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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新时代【短篇小说】


 
 
 
                                           走进新时代【短篇小说】
 
 
                                                     谢方儿
 
 
经过三个多月的勤学苦练,我终于学会了吹小号,确切地说,我能用小号吹《走进新时代》《迎宾曲》《掀起你的盖头来》《婚礼进行曲》这样四只曲子了。
我没有想到的是,学会吹小号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天傍晚,也有可能是个下午吧,刚刚学会吹小号的我回家嘴痒痒了,有种口渴了很久的感觉。我老早就想在家里吹响小号,我想用小号找回自我。
看看家里没人,我左手持号,右手按键,昂首挺胸地吸一口气后吹了起来。我吹的是《走进新时代》,这只歌曲仿佛是我的最爱。我师傅阿九也说,这是我学得最好也是吹得最专业的一只歌曲。
这里我得提提这个阿九。三个月前的某一天晚上,我和阿九在喝酒,我心里有了不舒服经常找阿九喝酒。阿九对我说,我看你活得这样闹心,干脆学吹小号吧?我说,学吹小号还不如吹口哨,谁稀罕呀。
阿九红光满脸地看着我,嘴里叭嗒叭嗒地啃着一根骨头,很像一条饿透了的老狗。他说,你学会了吹小号,可以赚钱也可以消遣。阿九小号吹了多年,经常有偿参加婚礼上的乐队,也就是说,赚外块的机会很多。
我有点被他诱惑了,我说,你吹小号能赚钱,我学会了到哪里去赚钱?
阿九拍拍胸脯说,只要你想学,我全包。就这样,我跟阿九学吹小号了,他名正言顺地成了我的师傅。
我牢记师傅阿九的教导,依靠嘴唇、呼吸、舌头和手指的巧妙配合,把小号吹得响彻云霄,那种感觉就是我“一鸣惊人”了。当我吹到忘我的境界时,我老婆和我岳母回来了。她们非常惊讶地看着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外星人。
我看到她们,当即回到了现实中,我说,我——我在吹!
老婆说,老张,没想到,你能吹小喇叭了,你真能吹呀。
我说,这不是小喇叭,这是小号。如果你想听,我继续吹,我还想吹呢。
老婆说,你什么意思你,闲得慌了吧,想和我玩高雅。我老婆在一家公司做会计,业余还兼职几家公司做会计;我在一家广告公司搞设计,业务少得和老板一起心酸。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吧,我的意思是说,我在家里是一个软弱者。如果说得直白下流一点,我就是一个“软蛋”。
我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意思,就是嘴痒痒的想吹吹。我觉得,老婆在我们的生活中越来越强势,当然,这种强势也是理所当然的。
老婆说,你去外面吹吧,以后别在家里吹,我妈需要安静。
岳母只看我不说话,这让我的心里凉丝丝的。说出来也很没面子,我是一个怕岳母的人。不知是我先怕老婆然后再怕岳母,还是同时怕老婆也怕岳母,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岳母是我老婆三年前请进我家的。当时岳母身体不好,原来有高血压冠心病,后来又查出糖尿病。老婆一听这个消息,像得到了噩耗,哭着赶回娘家,把她的娘从她哥哥家里请到我家来。
岳母在我家住了两个月后,发现她女儿说话能算数,而她的儿子在家里说话从来不算数。就这样,岳母不想回去了。她说,我住在女儿家和住在儿子家是一样的。
岳母新来我家的时候,我们还是有话说的,当然都是我先说。后来话越来越少了,现在我们基本上不说话,她甚至能一整天不说话。如果经常和一个不说话的人生活在一起,生活会多么的可怕和恐怖。
有一次,我忍不住在老婆面前说,你妈怎么老是不理我呀?
老婆轻描淡写地说,她耳背了。
现在,我主动对岳母说,妈,我不吹了。
我以为岳母会像以前一样不理睬我,没想到她大声说,天呐,你会吹号了?
我说,是的。妈,这是小号!
岳母说,你吹的是《走进新时代》吧。
我说,是呀,你也听出来了。
岳母说,阿弥陀佛,真是太好了。
我说,妈,这有什么好的?
岳母说,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老婆反对这是硬道理。我以为岳母会支持我吹小号,因为她连说了三个“太好了”,结果她又不说话了,搞得我连续几天都垂头丧气的。
师傅阿九要求我,必须天天吹,否则嘴巴会丧失想吹的感觉。我吃完晚饭洗好碗跑到外面去吹,主要去离家不远的公园里吹,这里虽然地大树多,但跳广场舞的中老年女性也很多,各种舞曲歌声交织在一起。我挺立在一棵大树下,举起小号使劲地吹呀吹,结果马上有人来干涉了,喂,你吹什么吹,你得这样刺耳,不想让我们活了呀。
我正要据理力争,师傅阿九的电话来了,他说,喂,张兄呀,我介绍你参加乐队了,而且星期五晚上就有业务,这个星期五真是个好日子呀。
我喜出望外地说,师傅,你的意思是我能出场赚钱了,这样我不是抢了你的饭碗吗?
师傅阿九哈哈大笑,说,饭碗在我手里,我怕谁呀。
我说,师傅,你这话才像男人!
师傅阿九在电话里给我介绍了我即将参加的乐队情况,然后关照我第一次出场要记得给他这个师傅争光。接完电话,我心花怒放了,我对等着想赶走我的老女人说,阿姨,我这就走了,明天我再来。你看,我的家就在眼前,对的,我家就在那幢旧楼的四楼。
这个女人大声说,明天你换个地方吹吧,我家也在公园边。
岳母看到我提着小号回家,说,老张,你去外面吹号了?岳母这样直截了当地和我说话我居然有些适应不了,我甚至想不出贴切的语言和她进行交流。
我说,是你女儿要我去外面吹的。
岳母说,我女儿?啊——哦,别听她的,你吹,你在家里吹。
我说,妈,你心脏不好,需要安静。
岳母生气了,她大声说,谁说我心脏不好,我的心脏很好——很好——很好。
我笑着说,妈,我吹,我马上吹。
其实,我心里很不愿意在岳母面前吹,这主要是我讨厌她这样的德性。我没有把这种内心的讨厌表露出来,我不会和一个我认为性格孤僻的老人计较。我举起小号就吹,很快声音塞满了客厅,然后从门窗里溢出去。这个时候,我把老婆的警告也吹走了,这就是所谓的忘我状态吧。
当我吹得很投入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岳母不见了,开始时她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看上去听得很认真,一直陶醉地看着我在吹。我差点要对岳母刮目相看了,结果她走掉了。
我停止了吹奏,感觉嘴巴像泄了气的皮球。岳母从房间里走出来说,老张,吹得好好的,怎么不吹了?
我说,你还想听?
岳母说,吹吧,你吹吧,我一直都在听的。
她好像在表扬我,我的骨头又轻飘飘起来,我再次吹响了小号,还是这只《走进新时代》。反复吹了几遍后,我发现岳母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而且嘴角流出了粘稠的涎水,这张老脸变得更加的丑陋肮脏。
我要继续吹,就算是练练吧,星期五我就要第一次出场,出场意味着有钱赚了。想到这里,我吹得更加用心用功了:总想对你表白,我的心情是多么豪迈;总想对你倾诉,我对生活是多么热爱。勤劳勇敢的中国人,意气风发走进新时代——
老婆突然冲进来说,老张,你疯了,对着我妈吹得这么刺耳。
我吹得忘乎所以了,耳朵里都是我吹出来的小号声,听起来很像是热烈的掌声。老婆一把夺下我手里的小号说,吹,吹,吹,你还要吹!
我说,你——是你妈要听我吹的。
老婆说,我妈要听你吹她会这样吗?她扑在她的娘身上说,妈,妈呀,你醒醒。我想笑出声来,我觉得老婆把她娘当成了死人。岳母睁大眼睛看看我,然后再看看她的女儿,接着打了一个哈欠,一句话也不说走进自己的房间里。
老婆说,老张,听我说,我们商量个事。
老婆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我的心里反而慌张。我说,你——你和我商量事?
老婆说,当然和你呀,你看看,现在就你我两个人。老张,下次你真的不要在家里吹了,我妈身上毛病多,她需要安静。我不反对你吹这个东西,但你得到外面去吹。行吗?
我说,你和我商量的就是这个事?
老婆说,是呀。
我说,你妈要我吹怎么办?
老婆说,什么怎么办,你听我的就是了。
我说,我星期五要去婚礼上吹了,师傅阿九给我介绍的。
老婆说,你一个人去吹吗?
说到这个事,我就莫明其妙地兴奋起来。我说,当然不是我一个人去吹,有一个乐队参加吹奏,阿长敲大鼓,阿二敲小鼓,大胖吹长号,冬瓜吹圆号,阿彩吹萨克斯,我吹小号。关于这个乐队的这些内容,都是师傅阿九在电话里说过的,现在我原封不动地盘给老婆听。
老婆说,哦,这个阿彩肯定是个女的。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老婆说,你还想骗我,都这么熟了,还说不知道。
我说,我真不知道,不过听起来阿彩确实是个女的。
老婆说,老张,你要是敢乱来,我就让你滚出这个家。
我说,你放心吧。
为了维护家庭的安定团结,我不想惹是生非,也不敢挑起事端。我每天坚持跑到外面去吹小号,为的是第一次出场要给师傅阿九争光。
星期五晚上的婚礼热热闹闹的,我们六个人第一次合作出场,给人的感觉却非常的团结默契。我们精神饱满地反复吹打《走进新时代》《迎宾曲》《掀起你的盖头来》《婚礼进行曲》这四只曲子,把迎宾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说真的,以前师傅阿九说要介绍我参加乐队,我心里很虚弱,说,师傅呀,我只学会吹四只歌曲,怎么能参加乐队。师傅阿九是这样说的,你放心吧,会吹四只歌曲足够了,你师傅能吹完整的,也是这四只。以后有兴趣,你再自学一二只备用吧。
现在想想,我感觉到师傅阿九说的话确实是肺腑之言,他是我的好师傅。第一次出场要说有不足之处,当然也是有的,就是我多看了美丽的新娘几眼。她长得太美了,或者说长得太性感,明眸皓齿,双乳挺拔,体形婀娜。总之,我的眼光忍不住要往新娘身上跑。这样的结果是,有几次我都吹跑了调,好在小号的声音在乐队里只占到六分之一。
按照惯例,新人迎宾结束后,我们乐队就退场走人。这时我才知道,大胖是我们的队长,他招呼我们到大酒店的停车场,当场扯给我们一人两百块,接着说,下周五,还是我们这几个人,还是这里,继续吹的吹打的打。
我给师傅阿九打了个电话,我兴奋地说,师傅呀,我要请你喝酒!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参加乐队真是美差,既赚钱又欣赏新娘,我要大张旗鼓地吹小号。我一手提着小号,一手拎着乐队自制的大盖帽,兴冲冲地走进家里。老婆看到我这身打扮估计心凉了半截,她说,老张,你——你穿着这身衣服吹?
我说,这是我们乐队的制服。我刚吹完,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边走边举起小号吹了几声,吹出来的都是发自我内心的喜悦。
老婆大声阻止我,老张,再吹,你再吹,你敢再吹一声!
我没有理睬老婆,现在我有一点自信可以不去理睬她,因为我能吹小号赚钱了。我把小号和大盖帽扔到沙发上,然后脱下这身不伦不类的制服。我的嘴巴里还在情不自禁地哼着《走进新时代》,想到下周五又能到手两百块,感觉好得像和一个心爱的女人刚刚上过床。
老婆的权威明显受到了我的挑战,她当然不甘心改变这个家庭现状。她走近我说,老张,你说,你是不是想和我斗个高低了?
我说,没有呀,我怎么敢和我夫人斗呢。
老婆说,好,那你就把这支小号扔出去,马上从窗口扔出去。
我说,你疯了,这支小号——买支小号一千多块呢。其实,这支小号是旧的,是师傅阿九送给我的,他说这支小号新的要一千多块。
老婆说,你不扔我来扔。她真的去拿躺在沙发上的小号,她又说,一千块算什么,扔掉了我给你钱。
我抢先抓住小号说,你真有那么恨这支小号吗?它又没得罪你。
老婆的脸通红了,我想她是真的痛恨这支小号。她说,我当然恨它,它搅乱了我们平静的生活。
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开始为刚刚崭露头角的小号担忧。这个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岳母说话了。她说,老张,你今天去婚礼上吹号子了?
我喜出望外地说,是呀,妈,我刚刚从婚礼上吹完回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岳母说,你上次不是自己说的吗。你说是师傅阿九介绍你去的,你还说阿长敲大鼓,阿二敲小鼓,大胖吹长号,冬瓜吹圆号,阿彩吹萨克斯,我吹小号。我没说错吧?
我差点要去握紧岳母的手了,说,妈,对的,对的,对的,你的记性真好。
岳母说,你吹给我听听,你把婚礼上吹的吹给我听听。
老婆说,妈,你这是——
岳母说,老张,你吹吧,胆大放心地吹吧。
老婆的表情有些痛苦,也有些无可奈何。
我挂着灿烂的笑举起小号吹起来,吹了几分钟,岳母和老婆都不说话,仿佛屋子里只有我一个吹号的人。我不再把她们母女俩放在眼里,我眼里都是新娘细皮嫩肉的身影,甚至还有更黄色下流的念头。岳母突然打断我说,你吹的是什么歌?我很耳熟呀。
老婆说,妈,这说明你已经听腻了,听腻了就会觉得很烦。
岳母说,我没问你,老张,你说你吹的是什么?
我说,你知道的呀,我吹的是《走进新时代》,婚礼上迎宾也吹这支歌曲。
岳母说,我想起来了,上次你在家里也吹过,你经常吹《走进新时代》。你吹,你继续吹,大家开心开心吧。
老婆看看我,似乎在暗示我闭上我的臭嘴。我才不想理睬她,此时此刻我只想吹个痛快率性。我吹了三四遍《走进新时代》,岳母居然还没叫停。她精神饱满地看着我吹,而且脸色也红润起来了,我仿佛把她老人家的精气神都吹了出来。我换成《掀起你的盖头来》继续吹,吹了三遍,岳母还没有说话,她真的到了陶醉的境界?
不知吹了多久,我感觉到嘴累了,舌头痛了,嗓子发烧了。我从吹小号以来,没有连续吹这么久过。这个时候,岳母终于说,新娘漂亮吗?
我吐出小号喘一口气说,当然漂亮,太漂亮了。
岳母说,你说说,这个新娘到底有多漂亮?
我看了看老婆,发现她很僵硬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在假寐。我犹豫了一下说,大眼睛,瓜子脸,是一个美女。
岳母说,还有呢?新娘当然是美女。说吧,说得详细一点。
我又犹豫了一下,老婆还闭着眼睛,我说,还有身材高挑,胸脯——饱满。
岳母说,还有呢?说下去,把你看到的全都说出来。
我的脸微红起来了,仿佛岳母已经明察到我心里的那些肮脏念头。我吞吞吐吐地说,我看到——还有新娘——还有她屁股大,性感。
老婆像一只受到惊吓的青蛙,从沙发上跳起来大声说,流氓,不要脸!
岳母平静地说,我们在说话,你发什么火,莫明其妙。她又对我说,老张,你这就对了,男人无非就这么点爱好,眼谗女人的胸脯和屁股。我要告诉你,这个新娘还不如我年轻时漂亮。我说的是真的。
我没想到岳母这么能说话,还隐藏着那么一点冷幽默。我说,我相信你。
岳母说,我知道你心里是讨厌我的,不过,谁讨厌我都不在乎。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也讨厌自己。她看着我笑了笑,然后去自己的房间了。
老婆的脸色当然是冷色调了,她笑起来也是冷冷的,说,你看,你惹得我妈说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话,现在你满意了吧。没想到,你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你真不要脸。
我有点惊慌,也有点迷茫,像做了一个梦。
我请师傅阿九喝酒的时候,把我学会吹小号以后的事都同他说了,说到我岳母的事,我说,我真的怕她,她是一个言行诡异的老太太。
师傅阿九说,你的小号把你岳母吹醒了吧,她醒了肯定和以前不一样。
我说,师傅,你不要说得这么有玄机呀,你要开导开导我,否则我要得忧郁症了。
师傅阿九喝了一口酒说,你岳母肯定有老年痴呆,你老婆没告诉过你。
我说,不会吧,她有高血压、冠心病和糖尿病,没听说过她有老年痴呆。
师傅阿九说,喝酒,喝酒,喝酒吧,你别管你的岳母了,你管好自己吹好小号就行。
我期待岳母经常说,老张,我要听你吹小号。几天过去了,岳母都不说话,更不要说理睬我了,她像一个人生活在我们家里。岳母没说要我吹,我只好跑到外面去吹,而且在公园里边走边吹,像个流浪的艺人。其实,我这样跑到外面去吹挺好的,至少可以尽情地吹呀吹。
我再一次参加婚礼迎宾时,心里已经沉稳多了,也就是说,心理素质提高了。迎宾的程序基本都一样,但每次参加的感觉似乎不一样。我们乐队站在大堂门口吹打,吹打一阵歇息一阵,然后再吹打一阵再歇息一阵。六个人分两列,站成面对面的两排,我对面站的是吹长号的大胖,他吹起来的样子像一只痛苦挣扎的螳螂。我如果看着他吹就要发笑,一笑我就吹不好小号了。
所以,我侧着身边吹边想岳母说的话,想到岳母说的话,我偷看新娘的次数上升了。可能对面的大胖发现了我的贼眉鼠眼,也有可能他听出了我的心猿意马,歇息时,他冲到我面前说,老张,你不想干的话尽管自便。
我一脸心虚地说,大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我们都不说话,我们都在努力吹打。迎宾结束后,大胖招呼我们到停车场分钱,还是一人两百块,他最后一个给我钱,别人拿了钱都兴高采烈地走了。大胖说,老张,不好意思,刚才我说你的话,其实也是在说我自己。
我说,大胖,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大胖拍拍我的肩膀,然后露出一脸坏笑来说,老张,我们虽然老了点,但我们依然是男人。今天的新娘太妖了,对吧?
我说,妖?对对对,妖透了。
大胖背上长号说,哈哈,下面有反应了吧。听到大胖说到一个“妖”字,我确实有同感,而且真有那么一点不切实际的反应。
许多时候我回家时,岳母都是没有反应的,或许她把我当成一阵可有可无的风。这一次,在看电视的岳母看到我进门,竟然露出笑来说,老张,你又参加婚礼去了?
我说,是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岳母站起来说,我看你穿着军装呀。
我说,妈,这不是军装,是我们乐队的制服。
岳母说,你穿着挺精神的,我喜欢。
我说,你是不是又想听我吹小号了?
岳母说,老张,你太了解我了,你吹一吹吧。把大盖帽戴到头上去,我要看你在婚礼上吹的样子。
我把扔在沙发上的帽子扣到头上,又整了整制服说,妈,是这样子吹吧?
岳母说,太好了,吹吧吹吧!
老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她继续反对我吹,说,不要吹,吹得邻居都在怨恨我们了。
岳母说,楼上夜里经常拖椅子,楼下关门嘭嘭响,隔墙半夜电视里还在打仗扔炸弹。我什么时候去说过他们了。吹,就吹。
老婆说,妈,你不知道,老张的小号一吹,整幢楼都会受不了。
岳母说,我有病,我都受得了。吹吧,老张。
我说,我吹了。
我吹了三遍《走进新时代》,正想换只歌曲,岳母说,停,好了,你不要再吹了。我问你,今天的新娘漂亮吗?
我揩了揩额头上的汗,我已经估计到岳母可能还会提这个问题,我说,实在太漂亮了。
岳母说,真有那么漂亮吗?你说说,她漂亮在哪里?
我把大胖对我说的话扔了出来,今天的新娘太妖了。
岳母说,难道是狐仙吗?你说下去。
我看到老婆又满脸不高兴了,我说,就是太妖呀,是一个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的女人。
岳母说,怎么个妖法?我叫你说你大胆说,反正是家里说的闲话,不犯法!
我说,新娘穿得露,薄如蝉翼,不说了吧。好吧,我都说出来,反正是说闲话。新娘的胸罩和三角裤都能看得清楚,哈哈,妖,太妖了。
老婆说,老张,你真不要脸。
我说,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我们在说闲话,是妈要我说的,谁不要脸了?
岳母说,这有什么不要脸的。女人一生就这么一次做新娘的机会,现在不露以后没机会露了。我做新娘那时,婚纱什么的还没有,我穿的是大红棉祅棉裤,也是时尚。不过,我也露了露,就是里面没穿短裤,因为迎亲队伍来了,我还没有找到我的红短裤。
老婆脸红耳赤地说,妈——你说什么呀?
岳母说,都过去了,我不说了。老张,你吹吧,你想吹就吹。
我捂着嘴笑了笑,说,我累了。
接下来的几天中,我们三个都不说话。现在,我觉得岳母这个人其实是很有意思的。譬如,如果你不去惹她,她绝对不会把你放在眼里;再譬如,如果你惹了她,结果会发现她也是很好玩的。
有一天,我回家发现老婆和岳母又不在,这是我吹小号的好机会,这不是说我一定想在家里吹,而是一种生活的条件反射。我的嘴巴马上有了反应,仿佛有一股气在咽喉和舌头之间跳跃,弄得我心里很难受。我从电视柜下取出小号,迫不及待地吹了起来。刚刚吹完《走进新时代》,我的意识里出现了一个洁白的新娘,她美丽性感,而且还散发出妖艳。我陶醉了,嘴巴也到了疯癫的程度,小号像发情的雄狮在吼叫,那么的雄壮、高昂和激荡。
这个意识里的新娘似乎在真实起来,她的身影也渐渐清晰了,是岳母站在一边看着我吹小号,现在她说,老张,你吹得太绝了,绝顶的好。
我惊慌地说,妈呀,你在家?
岳母说,我当然在家,你让我这个七老八十的老人去哪里?我不舒服躺在床上,是你的号吹醒了我。吹吧,我要继续听你吹。
我想起了师傅阿九说过的话,“你的小号把你岳母吹醒了吧”?神奇呀,难道我师傅是一个有先知先觉的大师。
岳母又说,老张,你发什么呆,吹呀,你吹起来我的脑子就清醒了。
我的手有点哆嗦,嘴巴也漏气了,吹了几次居然都失败,仿佛一夜之间,我又成了一个小号的初学者。岳母很有耐心地听着,我好几次吹了几句又重吹,折腾了一阵子后,岳母突然说,老张,你停停,我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我小心翼翼地说,你有什么事吗?
我第一次看到岳母脸上露出了腆腼,她说,你的——小号放在电视柜下面吧。
我说,是的,我一直放在这个地方。
岳母说,不怕你笑话,我想跟你学吹小号,反正我在家里也闲着。学会了我以后回老家可以吹,吹吹号散散心,生活不会孤单了。
我非常吃惊地看着岳母说,妈,吹小号费神费力,你吃不消的。我说的是真话,我开始跟师傅阿九学吹小号时,腮绷子胀疼了两个星期,而且舌头也不那么灵活了,说话像在吐细小的鱼骨头。
岳母说,我不怕吃苦,以后你晚上教我吹,白天我自己在家练,这样也不影响你工作,多好呀!
我说,你先胡乱吹一吹我听听。
岳母真的拿起小号吹了起来,她吹出来的声音是单调的呜呜声,但像岳母这样有病的老年人能吹出清晰的长声相当难得。岳母像模像样地吹了几次后,一脸认真地说,老张,我吹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第一次能吹出声音就算合格了。
岳母激动地说,天呐,想不到我还真能吹出号响。老张,我要先学《走进新时代》,这个歌曲知道的人多,而且我老家的老人们都喜欢这只歌曲。
我说,老人们为什么喜欢这只歌曲?是不是生活在这个新时代太幸福了。
岳母说,错了,你说错了。老人们喜欢这只歌曲,是因为死后才算真正走进新时代。我也是,所以,我喜欢听你吹这只歌曲,我也想自己吹吹这只歌曲。
最后,我和岳母达成了一个口头协议,只要晚上我有空,就带她去外面学吹小号,时间控制在一小时内。当然,这个协议是瞒着我老婆的。
我以为岳母是闹着玩的,说不定明天她就不想学吹小号了。
第二天晚饭后,我拿起小号说,我出去吹小号了。我这样说既是在对老婆说,也是在提醒岳母。我跑到外面去吹小号,这正是老婆要求我做到的,我估计岳母会有点麻烦,她以前很少一个人出去,就是出去也有她女儿陪着。
岳母坐在电视机前专心看服装模特走秀,她懒得抬头看我一眼,似乎把学小号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我来到公园后不久,岳母竟然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我。她兴奋地说,老张,我走进公园就听到了,你的小号吹得这么嘹亮,太伟大了。
我说,妈,吹小号算得上什么,还不如吹牛的厉害呢。
岳母说,这里真的太好了,我天天要来这里吹!
岳母学吹小号的积极性高涨,我专门找师傅阿九去借了一支旧小号,我知道他有几支换下来的旧小号。我说,师傅,借我一支旧小号。
师傅阿九说,不是送过你一支了,不至于吹破了吧。
我说,是这样的,师傅,我岳母也想学吹小号了。
师傅阿九乐了,他抖动着脸上的肥肉说,啊哦,什么情况?你那个神经兮兮的丈母娘要学吹小号了,老张,你是不是想再骗我一支小号?
我说,师傅,我不骗你,这是真的,她一定要我教她学,我没办法。
师傅阿九说,你都没办法,我有什么办法。旧小号没有了,自己去买吧。
我说,师傅,我知道你有旧小号,借我一支吧。自己买太不合算,说不定她学几天就不想学了。
师傅阿九说,得了得了,碰到你我没办法,再送你一支吧,算是我师太公送的礼物。
我笑着说,师傅,我不怕你,我怕我岳母。
岳母在吹小号上还真有点天赋,学了四五天后,她能吹一段含糊的《走进新时代》了。这天晚上,岳母认真地说,老张,有机会让我也去婚礼上吹吹吧。我在心里嘲笑岳母,就你这年纪这水平,还想出场去吹小号。岳母又说,我想去看看新娘,我觉得,每个新娘都是漂亮的。
我说,妈,你学吹小号的目的是散散心,自娱自乐,这就够了。再说在我们这种乐队里,是不收老年人的。
岳母一脸迷惘地说,唉,老了,让人讨厌了。老张,你说,难道人老了就只能等死吗?我不学吹小号了,既然让我等死,学什么都没意思了。
我惊讶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学会了吹小号,心情也会舒畅,就有了健康长寿的希望。这样不是挺好的。
岳母说,好个屁,我不想长寿,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要活得长寿。
岳母真的不想学了,而且又像以前那样不说话了,我庆幸没有为她买一支新的小号。这天晚上,我和老婆都坐在床上看电视,老婆的腿还搁在我的腿上,感觉接下来会有那么一点意思了。我在调整自己的状态,想努力做一个床上的好男人。老婆突然说,老张,我妈也在吹小号了吗?
我说,没有呀,你妈怎么会吹小号呢。
老婆说,你别骗我,我早就知道了,我妈自己也说过,她在跟你学吹小号,这事你怎么能瞒着我。
老婆的情绪是一下子跌入低谷的,我惊慌地说,她是闹着玩的,玩了几天就不想玩了。你一天到晚那么忙碌,所以,我也没把这个事告诉你。
老婆突然就哭了起来,她抹着眼泪说,我知道你一直讨厌她住在我家里,其实我也是讨厌她的,她这种性格就是脑子有毛病,可她是我妈我有什么办法呢?
我安慰老婆说,我没讨厌她,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你别哭了,有话好好说。
老婆哭得更伤心了,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这样悲伤过,我感到手足无措了。她说,今天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告诉你吧,我妈不是我的亲妈,她是我的养母,我哥才是她的亲儿子。你没想到吧。
我惊讶地说,你别骗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老婆说,上次就是因为我哥哥嫂嫂讨厌我妈了,特别是我嫂嫂她很蛮横,在农村老家这种女人现在还很多。当然,我妈自己性格也有问题。所以,我把她接到我们家里来住。既然接她来了,我想总要待她好一点,就是让她能安度晚年,你说是吧?老婆开始抽泣着,眼泪鼻涕流了一大堆。
这个现实来得太突然了,这个现实告诉我,岳母是要在我家里走完余生的。
我说,对的,对的,你说的是对的,我们应该待她好一点。明天开始,我在家不吹小号了,妈想让我吹也不吹了。其实,我在家已经不吹小号。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考虑到在一个家庭里,当一方显示刚强时,另一方要甘愿表达软弱;而当刚强的一方显示软弱时,软弱的一方则要撑起刚强。
老婆揩干净泪水说,我妈年轻时是一个越剧演员,她内心肯定喜欢音乐,早年她演过林黛玉、祝英台、崔莺莺,还有好多角色。她年轻漂亮,也多愁善感。后来,她在工作和婚姻上受到一些挫折,这个我就不多说了,都是过去的旧事,说起来没意思。
我想听老婆说说岳母的过去,听起来她应该是个有传奇的女人。每个人都有好奇心,特别是我对岳母本来就存在一种好奇。我说,想说都出来吧,反正都是过去的事。
老婆看了看我,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她躺下去说,都说出来了,心里就轻松了。老张,时候不早了,睡吧。
我一夜睡不安稳,眼睛闭上似乎岳母就来了,她不说话就站在边上看我,感觉很像是一个缠着我的影子。接下来的日子,我坚持跑到外面去吹小号,现在我开始学吹新歌了,学的是《回娘家》。大约学了一个多星期,就把这首歌曲吹熟了。
这天中午,我请师傅阿九喝酒。在一家小饭店门口,我在点菜,中午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给了我温暖和灿烂。师傅阿九看到我说,哟,老张,气色像一张树皮,心里是不痛快还是太痛快?
我说,师傅你别取笑我了,也就那么一点儿事,我说给你听听。我和师傅阿九坐下来,然后我们边喝酒边说我家里的事,当然主要说我岳母和我老婆娘家的事。最后我说,师傅,你说我该怎么办?
师傅阿九喝了一大口酒说,什么怎么办?你给我喝酒,就这么办。
我也喝了一大口酒说,光喝酒不解决问题呀,你说我和不说话的岳母住在一起什么时候会疯掉?
师傅阿九大声说,难道你还想杀了她?
我说,你瞎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说了,不想说了,喝酒喝酒。
喝完酒,我们都有些醉了,我下午也没什么事,师傅阿九下岗多年,也找不到舒心的工作,全靠吹小号谋生,也算是一个自由人。我们在小饭店说了一下午的酒话,刚刚清醒起来,又到了喝酒的时候。我和师傅阿九继续在这里喝酒,我不再说我家里的事了,师傅阿九从来不谈他家里的事,因为他离婚多年了。我们开始谈女人,对男人来说,酒和女人是可以陶醉的。
我和师傅阿九都喝多了,站在小酒店门口,我们握着手一直在道别,但我们感觉还有话要说。小酒店关门了,我们终于想到要回家,我说,师傅,我学会吹《回娘家》了,什么时候我吹给你听,你给我指点指点。
师傅阿九说,老张,你会吹的比我多一只了,所以你是我师傅,师傅—— 师傅——哈哈哈。
我望着师傅阿九的背影大喊,师傅——师傅——你是我师傅,你不教我学吹小号,我会有那么多麻烦事吗?
感觉回家的路有些复杂漫长,我似乎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荣幸地打开了家门,这种时候的感觉,就像打开了一个陌生美女的房门。老婆早就睡了,我直接脱光爬上床,老婆突然从被子下伸出美腿,一脚把我蹬下床来,说,酒鬼——臭哄哄的,洗澡去。
我从地上爬起来直接抱住老婆说,老子今天把你当新娘,你得感谢我。
老婆说,去你的,你以为你是谁呀,滚开!
我灰溜溜地去洗了澡,回到床上,老婆的肉体舒展着,看上去像一个荡妇。我的性欲退潮了,因为我的酒醒了。可能已经是后半夜,或者天就要亮了,我坐在床上发呆。
这个时候,我非常想拿起小号吹《走进新时代》,而且这种冲动越来越强烈。
突然,我听到外面有小号声,吹的就是《走进新时代》。夜深人静,这种声音特别清晰刺耳。我以为自己在做梦,迸住呼吸听了听,这是真实的小号声,估计有人在那个公园里尽情地吹。
老婆跳起来说,你听,有人在吹小号,是《走进新时代》。
我又听了听说,是你妈在吹。
老婆说,你疯了吧?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说,我没疯,也许是你妈疯了。
老婆跑到岳母房间去看,一会儿,她尖叫起来,天呐,老张,我妈真的不在房间里,你说怎么办呀?
我说,什么怎么办?你妈晚年应该有个爱好,这样挺好的,有利于健康长寿。老婆惊讶地看着我,仿佛在重新认识我。
我又说,你听,你妈吹《走进新时代》,吹得比我要流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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