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 风 过 境(短篇小说)
台 风 过 境(短篇小说)
文/方宽军
1
吴丹开车到客运码头排队时,已经通过微博、微信等工具获悉了下午航船全线待定的消息,“待定”一词很有意思,就像风中残烛,摇摆不定间还留有一丝光亮。吴丹是县城工商银行的一名产品经理,平日里忙得很,最近又忙于筹备婚礼,怕被台风堵在县城,所以星期五向领导告了半天假,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上午最后一班赶赴市区的车渡。
她看了眼表,不到十二点,刚才在单位食堂胡乱扒拉了几下,这个时候觉得有点饿,于是打算到附近的“偶觅咖啡”坐会,边吃边打发时间,总比呆在车里惬意。
要了一杯摩卡,外加一个卡布其诺小蛋糕,边吃边跟海那头的男朋友在微信上聊天。
“下午航班待定唉,可能回不来,联系酒店什么的你一个人搞得定吧?”
“女王下令,赴汤蹈火。”男友回复。男友刘刚从事证券行业,最近股市火了,他也从她刚认识时的“熊市”穷小子变成了“牛市”高富帅,吴丹不投资股票,她更相信自己投资男人的眼光,刘刚固然不是个富二代,但父母亲都是公务员,他父亲还是市政府某科室的领导,这段时间她往市分行的工作调动还是他父亲打了招呼才得以这么顺利,刘刚本人又能说会道,只不过一开始踏入的行业有些偏冷而矣,套用他的专业术语就是一支有潜力的成长股,赶紧嫁了等着数钱啦。
“那就辛苦你啰,我现在一个人在咖啡厅里用餐,要不要PO张照片给你”。
“拉仇恨吗?我也还没吃午饭。”
“忙什么呢?不会是又给小MM普及K线、市盈率等东西去了吧。”
“写业务部经理竞聘演讲稿。”
“呦,蛮上进的,看来老公要当官了。”
“别老公老公的,还没明媒正娶呐。”
“那我们什么关系?”吴丹娇嗔地问。
“床上关系呗。”男友开玩笑。
“去,写你的八股文去。”
聊毕,吴丹春风满面地又抬手看了一眼表,只过了十分钟,我去。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起身走到收费台旁的书报架,打量了一圈,拿了本本市的文学刊物——《海中洲》,她不是女文青,但也不讨厌文字,青睐这本刊物的缘由很简单,她的前任男友齐骏偶尔会在这本刊物上发表小说,他们分手不过一年,但在吴丹的记忆里却好像过了很久。他们在大学里就开始谈恋爱,毕业后,他去了一个小岛,教书育人,她在县城的一家银行网点当营业员,每逢周末,他或她总会匆匆来,又匆匆回,那时候日子过得甜蜜而忧伤,她还记得有一次双休日去看他,因为台风的关系,她在岛上只呆了五个小时,早上十二点到,下午五点最后一班船赶回县城,即便那样,她也心满意足,如果没有这五小时的相会,她便觉得下一周的时光更难熬。
她粗略浏览了一下杂志的内容,不经意间发现了齐骏的名字和他最新发表的小说——《如果爱你只有这一次》,她有些兴奋,翻书页的手有些颤抖,就像她拆开他写给她的第一封情书那样,芳心乱跳。他在小岛上班时还经常给她写纸质的信,她的同事经常开她玩笑,说她的男友要么是在邮局上班,要么是个不擅长用电脑用手机的大叔,这年头,谁还一笔一画写信,多累呀!玩笑归玩笑,开始的时候吴丹也没在意,觉得是种浪漫,日子久了,也觉得有些别扭,他们的爱情节奏好像比这个时代慢了好几拍。
她一边品尝着咖啡,一边翻看着小说,小说里女二号的名字也叫吴丹,她并不惊讶,终于不再是女一号了,她有些落寞地想。某个夏夜,他们坐在小岛上的一个防波堤旁,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听海浪“哗哗”地轻叩着堤岸,也许是璀璨的星空和轻柔的海风触动了她的情思,她问他,你会爱我一辈子吗?他说,他可能永远给不了她很多财富,很多权力,但他小说里的女主角都会用她的名字。她问为什么呢?他说那样的话,才可以永远不会忘记她。他还没忘记她吗?也许,但毕竟已退居二线,女一号的名字叫楚小昭,看来,他也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
看完小说,她又续了一杯咖啡,从包里取出ipad,看了一会美剧,但始终心神不宁,女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那段感情已随风远逝,若干年后,突然得知他的一些零星消息,总想探究他最近过得怎样?交了什么样的女朋友?会不会比她漂亮?她绕有兴趣,却又无从得知,他在她的世界消失得干干净净,她一直好奇怪,这么小的一座县城,她竟然一次也没有与他邂逅过,该不会分手后他一直呆在那个小岛,寸步不离。所幸她在他的小说里还找到了他们曾经共同的朋友——名字叫可可的女孩,这一年,她跟可可的联系也渐渐变少,可可在轮渡上当乘务员,她不再去他的岛,她也就很少遇见可可,偶尔在街上碰到,可可也知趣地不提他的事,这个时候,她很想联系可可,但轮渡公司的微博通知最后一个航次十分钟过后就开,她收拾了一下情绪,起身离座。
她站在轮渡的般舷上看着茫茫大海发呆,天空愈发阴沉,风疾云涌,一副暴风雨来袭前的景象。这时候,男友打来电话问还有没有船班?她想给他一个惊喜,谎说被台风堵在了县城,你一个人自找乐子吧。他说台风天,上哪找乐子,是去找死吧。她笑着说那就独自相思风雨中吧。他说好吧,现在就开始想她的脸、她的胸、她的——,她挂了手机,脸有些发烫,心情却好了许多。
2
车开出码头,雨便像天空开了一道口子似地倾盆而下,车子挡风玻璃前的雨刷转得飞快,她还是看不太清楚前面的路况,只得龟速前行,路过那家著名的台湾美食店时,她停了下来,恨下心拉开车门钻进雨幕,从店里购了两份外带的卤肉饭,一个短距离的来回已经让她湿了半身,不管了,反正离她的爱巢也不远了,到时先洗个澡,然后——,她想着想着脸又开始发烫。
“叮咚”一声轻脆的门铃响,她湿答答地站在门口,心情就像手中的卤肉饭,热气腾腾,她强捺住笑意,猜想着他惊喜的表情、霸气的熊抱和雨点般的热吻。
门开的时候,她有一丝犹疑,以为自己走错了门,一个年轻女孩怯生生地看着她,然后有些慌乱地跟她打招呼。
“丹姐,你回来了?!”
她对女孩没有印象,只是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遇见过。
“刘经理,丹姐回来了”。她又朝着门后面的方向喊了一声,吴丹终于记起来了,是刘刚单位的新员工,记得好像有一次从刘刚的车上下来时刚好撞见来市里出差的吴丹,刘刚说是单位新招的员工,回家顺路,就捎了她一程。
她一言不发地推门进去,见刘刚围着花裙从厨房里出来,眼里闪过一丝慌张,他强作镇定,不停地搓着手说。
“凯希没带伞,就坐我的车回来了,她上来借把伞就走。”
叫凯希的女孩看了他一眼,机灵地说了声“丹姐再见”,拿起桌上的包和一把湿湿的伞就夺门而逃。此时的吴丹根本没有拦住她问个明白的勇气,她深吸了一口气,先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瞟了一眼饭桌,两个高脚杯,一瓶启了封的红酒,满桌子的菜。
“厨艺不错。”她揶揄了一句,身旁诚惶诚恐的男友陪着笑,一脸谄媚的样子,可惜,他也许没意识到或还没来得及擦掉脸上的红唇印。
“什么状况?给个解释呗。”吴丹走到垃圾筒边,“啪”地一声就把两份卤肉饭丢了进去。
“刚才不是说了,她来借——。”他用轻得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嗫嚅着。
“那这个呢?”她拿起一只高脚杯把玩着。
“这个,嗯,是这样子,外面风大雨大,我就想挽留她吃了饭再走。”他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回答着她的质疑,脸上的那个唇印像把机关枪似地疯狂扫射着她,一下就千疮百孔。
“是想留她过夜吧。”她说完就把那个高脚杯猛地摔在了地板上,“砰”地一声碎渣满地。
“这是我们的婚房诶。”他心疼他的高级地板,哀怨地抗议。
“这—只—是—你—的—婚—房。”吴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申明。
“我们可是领了证的。”他据理力争的样子像个孩子般幼稚,又透着生意人的狡黠,她怎么从来就没有察觉。也许热恋中的女人眼睛具有自动美拍功能,对方的缺点自动屏蔽,对方的优点不断强化。
“给,对着镜子擦掉了再说话。”她抽了一张纸巾给他。
他接过纸巾,狐疑地进了卫生间,她想哭,但不愿在他面前流泪,于是趁这个时机甩门而去,她以为他会追出来,即便做个样子,但是没有,走廊里,她只听见自己慌不择路的碎步声。
外面还下着小雨,她发动了车,不知该往哪里去,但至少先离开这栋楼再说。车子在城区绕了一会,她胡乱找了一家酒店,泊好车,拿了房卡,小跑着进了电梯,她此时想赶快洗个澡,吹干头发,然后再抱头痛哭,可是,奇怪,她没有很想哭的感觉,刚开始的确是愤怒,然后是伤心,现在竟然有些麻木,她被即将结婚的男友劈腿了,如此而矣,心里甚至还有一丝庆幸,庆幸自己还可以疼痛转身。她拥有一颗异于常人的心脏,这句话好像有人跟她说过,是谁?对,是可可,她记得跟齐骏分手后,有一次乘船回县城,遇见可可,谈及过去的恋情,竟然还能脸带微笑。可可说她不行,她不敢追忆自己的伤心过往。
洗完澡吹干头发,她想出去吃饭,这时候才想起刚才走得急,连换洗的衣服都没带一套,这下可好,换下的衣服也没干,只能呆在酒店了。她想碰碰运气,微信联系了可可,谢天谢地,可可竟然也被台风堵在了市里,现在一个人呆在亲戚家,正百无聊赖。吴丹告知了自己入住的酒店地址,说速来把酒言欢,顺便带一套干净的衣服过来,无论什么式样都行,自己被雨淋成了落汤鸡,动弹不得。可可问比基尼呢?这个时候还开玩笑,吴丹回了一个黑脸。
3
吴丹换好可可送来的衣服,显得有些宽松,不管了,她没心没肺地载着可可四处寻找美食店,最后找了一家川味馆,点了菜,要了一箱啤酒。
“干什么呀,你这是,想把自己灌醉?”可可不解地问。
“说这话可不像你呀,可可,以前灌我酒可是你的爱好呀。”
“今时不同往日。”
“什么?”
“一切都已改变。”
“——”
俩人相互看了一眼,默不作声,气氛有些僵,这时候,开始上菜,服务员问要开啤酒吗?
可可对服务员说你出去吧,然后熟练地开了一瓶递给她。
“无论怎样,还是先预祝你新婚快乐!”可可说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酒杯,吴丹说了声“谢谢”,俩人干了一杯,气氛稍有缓和。
“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看法?”吴丹疑惑地看着她问。
“是,自从你跟齐骏分手后。”可可爽快地回应。
“齐骏主动提的分手。”
“我知道,那是因为他爱你胜过了你爱他,他只是想给你一个离开他的借口,而且要让你问心无愧。”
“我也一样很痛苦。”吴丹有些委屈地说,那段感情结束后,她的确也萎靡了一阵。
“不说了,喝酒,喝酒。”可可有些烦躁地跟她连喝了几杯。
“昨天在咖啡厅等船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一篇齐骏最新发表的小说,写得很有意思。”吴丹说。
“《如果爱你只有这一次》,题目是已故台湾歌手阿桑的成名曲,他给我寄了一本。”可可毫不惊讶地说。
“真好,他还寄杂志给你。”吴丹有些羡慕地说。
“你稀罕吗?好笑。”可可话说得有些冲,可能是酒精的缘故。
“我在你眼里是这样子的不堪吗?”吴丹有些生气,动情地问。
“还记得野百合事件吗?”可可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什么野百合事件?”吴丹一头雾水。
“有个傻子,在女朋友的生日宴上送了一束野百合给她,别人问这花好新奇,哪个花店买的?他说是去山上提前一天采的,怕蔫了,养了一夜,一桌子的人惊呆了,那个女朋友却被他寒碜死了,散场时甚至故意忘了有那束花的存在,那天,他捧着那束野百合上船,遇见我不停地问我为什么?我说你傻呀,现在有谁还自己去山上采花送人,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他说他记得有一次跟女友去爬山,女友指着野百合说这花好漂亮,他记下了,在心里生了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可是,吴丹,那天你真是伤了他,我从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如此失魂落魄,仿佛一幢岌岌可危的破房子,你随便动它一下,就会轰然崩塌。”可可眼含泪光娓娓道来。
“我没想过要伤害他,只是那天他的行为太反常,有些闹心罢了。”吴丹记起了那个生日,那天她的那些同事闹着要见一下那位喜欢写纸质信爱听广播又会写小说的男朋友,吴丹一开始没答应,后来那些同事激她,说藏着掖着肯定有鬼,男朋友肯定是个中年大叔,于是就有了上面那一出,现在哪还有人上山采花送女朋友的,就连爱情小说都不敢这么写来表达浪漫,他的言行令她尴尬万分,酒桌上她跟别的男人有说有笑,就是不愿搭理他,他像个犯了错却不知道错在哪里的孩子般惶恐不安。几个月后,他主动提了分手,她竟一口答应,有时爱情薄得就如一张纸,一捅就破。
“也许是我们都走得太快太急,有时候,忘记等等自己的灵魂,就像手机,今天多了摄像功能,昨天的就落伍了,明天再多一个智能语音,今天的就要被淘汰,可是,制造手机的初衷不是用来通话的吗?”可可感慨地说了一句颇有哲理的话。
“好有深度。”吴丹赞许地轻碰了一下她的酒杯。
“我只是引用了某人喝醉酒时一段情绪低落的话。”
吴丹当然明白“某人”指的是谁,也不吱声,默默地喝酒。
“他还好吧?”吴丹此时很想知道他的近况。
“不好。”可可干脆地回答。
“交新的女朋友了吧?好像叫楚小昭。”她勉强笑了一下说。
“不知道,我也很久没有碰到他,最近一次见面是在半年前他父亲的葬礼上。”
“伯父走了,你为什么不通知我?”吴丹吃惊地问。
“他不让。”
“为什么?”
“因为那个傻子知道前女友正沉浸在甜蜜的恋爱中,他不想打扰她,他说,相见不如怀念,呵,该死的‘相见不如怀念’。”可可愤懑地说。
长久的沉默,俩人自顾自地喝酒,外面一阵疾风骤雨,路边的行道树东倒西歪地摇晃着。
“听说过有一种病叫‘恋旧癖’吗?”可可目光炯炯地看着她说,吴丹摇了摇头。
“归属于轻度抑郁,患者沉溺于美好的回忆无法自拔,他们本能地抗拒现实世界的功利和争斗,遇到挫折,他们就想逃避。”
“你说齐骏他——?”吴丹欲言又止,她甚至不敢相信有这种病的存在。
可可向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吴丹问,她跟他恋爱时,丝毫没有察觉有什么异样,他也许不够阳刚,可他只是一个文学青年,本来就多愁善感。
“你知道吗,跟你分手后,他除了来处理父亲后事那一次,就再没有来过一趟县城,他说还是呆在那个小岛,感觉温暖。”
吴丹听完,鼻子一酸,差点掉泪,她仿佛看见齐骏一个人坐在防坡堤上,双手抱膝,寂寥地看着日落。
4
吴丹睡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连衣服都没脱,一身酒气,昏头胀脑地坐起身,不停地揉着太阳穴,一时想不起昨晚自己怎么回的酒店。
可可裹着浴巾从卫生间出来,看了她一眼,问:“醒了?”
“唔,起那么早,有事?”吴丹打着哈欠说。
“九点后所有航班恢复正常。”可可用吹风机不停地吹着头发,头也不回地答。
“去东山岛的也恢复通航?”吴丹停顿了一下问。
“你想干什么?”可可转过身瞪大眼睛投来质疑的目光。
“只想去看看那里的大海,是不是一样的蓝。”吴丹不着边际地答道。
“什么鬼,别做得太残忍,记住,你是个快结婚的女人。”可可说得义正辞严。
“呵呵,不会有那场期待中的婚礼,什么都不会发生。”吴丹强颜欢笑。
“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可可放下吹风机坐到吴丹的身边关切地盯着她问。
“被人劈腿了,就在昨天,就在我眼皮底下,就差没让我堵在床上,可他们还演戏,一脸无辜扮清白,可可,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人人都是好演员?”吴丹这时才如决堤的水库般抱着可可放声大哭起来,也许,昨夜的她只是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其实内心早已被深深地伤着了,从法律意义上讲,她已经不再是单身。
“演技不行的你又不想要。”可可喃喃自语。吴丹知道她说的是谁,触到痛处,更是恸哭不已。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可可轻抚着她的肩,说了一句高深莫测的话。
“他说的?”
“不,是他挂在墙上的一幅字。”
“你对他的状况那么熟悉,不会是暗恋着他吧。”吴丹流着泪还不忘开玩笑。
“是有动过那心思,不过,被他拒绝了。”可可戏谑地回答。
“真的假的?”
“不管真假,姐姐我要上班去了,最后想说的是,不管做什么决定,都不要硌着自己的心,明白?”可可说完帅气地站起身,在化妆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这话也是他说的?”她接过纸巾问。
“不,这是我的切身体验,姐又不是没被人伤过,伤过之后,总结经验教训,不重蹈覆辙,才是王道。”可可一幅阅男无数的样子,其实,吴丹知道,在感情方面,她是个胆小鬼。
吴丹在酒店退了房,又去地下车库里取了昨夜让代驾开来的车,驱车前往她的爱巢,她刚才打开手机,里面有数不清的短信,都是刘刚的道歉和忏悔,她看了几条,就把手机扔进了包里,不管以后事态如何发展,她先得从他那里搬出来再说。
刘刚来开门的时候,的确吓了吴丹一跳,他是个爱干净的人,这时候却蓬头垢面精神萎靡,他见是她,顿时眼睛一亮,赶紧让进门,动作麻利地收拾了沙发上的枕头和毯子,她坐下后,他柔声问她要不要来杯咖啡,她摇摇头,说不用忙了,收拾完东西就走,他的眼神一下又黯淡了。
“吴丹,是我错了,我不是人,我色欲薰心,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刘刚站在她身边不停地乞求着。
“一切都结束了。”吴丹高昂着小小的头颅,不由分说。
“可你想过没有,我们不是分手,是离婚。”刘刚俯下身抓着她的手哀求。
“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怎么向父母向亲朋好友交待?”刘刚的话里充满了怨气,而不是难过,他也许后悔太早领了那张结婚证。吴丹差一点就想原谅他,因为,她毕竟也喜欢过他,可是刚刚那句话,让她的心又一下子掉入了冰窟。
“先让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好吗?”吴丹虽然内心绝望,但离婚毕竟不只关乎他俩的事,就让时间来消磨相互的爱恨情仇吧!她现在只想收拾完自己的私人物品,光速逃离,一秒种也不想多呆。
刘刚听吴丹的语气好像软了下来,以为有机可乘,于是一把将吴丹拥入怀中,急切地吻住她的嘴。吴丹回过神来,奋力挣脱,他不甘心,又想上前胡来,吴丹气急,“啪”地一声给了他一记耳光,他捂着脸,不敢相信似地看着她,吴丹趁他愣神的当儿,拿起包就冲出了屋,她已经无暇顾及她的私人物品,只想赶快逃离。
5
吴丹当天早上回到县城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买了张去东山岛的船票。她坐在候船厅里,听着悲伤的情歌,“去东山岛走走”,就是她当时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她曾无数次从这个候船厅出发,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云淡风轻,因为,她只是想去那个小岛走走,看看那海、那山、那人,也许那人已经有了女朋友,也许那人见了她形同陌路,她也不在乎,那个小岛,见证过她的爱情,这就够了。
吴丹在微信上PO了张站在船头的照片,配上文字——“我在开往东山岛的船上。”可可马上回了一条——“老房子着火,没得救了,可还是祝你旅途愉快!”
上了岸,吴丹有些紧张,眼睛本能地往那个熟悉的位置扫了一眼,还好没人,却又有一丝难言的失落,以前她来他的岛,老远就能见到他在那个固定的地方等她,夏天的时候还会带一瓶用棉布包着的冰镇饮料。
就在她失望的时候,一辆电动三轮车飞驰而至,跳下来一个人,朝她傻笑着走来,他皮肤黝黑,身材纤瘦,只有那幅永远不变的黑框眼镜才让她猛然惊觉,是齐骏。
“好久不见。”他接过她手中的行李招呼道。
“好久不见。”她不敢确信似地说。
“刚才还以为可可骗我,没想到你真的来了,差点没接到你。”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会开电动三轮车?”吴丹好奇地打量着那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问。
“跟学生家长借的,刚才在西码头网虾。”齐骏把她的行李放到车上说。
“网虾?”吴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在她渐渐模糊的记忆里,他就是一个不停地阅读和写作的文学青年,跟她谈的永远都是巴尔扎克、莫伯桑、海明威、菲茨杰拉德等名家名作,当然也会陪她一起去看星辰大海,却很少做这类人间烟火的事。
“要不要一起去?”他微笑着问,她点点头,好奇地坐上了那辆三轮车。他开得飞快,风吹起那件格子衬衫的后摆,轻轻触及她的脸,有股清爽的肥皂香。这件短袖的格子衬衫是她工作后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他竟穿了这么多年。
“到了。”他跳下车,过来扶她,两手紧握的一瞬间,她心头一震,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像电波一样袭来。
他领她到码头,然后动作熟练地拉起一根系在石墩上的绳子,四方形的网具浮出水面的那一刻,他奋力一提,离了水的海虾在渔网里四处乱跳,他动作利索地把“战利品”全部倒入一个网兜。
他鼓励她也拉一次网,她模仿他的样子,可是在网具出水的那一刻,她力不从心,于是受惊的海虾逃出了大半,她惊叫着,后悔不迭,他笑着安慰她,他们一起又拉了几网,他抓着她的手猛地拉网具出水的瞬间,她有种时光穿越的感觉,好像她跟他从没有分开过,只是很久没来看他而矣。这时,天空开始飘起零星小雨。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诺机亚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提议回去,她点点头。那只手机是她帮他挑的,那时,他们还在念大学,为了方便与她联系,他用暑期打工赚的钱买的,想不到他竟然还没换掉。
他们开车回校的路上,雨渐渐下大,他在途中停了一下,脱下那件格子衬衫,让她撑在头顶当伞用,她不要,任雨水在脸上恣肆,雨下得越来越猛,她不时闭上眼睛,可心里却无比快乐,昨天的痛苦也仿佛被雨水冲得一干二净,她忍不住尖叫了一声,他疑惑地回头看她,她冲他笑,他也跟着笑,她说好想唱歌,他说好想听。
学校里很静,只有门卫老伯一个人在看电视,见着她,微笑地问了一句“怎么好久没见你来,进修去了吧?”,她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老人开了门让他们进去。
齐骏的住处配置有简单的厨具,以前她来看他,吃不惯食堂,于是齐骏不仅在住处添置了必备的厨具,还学会了做菜。
吴丹在卫生间洗了个澡,向齐骏借了件白衬衫套在外面,等吃饭的时间,吴丹在微信上跟可可聊天,聊齐骏的变化、网虾的乐趣以及一路上的见闻。最后可可说玩得开心点,此时此刻。吴丹明白“此时此刻”的含义,她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吃完中饭,已是下午二点,雨停了,他陪她在小岛上四处闲逛,不知不觉来到他跟她恋爱时常去的一个不知名的海滩,海滩上铺着层层叠叠的鹅卵石,经过时光的打磨,每一颗都光滑圆润,他曾经拿着一颗心形模样的石头送给她,说这样一颗“心”,该经历过多少岁月的砥砺,才能成形。这时候俩人各自心事重重,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不远处翻腾着的海浪出神。
“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差点都不敢认。”吴丹打破沉默说。
“晒黑了吧,跟着渔民出了几趟海。”齐骏侧脸朝她笑了一下说。
“出海?很好玩吧?”吴丹问。
“不好玩,吐得死去活来,不过,经历过后,也别有滋味。”他说到“吐”这个字时蹙了一下眉,好像心有余悸。
“譬如?”
“深邃的星空,广袤的大海,蔚蓝的海水,飞翔的海鸥,在那里,所谓的挫折又算得了什么。”齐骏感慨地说。
“可是以前你不喜欢做这些事。”吴丹说。
“再不做就没有机会了。”齐骏说。
“没有机会?”吴丹疑惑地看着他问。
“这个学期结束,学校就关停了,老师、学生都合并到县城里去了。”他解释道。
“那你呢?有没有联系好接收的学校?”吴丹关切地问。
“下个学期让我去教育局报到,收收文件写写材料。”齐骏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很好呀,终于实现了你的梦想。”吴丹暗自为他高兴,她跟他热恋时,一直抱怨两地分居,有一年春节,他捱不过她的旁敲侧击,提着两瓶茅台去找当时的教育局局长谈工作调动的事,回来的时候,铁青着脸一声不吭,她问得烦了,他唯一一次对她大动肝火。
“对某样东西渴望的时间太久了,热情也就慢慢散了,真正得到的那一刻,反而觉得空虚乏味,所以我放弃了,过去的大学同学帮我联系了外省的一家报社,下个月就过去面试。”齐骏轻描淡写地说。
“那也不错,很远吧。”吴丹言不由衷。
“想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奔波在异乡的街道陌生的人群,我知道一切会很不容易,但我想尝试着迈出一小步,我在自己的世界里徘徊了太久,如果放任自流,也许这辈子都爬不出心里面那个阴暗的泥潭,丹,谢谢你忍了我那么久。”齐骏说完有些释然,她明显感觉到他的脸上浮现一丝欢愉,好像压在他心间的某样东西突然就消失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说完自然地握住他的手,他迟疑了一下,紧紧握住。
“去那里还要坐高铁,说起来好笑,我还是第一次坐。”齐骏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憧憬。
“记得安顿好了要告诉我,还有可可。”吴丹温柔地嘱咐。
“一定。”齐骏点点头说。
6
他们在沙滩上坐了好久,回忆了许多过去发生的趣事,齐骏问起她的近况,她简单搪塞了几句,说一切都好。她此时多么想告诉他,她还爱着他,即便永远呆在这个小岛,她也愿意,可是,她还有资格爱他么?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吴丹说我要回去了,否则会赶不上回县城的最后一班轮船。齐骏站起来说我送你。
刚才吴丹的心里其实一直在纠结,他如果有挽留她的意思,她就留下来,如果没有,那就走。她今天过得无比快乐,唯一的遗憾就是太短暂。
“我想自己走,你不用送了。”吴丹在途中突然停下脚步对他说。
“还是送你到码头吧。”齐骏坚持。
“这条通往码头的路你陪我走了不下千次,今天,我想尝试一下一个人走的滋味。”吴丹拒绝道。
“那好吧,路上小心。”齐骏妥协了。
吴丹转过身去,帅气地向他挥手道别,可是泪水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她明明没那么伤心,可转身的刹那,却悲伤不已,她没走几步,突然记起什么似地转身跑向他。
齐骏疑惑地看着她,问她忘了什么东西?
“一个拥抱。”吴丹张开双臂说。这是她跟他以前在码头送别时的仪式,刚才匆匆而别,差点忘记。
齐骏恍然大悟似地把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不要忘记我。”吴丹在他耳边轻声说。
“不会。”
“虽然再不能当你小说的女主角。”吴丹有些遗憾地说。
“你看过那篇小说?”齐骏问。
“是,能告诉我楚小昭是谁吗?”吴丹此时很想知道谜底。
“你记得小说的最后一段吗?”齐骏又问。
“那是什么?”
“‘现实生活中的我还在寻找那个叫楚小昭的女孩,一直在寻找,就像每个人在心底寻找自己的纯真一样’。”齐骏深情地向她背诵着小说的最后一段。
“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吴丹执拗地说。
“楚小昭就是曾经的你。”齐骏说出答案的那一刻,吴丹伏在他的肩头哭了起来。
她还是他小说里的女主角,一直都是。
吴丹独自站在轮船一侧的走廊,挥别夜色中渐渐远去的小岛,这时海面上突然起了一层雾,四周变得影影绰绰,轮船不得不停了下来。
雾,终会散的,不知是谁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一定会的,她在心里默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