老寄三千块,您天天喝早酒,中午领着老伴下馆子。”老板娘笑着说。
儿子要接陈建生夫妇去深圳的事,陈先生每天要说上几遍。陈先生在这里住了十多年了。小区里的居民,却没有人见过陈先生的儿子。
小区居委会王主任是个下巴方方的中年女人。她的样子看起来很认真。她来给孩子买早点。看见陈建生问:“居委会给大家办社保,您儿子的电话,告诉我好吧。您年岁大了,不方便,让儿子去办这件事。”
陈建生听了不高兴了:“我儿子很忙的,他没时间。你们居委会应该给办的。”
居委会主任再想说什么。陈建生嘴角耷拉着像是要恼了。另外一桌的知青李阿姨,住在陈建生的楼上。她是陪着老伴来喝早酒的。她跟坐在一起的老邻居说:“哎呦!你听听。这么袒护儿子的真没见过。不过倒像是父子两个很疏远的。”
“我们有我们的活法,孩子们有他们的活法,住在一起不行的,牙齿碰上舌头也会疼的。”陈建生说。
小酒馆里很热闹,什么话都可以说出来。几个老邻居,喝得日上三竿,舌头打转,人也晕晕乎乎,歪歪倒倒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撒满屋子。
“早起二两酒,一天昂头走。”陈建生几杯小酒下肚,已是红光满面。就像没有烦心事一样,其实他是有的烦呢,陈建生插队回来后,先是进了工厂。后来下海经商。九十年代陈建生靠酒厂关系给饭店送啤酒,积累下了第一桶金,后来经济不行了,饭店也都开不下去了。从此就开始走下坡路了。陈建生又看海鲜生意不错,投资养海产品,结果那年海鲜及其便宜。又赔了一些钱。后来投资农产品也没赚到,跟朋友合着开过厂,都没成功。最初的资本都慢慢用完了。跟邹振华一样,连退休金都没有。好在陈建生老伴三妹有两千多块的退休金。几年前。他的老伴三妹,得了老年痴呆,这钱就由他带领了。
陈建生跟邹振华一起插队的时候,俩人有一个共同爱好就是喝酒。平时只要聚在一起,不管有菜没菜,只要有酒,二人就可以对饮一番。那时候生活困难,能喝上酒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做酒友的二人酒量要相当。还有两人得是朋友,不能喝着喝着就打起来。陈建生跟邹振华两个人不能做酒友了,是因为爱情,爱情上是没有朋友的。
   三妹年轻时瓜子脸,身材苗条细小,湖水般的眸子,笑起来脸上会荡漾出一种太阳般的光辉。不管她穿什么衣服,漂亮的脸蛋和姣好的身材总让她显得与众不同。北方来的知青在南方不习惯那里的饮食。三妹跟邹振华上中学就是同学,她跟邹振华抱怨说,想吃白面。 邹振华跟老乡借了一辆自行车,偷偷地在几个村子转悠。终于找到了一户人家。邹建华跟老乡翻来覆去地讲了几次价钱,这个老乡才勉强地愿意用一斤二两大米换一斤白面。邹振华带着白面回来,三妹可高兴坏了。几个知青用这些面包了一顿饺子美美地吃了一顿。这是他们离开家以后第一次吃饺子,三妹高兴地跟过年一样。看见三妹这样高兴,邹振华一双小眼睛亮得像雨后天晴夜空里的星星。
队里派邹振华和三妹整修篱笆。当地修篱笆的活儿都是一男一女搭伙干。女人手巧,男人有力气,做出的篱笆才能既好看又结实。邹振华跟三妹两人隔着篱笆面对面,邹振华看见跳跃在三妹的秀发上的阳光,邹振华心里很满足。两个人手搭手的在篱笆孔中穿来穿去,经常手碰到手。往往一个小小的动作就会使双方神情局促起来。
这件事被另外一个人看在眼里,就是陈建生。他也喜欢三妹,而且是只喜欢三妹,别的女知青他都不放在眼里。
那时的陈建生身材修长,站在那里像是风中的一棵白杨树。邹振华却是个瘦小得如同萝卜头样的小青年。
   又一次,三妹去县城里买东西,回来晚了。她一个人朝着光秃秃的山坡上那个小村庄走。天上虽然有月光,可是到知青点,要经过那一片坟地。一股风顺着小路吹过来,哆嗦着从树枝间穿过去。三妹觉得一股冷气钻入心中,接着她的头发发麻,脊柱发冷起来。
为了给自己仗胆,三妹唱了起来:“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三妹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颤抖,身上的衣服都被冷汗打湿了。
突然从坟地中窜出一个人,三妹心中狂跳一下,一颗心像是要撞破胸膛。她喊叫起来:“啊!鬼!”
“三妹别害怕。”那个人说话了。三妹定下神来,才看清,是村里的一个社员傻柱。傻柱三十多了还没娶媳妇。
三妹的心里还是怕,但是装作镇定地说:“你吓死我了!”
“有哥在这你怕什么?”说着傻柱走上前来,就要搂三妹。
三妹赶紧往旁边闪,大声喊:“你干什么?”
“怕你走夜路害怕,哥来保护你。”傻柱说着向三妹又靠近两步。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三妹厉声说,“我可要喊人了!”
傻柱威胁道:“你喊吧!看看能喊出人来吗?”说着傻柱饿狼般将三妹按倒在地上了。就在这时,三妹听到有人大喊:“滚开!”三妹抬头看,是陈建生站在面前。陈建生本来个子高大,这时看了,玉树临风一样。傻柱看到来人了,放开三妹跑了。
陈建生把三妹扶起来,“陈建生,谢谢你救了我。”三妹的声音也跟月光一样温柔。陈建生给三妹整理着散乱的头发说:“没什么,这些人就想欺负知青,以后可不能一个人外出了。”三妹看见陈建华脸上一团伙,眼睛瞪得又圆又大。三妹的心里腾起温情,脸上一下子闪起红晕。
乡间的寂静无边无际,在这样一个夜晚,两个人在月光中凝视一会儿,然后亲密地聊了起来。他们的话语渐渐地跟夜色混在一起。
从这以后,两个人的感情,像日渐圆满的月亮一样不断增长。三妹总到把陈建生的脏衣服拿去洗,几天后再送回来。三妹还让知青从上海捎来毛线,给陈建生织了一件毛衣。
邹振华默默地热恋又默默地失恋了。他跟三妹刚刚萌生的感情,一下子被陈建生折断了。那些日子,在僻静的场院里,陈建华一首一首地唱手抄歌曲《病患者之歌》、《南京,我的故乡》、《火车火车你慢些走》、《松花江水》,唱着唱着就泪流满面了。
几个知青知道邹振华心里苦闷,就找了几瓶二锅头请他喝酒。他们围坐一起,下酒菜就是萝卜干和南乳。邹振华喝了四五碗酒,他觉得头有点重,腿也有点不听话了。
    药也许能治百病,但酒却不能解千愁。酒已全喝光,邹振华眼睛通红,仍大声嚷着:“谁还有酒?”几个人小声嘀咕,没有酒了。邹振华暴躁地喊:“快拿酒来!”知青小郭站起来出去了,一会进来,手里拿了一瓶酒。他把酒倒在碗里,递给邹振华一碗,递给另外一个知青一碗。两个人仰头,酒喝干了。还没等两个人放下碗,“轰”一下子,邹振华跟那个知青都倒在地上。迷迷糊糊中,几滴雨水打在邹振华脸上。下雨了?唉,该死的茅草房又漏雨了。连蚊帐都湿了吧。邹振生喊起来:“买块胶布盖上去。”忽然,邹振华耳边听到哭泣声。他睁开眼睛,看见三妹。三妹哭着说:“你睡了一整天了,那该死的小郭给你俩喝的是医务室的酒精。”
“幸好是医药酒精,如果是工业酒精,后果不堪设想。” 三妹扭过头,垂下眼睑,又流下泪来。
年轻时的陈建生,很容易受感情支配的。知青的伙食越来越不好了。这一天食堂安排两顿饭,下午三点多,还没开饭。陈建生去食堂,伙房的几个师傅和家属工围坐在火炕上吃肉、喝酒。平时知青们已经发现师傅把肉、粮食偷回家。今天看到这情景,陈建生两颊的血色一下子蹿到脑门上,他大声嚷嚷起来:“ 四点了,咋还不开饭?怪不得杀了猪,看不见猪肉。全被你们吃了。”食堂里先是一阵肃静,然后一个师傅走过来,先是哼哼一声笑,接着一连串的脏话。又觉得不解气。朝着陈建生推了一把。陈建生身体被推得一歪,晃悠两下差点摔倒。陈建生更恼火了,他冲过去跟师傅扭打在一起。 陈建生年轻力壮,把师傅打了个口鼻出血。
陈建生为知青们出了气,知青们都很兴奋。以为食堂的问题马上就要得到解决了。但是第二天,陈建生被民兵以伤害罪抓走了。被打师傅的伯父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陈建生被送到了一个偏远的劳改农场劳教去了。
陈建生被押走的时候,邹振华和三妹去送行。三妹哭得两眼如同烂桃子。陈建生鼻子也酸酸的,但他忍住了没有哭,他嘱咐邹振华一定照顾好三妹。生产队周队长也来送陈建生。“你放心吧,我给三妹派个轻松的活,让她去医务室。”生产队长笑着,淫荡地露出两排歪斜的牙齿。
劳教结束,陈建生回到了知青点。陈建生觉得三妹对他有些冷淡,三妹告诉他,这段时间幸亏有邹振华照顾。傍晚陈建生在河边遇到了邹振华,邹振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后来他手掌合在一起,搓着说:“建生:你走了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事情,也许我和三妹结婚更合适。”
    陈建生的心中打了个闪,心一下子揪紧了。没想到,邹振华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他抓住邹振华的肩膀:“这段时间,你跟三妹都做了些什么?”
“我们没做不起你的事!你要是真想跟她结婚,你就赶紧办回城,回去结婚吧。”邹振华结结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还想说什么,在喉咙里咕嘟一下,又咽了回去。陈建生离开了。邹振华看看河水,河水也像他一样忧郁。天上的星星有几颗像是落入了河中,顺着水流荡漾着。
陈建生没有明白邹振华这话是什么用意,他的痛苦从喉咙里往上涌。他问三妹,到底发生了什么。三妹先是眼里浮起两汪泪水,然后失声痛哭起来。陈建生又问三妹,愿不愿意跟他走。三妹嘴角颤动着想想说:“愿意,咱们马上走吧,这里我一天也不愿意呆下去了。”
夜风在村庄上方吹过去,呻吟着消失在远方。陈建生和三妹这天晚上悄悄离开了。邹振华目送着他们走,脸色变得很忧郁。
陈建生通过父亲的关系,提前办理了回城手续,和三妹结了婚。婚后,陈建生感觉三妹不对劲,他在心里暗暗猜测着,一定是在他被劳教的时候,邹振生跟三妹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陈建生跟三妹两个人很少交流。接下来的日子里,三妹变得很忧郁。有了儿子以后,三妹的心思都在儿子身上。儿子一天天长大了,也很争气,考上了重点大学。
究竟三妹是什么时候痴呆的,也没有人记得清楚了,整个西斜街上还能记起三妹好时候样子的人已经不多。自从三妹痴呆以后,邹振华也搬到他们的小区来了。陈建生对邹振华心里记恨着,两个人见面,只是点点头,从不深聊。
中午陈建生带着三妹到店里吃饭。他要了一个火锅,又冷的热的要了几个菜,一盘脆鳝,一盘小排骨,一屉小笼包,一碗银丝面,一叠姜丝。
陈建生给三妹的碗里放多少,三妹就吃多少。三妹只认识陈建生,只听他一人的话。陈建生叫她吃,她就吃,不让她吃,她从来不说饿。三妹痴呆以后,陈建生对三妹比以前反而好了。陈建生牵着三妹路过菜市场,指着菜对三妹说:“这是黄瓜,这是豆角。”三妹站在菜摊前不肯走。陈建生就好声好气牵走她:“三妹,我们吃过饭再出来玩。”
    陈建生两口子在路上遇到邹振华,邹振华看见三妹头发披散在脑后,又短又稀薄,心里一阵难过。三妹已经不认识邹振华了。
邹振华比年轻时,变得更加瘦小了。他嘴唇蠕动好几次,才叫出来一声:“三妹!”那声音有些悲悲切切。陈建生脸色暗下去,他扭头看看三妹,三妹像是整个生命退到眼睛里去了,痴痴呆呆的样子很难看。
    陈建生眼睛里的光也是冷冰冰的,他牵着三妹的手,用很神经质的声音说 :“三妹咱们回家了。”三妹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冲着邹振华吐出长长的舌头。邹振华背过脸去,两行眼流了下来。
天气闷热得要命,一丝风也没有。稠乎乎的空气好像凝住了。   
“廖记酒馆”照旧热闹。西斜街的几个老街坊 ,几杯酒下肚,喝得酣畅淋漓,猜拳行令,贫穷就像寒冷时一样,吃着低保的老邻居们骂贪官,骂物价,骂得慷慨激昂。“唉,知青、文革、下岗,都被我们摊上了。”一个穿着蓝色运动服的问:“老赵住闺女家这么两天就回来了,不是说给闺女看孩子吗?这么几天就回来了?”
“住不习惯,住了十天,憋屈坏了。骑着自行车,在城里转了十天,没有一家喝早酒的店。”老赵一边咋着酒,发出很享受的声音。
“老郭你儿子有女朋友了吗?”
“我们这种状况,没钱给儿子买房,姑娘们不来的。”老郭回答着又问老赵:“你们以后跟女儿住在一起吗?”
“不会的,不给孩子添麻烦。”
早酒馆的老人们,兜来转去地还是替孩子解释:“都是独养的孩子,又生下更小的孩子。大城市的花销都压下来,孩子们不容易啊。”
“他们压力蛮大,我们就这些钱,吃完了也就完了。”
“有一周多了,没见过陈建生了。”老板娘插话说。
“儿子接走了吧,不是天天说儿子要来接他们吗。”
老板娘又说:“怎么没说一声就走了。”
邹振华喝了二两酒,身上开始发热,反倒打了一个冷战。他身体到四肢都那么颤动了一下。有人在酒馆外喊:“三轮车!”邹振华知道是喊他,他坐着没动。邹振华这几天心情不好,他这几天没见陈建生喝酒,也没看见陈建生拉着三妹去馆子吃中饭。他没有心情出去蹬车了。邹振华把三轮车往居委会门口一放,弓着背推开居委会主任的门:“好几天没见陈建生两口子了,给他儿子打个电话吧,问问是不是去他那了。”邹振华嘴角有点颤动。天气闷热,邹振华身上的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来。
“我们也没有他儿子的电话的,他儿子我们也没见过的。”听了居委会主任的回答,邹振华没有动,像是僵住了一样。
居委会主任眼睛眯拢,嘴唇微张地看着他说,我要下班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邹振华在居委会没有得到什么消息,就又回到了陈建生的家。他在陈家的门口停了一会儿,转身下楼,过了一会又回来了。他心口抽得那么紧 。血管在太阳穴中剧跳,好似一把大锤在敲打着他的脑袋。他像是预感到什么,他在门外使劲地吸着鼻子,像是闻到腐烂垃圾的味道。在这个小区里,物业费谁也不愿掏,没了物业费,卫生垃圾就没人管了,于是一环一环恶化下去。邹振华按了按陈建生门铃,没人应声。他就用手掌在门上拍打。焦急的表情,像是要从他脸上的沟沟缝缝里像烟一样冒出来。邹振生咚咚地下楼,居委会主任这时已经下班了,邹振华给她打电话说:“陈建生家里的味道不对啊,赶紧把她家的门打开吧。”邹振华很激动,说出的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居委会主任说:“左右的邻居都没反应,没有什么不对吧。”“确实不对劲儿,赶紧过来吧。不然我报警了。”
居委会主任晚饭还没做,就又赶过来了。她在陈建生门外闻闻,也觉得有股不太对头的味道。于是给派出所打了电话。
邹振华坐在陈建生的门外吸烟,一口没吸完,又接着吸一口,脸也变成了青灰色。
派出所的人推开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陈建生趴在地上,身体已经肿胀,手上握着一个正在充电的手机,手被烧焦了,像是触电了。三妹趴在床上,没有知觉,已经昏迷了。
邹振华托起三妹,大声地喊着。进来的邻居们说,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吧,三妹傻,不知道饥饱,看看,这屋子里有牛奶和水,自己不知道喝。哎呀,你们看看电视还开着,她可能都不知道老伴已经死了。唉!邹振华跟着医生把三妹抬上了救护车。三妹被送到医院,医生检查后说,三妹的昏迷是脱水和饥饿引起的,没有生命危险。
沉闷的空气中散发着雨水的气息,雨还是没有下来。
“我当他去深圳了!”住在楼上的李阿姨哑着喉咙惋惜地说,一周没看见陈建生两口子,也没想过要去他家敲门。“如果报警,陈建生肯定要骂人的。”
“有时候孙子在楼上动静大了,老陈都会骂人的。他们跟我们真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这老陈看着好好的,又爱喝酒,一天三顿。”有人跟着议论,“哪想到人说没就没了。可惜了!”
邹振华在陈建生家里的电话本上,找到了陈建生儿子陈光的电话。陈光接到电话,从深圳赶回来。西斜街的老邻居们第一次见到陈建生的儿子陈光。
夜色已经变得灰白,陈光见到父亲已经腐败的尸体,脸上并没有表情。楼道里昏暗的灯光在角落里投下几道淡淡的影子,老邻居议论:“这儿子太不像话了。不说别的,没看见他这个。”说话的人用手比在脸上比划着,意思是两行眼泪。
“这个小孩很小很小我就知道他。”
“陈建生夫妇的精力都放在这个小孩身上的,就这么一个儿子。家里是一般的条件,房子也是租的。当年陈建生对三妹不是很好的,爱喝酒,总听见他骂三妹,三妹也不回嘴的。”
“陈光那孩子读书蛮聪明的,父母吵架,让孩子性格孤僻了。”
陈光回到家,没有去看母亲。而是把父亲衣服都扔到了垃圾箱。邻居李阿姨看着,觉得有些不妥,还劝了劝他:“按老风俗,人走了,东西是要留一段的,扔走了的人的衣服是急不来的。”
陈光说:“我请的假不是很多,想尽快料理好丧事,马上回深圳去。”
殡仪馆的车来了,陈光提出当晚就把父亲火化。殡仪馆的人说,这不可能,太晚了,起码要等到第二天。他们让陈光上了送尸体的车子,尸体送到殡仪馆,要有家属跟着。殡仪馆在远郊,大概一小时的路程。陈光迟疑了一下:“不能烧我就不去了,去了还要回来。太晚了都没有回市区的车。”
邹振华听医生说,三妹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虚脱,输几天液就可以出院。他对三妹放了心,就匆匆赶回陈建生的家。邹振华听见陈光说,不愿意送陈建生去殡仪馆,他弓着背走过去说:“我跟着去送老陈,我是他的老伙伴了。”
“那你今天晚上住哪?”邹振华转身问陈光。他知道陈家那股腐烂的味道,陈光是肯定不能住的。
 “我就开个宾馆睡了。”陈光平静地回答着,他像是说起一件跟自己不大相关的事情。
天闷了这么久,白天沉重的空气变成阵阵冷风。风一阵紧似一阵,阵阵狂风夹着雷雨呼啸而来,紧接着倾盆大雨下个不停。人生像一场雨那么短暂。大雨过后,陈建生跟三妹,也没有人再提起了。西斜街死了谁,走了谁仍旧还是老样子。  
早晨的太阳出来了,太阳透过薄薄的云层投下的光转到西斜街,西斜街早酒馆里的人还没有散,像是早酒跟中午的酒连在了一起。
陈建生的骨灰是邹振华给放进墓地的。没有鞭炮,没有哭声。
邹振华拿着一瓶酒,两个酒杯来到陈建生墓碑前。他倒满两杯酒,自己端起一杯,对着墓碑上陈建生的照片说:“喝不大动喽。你在那边喝得还好吗?以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了,冷了多加衣,饿了就烧饭,想喝酒了,给我托个梦,我来陪你一起喝。”邹振华把另一杯酒端起来倒在墓碑前,自己喝了一杯酒。
邹振华在陈建生的墓地旁坐了很久很久。
“你一直认为我和三妹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其实不是那样的。当年你被抓走了,生产队的周队长把三妹调去卫生院,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接近三妹。有一天他喝了些酒,胆气就壮了,偷偷地溜进三妹的屋子……后来三妹告诉了我,从那以后,我每天在三妹门口守着,再后来就干脆在那打地铺了。你和三妹回城后,我一次次上告,不知挨了多少暗算,遭了多少白眼儿,最后公社终于把周队长给抓了起来。虽然当时判得很轻,可毕竟出了我心里的一口恶气啊。”还有句话在邹振华心里来来回回的徘徊着,邹振华想了想,说:“傻柱跟我说了,当年你救三妹是你安排的傻柱去截住了三妹。哎,不说了。你都走了,一切都过去了。”
   邹振华站起身,骑上他的三轮车,向医院的方向用力蹬去。刚才医院打来电话,说是三妹苏醒了。三妹说她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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