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匪徒(短篇小说)
最后一个匪徒(短篇小说)
文/王秀梅
她从门里走出去了,而房间里的一切生命也跟着她出去了。她把我的人物全带走了。
——舍伍德•安德森《寂寞》
1
电话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已是正午,阳光炽热地晒着窗户,马革一身汗水地猫在窗前,脚下躺着其他两名匪徒的尸体。他们每人身体里都有一颗子弹,这些子弹证明他们已经是死人。正在进入酷暑的果城,不久即将对他们做出腐烂的宣告。
窗外人行便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太阳明亮地打在灰绿相间的砖块上。稍远处的马路上有车辆和人群,但不是马革平时看到的交通工具和行人,而是一些跟他对峙的人。马革知道,几个小时以来,电视台正在频繁使用对峙这个词——情况一定是这样:他置身其中的这间小超市被作为画面背景,一个主持人手持话筒很激动地宣布:到目前为止,歹徒与警方已对峙X个小时……马革想象着此时此刻,在果城、果城以外的地方、甚至在这个宇宙上,正在上演着多少这样的场景。他想象不出,却敢肯定,至少不是他一个人在孤军奋战。这样一想,马革的心胸就无限开阔起来。
马革拿着的电话是超市里的移动座机,它的主人,三十多岁的超市老板小黄嘴里塞着布,五花大绑着,被马革再次拉来充当移动盾牌。电话里换了一个声音,但马革知道,无论跟他谈判的人如何变来变去,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从马革这里骗出所有的人质,然后结果了他。现在马革手里还有三名人质,一是小黄,二是小黄的老婆,三是一名女医生,先前被派来替换了一名事发时正在超市购物的顾客。
马革很警惕地听着电话,这回他们换了一个女人,马革从窗户里看向那些跟他对峙的人,却看不到她在哪。喂,你在听吗?那女人喂了一声,又喂了一声。马革不说话。他知道,对方能听到他的喘气声。
我是朱平平。对方又说。
马革喉口拥堆着无数的酸楚,他把头靠向窗帘,闭目压制着这突兀的、沉重的哀伤。他知道此刻他需要的是冷酷和坚硬,而绝非软弱和眼泪。
马革,我是朱平平。朱平平又说了一句,然后停顿了几秒钟,说,马革,不要抵抗了,出来争取宽大处理。
这套说辞包含着无穷无尽的欺骗性,把马革的情绪从哀伤中骤然拉出,代之以火焰般升腾而起的愤怒和仇恨。你来,他对着电话简短地说。
电话那头出现短暂的停顿,什么声音也没有。几秒钟之后,朱平平转述了警方的话,为那短暂的寂静做了说明:我可以去,但有个条件,释放里面的人质。马革不容置疑地用四个字表明在这场对峙中他才是主导位置上的人:只放一个!
又是沉默。几秒钟后朱平平答复道:可以。
马革放下电话,回头看被他掌握命运的三个人质。嘴里塞着一团布的小黄脸色蜡黄地缩在窗下,蓝色大短裤洇着几团尿湿的痕迹;小黄老婆瘫坐在几个酸奶箱子后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几个小时前,正是这女人偷偷打电话报的警;相较这两个吓坏的人,女医生由于看多了死人,还显得镇定一些。女医生被马革叫来,是为了救中弹的灰灰和小瓦。其实,女医生来后看到的已经是尸体。
这三名人质里,唯一让马革感到有点对不住的就是女医生。他说,待会儿来人之后,你就可以走了。女医生看看马革的腰部,说,要不先让别人走吧,你受伤了。
马革感到腰上又一阵火辣辣的疼。在之前的那场对垒中,警方派来的狙击手先后射中灰灰和小瓦,射他的那粒子弹则只穿透他右腰的脂肪层。在那之后他以眼还眼,射死一个趁乱打算用一只板凳将他砸晕的顾客。他的这一暴力行为像一声断喝,止住了那些自以为是的狙击手。没被狙击手一枪毙命并不是马革的运气,相反,从那之后他一直耿耿于怀,觉得那伤口辱没了自己曾经是一名越战老兵的荣誉。
此刻,在这间超市,马革竟然奇怪地想起老山前线的猫耳洞。钻在猫耳洞里的那一年他才只有十七岁,比灰灰还要小两岁。他看了看灰灰,这十九岁的孩子由于死前的疼痛,眉头拧成几道深深的皱褶。马革瞬间改变了主意,他拿起电话摁重拨键,对那边接电话的一个警察简短地说,计划改变了。
穿过窗户,马革看到已经离开对面那群人的朱平平在马路中间停了下来,犹疑不定地站在绿化带里。她刚要穿过的那片绿化带开满月季,其中有一丛是白色的,跟超市一只花瓶里插着的那朵一样。朱平平就站在那丛白月季旁边,朝他这边努力地看。他拿着电话,花两分钟时间回忆了一下,然后说,让她回去,先叫陈胜利来,住香槟小区。
站在白月季旁边的朱平平又一次向他这里眺望一下,返身回去了。由于距离有些远,他无法看清她的脸,只看到她扭身而去的背影,穿一条白色连衣裙,腰部收得很高,两腿依然细长性感,平静地走在明亮炽烈的光里。
之后世界又寂静下来,马革只听到光的声音,扑棱着翅翼掠过灰绿相间的便道,及便道上一棵年月已久的垂杨柳。垂杨柳被光击掠的声音,如缓慢地敲醒丧钟。他把视线挪向天空,那里无声地滑过一架飞机;接着在它下方又滑过一群鸽子。那只自由自在的飞行队,一瞬间便从窗户外面消失了。马革又低头看地上的一群蚂蚁,它们正在爬往灰灰被子弹造访的左胸口,那团看起来暗淡得像不明污渍的所在。这群末日的蚂蚁,被马革引诱进一只蜂蜜瓶子里。
墙上的时钟滑过半小时,电话响了。
2
昨天晚上,马革带着灰灰和小瓦,在红旗路一家KTV和毒贩子交易,遇到警方突击检查。在逃跑的过程中,灰灰捅了一个警察——这就是为什么此刻灰灰和小瓦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的原因。马革很后悔他们干了一件蠢事,竟然在逃亡路上停车进超市买食物。当然,马革没想到果城警力行动如此迅速,事发仅仅几个小时,他们三人的照片就连夜挤掉别的稿子,登上晨报头版头条,并且晨报居然赶在破晓之前,像死亡宣判一样被上帝派发到果城的角角落落。
此刻,他们的面包车就停在超市旁边的胡同里,像另一具尸体。
出卖他们的是小黄老婆,这个俗里俗气的女人有着天生厄运的一张脸,仿佛她就是从地狱赶来的。从昨天晚上事发之后马革他们就米水未进,小瓦收拾了细软家当,天还没亮,他们就开始逃亡,方向是一路往南,目的地是去云南,再去缅甸。马革有个战友在云南那边,有办法可以带他们过境去缅甸。从他们住的城乡接合部出发绕着圈子往南,开到机场路附近,看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超市,灰灰和小瓦立马都饿了。按照马革的意思,没出果城,最好不要逗留,但小瓦血糖低,饿了就发晕。灰灰说,哥,没事,街上还冷清着呢,没人会注意咱们。
马革观察了一下地形,超市在一排商业网点房的尽头,拐角就是一条小胡同,车停在那里,扭身就能进到超市。其它网点房都还没开门,胡同和大街上的人也不多。马革让灰灰把车停在胡同口,不要熄火,在车上等着,他自己下车买吃的。马革刚进超市,小瓦也跟来了,马革说,你来干什么,快回车上等着去。小瓦说,我不。小瓦自从跟了马革就像马革的影子。小瓦刚刚转过两排货架,买了面包牛奶,正在结账的时候,警笛声就如风暴一样席卷而至。
马革后来知道,在他进超市之前,小黄老婆恰好从胡同里一家早点铺买了份晨报,这运气不好的女人正垂涎警方开出的悬赏,一抬头就看到照片上一个男的进了他们家超市。小黄老婆掏出手机报了警。
被包围仿佛只是瞬息之间发生的事,马革拽着小瓦跑到门口,刚迈出一只脚,就觉得小瓦身子一紧,两腿往地上委顿下去。他抱住小瓦的腰边往回退边朝灰灰大叫,快跑!
灰灰跟着马革也有五年了,搭档这么多年从未失手,这证明了他们之间关系的特殊。马革觉得他们既像搭档,更像哥们儿、兄弟,甚至父子。在马革还没朝灰灰大吼的时候,灰灰已经一把抄过旁边的小黄老婆,把她挟持进超市。
马革把小瓦抱在怀里,小瓦额心的弹孔像一个深幽的洞口。灰灰大叫一声跳了起来,还没叫第二声,左胸就挨了一枪。这精准的两枪让马革断定外面潜伏着狙击手,本能告诉他不可大意。几乎就在灰灰倒地的瞬间,马革被偷袭,头上挨了重重的一击。他没回头,手起枪落,撂倒了隔空向他投掷椅子的一个壮男。这男的刚才到超市来买烟,牛皮哄哄要软中华,马革觉得这些富人就该见一个撂倒一个。
枪声尖锐地穿过门窗,像一声到达顶点的刹车的啸叫,时间顿然停止了,世界安静下来。马革命令小黄把死了的壮男尸体拖出去,扔到超市外面,然后他找过绳子把小黄、小黄老婆,还有另外一个只是进来和小黄聊聊天气的倒霉蛋都绑起来,扔在墙角。小黄被马革拉到身前当盾牌,尿水从短裤裤管钻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流。马革看着灰灰和小瓦,还有外面那个买软中华的倒霉蛋,吹了吹枪口。他觉得只有这把枪还有它胸膛里的子弹才是世界的主宰,别的什么都不是。
两分钟以后,超市里的电话响了。在寂静时分,那边快速查到了超市的电话号码。这个时间跟马革预计得差不多。他拿起电话,简明扼要地说,把外面的尸体拖走。然后,派幸福中路平安诊所的医生来,交换一个人质。对方说,为节省时间,派附近诊所的医生可以吗?马革断然否决。平安诊所,十分钟,否则交换的就是尸体。
买软中华的被两名全副武装的人迅速拖走。世界重又安静下来,等待平安诊所的医生出现。街上应该是人多的时候了,然而窗户外面的人行便道及马路空前安静,仿佛马革视野里的这方时间和空间都被抛置于世界之外。马革当然知道,以超市为中心的部分区域已经被隔离,现在这里是疫区、雷区、患病的阑尾或盲肠。他享受着这安静,或者,确切地说,是享受着彻底安静前的预演。
平安诊所的女医生在马革规定的时间之内,由一辆啸叫的警车送达。马革把那个只因来找小黄聊聊天气就成为人质的倒霉蛋交换了出去,把女医生留在这里。他知道灰灰和小瓦已成为尸体,仍希望女医生能化腐朽为神奇,把尸体重新变为生命。女医生查看了灰灰和小瓦,用沉痛的眼神告诉马革,她没有补救措施。女医生蹲在灰灰和小瓦身边,仿佛他们此刻这个样子是她的错。并且由于对未卜命运的担忧,她持续地蹲在那里,让尸体给自己力量。
马革沉默地流了一会儿眼泪。女医生原来是果城甲A医院的一名内科大夫,辞职开了平安诊所。马革常从平安诊所外面经过,有时看到她穿着白大褂在玻璃门里走动,有时看她坐在桌子后面安静地读书。马革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普通女人和她那间普通的诊所会那么不可思议,每当他从门外走过,就会感到心里有种让他羞愧的情感,类似于对某种东西的虔敬,仿佛那玻璃门里有代表神秘事物的荣光照耀。就是说,马革指定这个女医生出自两种本能,一是杜绝警察乔装成医生渗透进来,二是让她像女神一样超渡这间超市已经死去和正在死去的灵魂,包括他自己。
但是马革没对女医生表达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甚至过去对小瓦,他也从没提起过。更为奇怪的是,他从没去平安诊所买过药、看过病,他宁愿绕路去远一些的诊所。他不知道女医生姓甚名谁,多大年龄,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小孩,幸福或者不幸福。他对她一无所知。
忽然被一个匪徒所指定,这件事情对女医生来说,肯定是一个巨大的谜,马革知道她希望得到答案。但马革认为,世间某些秘密从有生命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死亡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坟墓。
随后不久,女医生就发现了马革右腰上的伤,马革用一种过于温顺的态度接受了她对那伤口的处理。虽然他知道,他这泥肉之身也终将变成一具尸体,但在变为尸体之前,他忽然感到尚有一些事情要完成。
3
灰灰还是一名初一男生的时候,他有一个叫陈辰的大名。这个名字是他爹陈胜利取的,陈胜利大概是希望儿子像天上的星辰一样,一辈子在天幕上闪闪发亮。灰灰这个小名则是爷爷取的,这老人一辈子没出过河南一个名叫陈楼的村子,却智慧地认为每个人都是宇宙中的一粒灰尘,而不是什么天上的星星。
在陈辰五岁的时候,他成了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现实证明那智慧老人是对的。陈胜利此时已经在果城落足三年,这个头顶上冒着祖坟青烟的家伙,高考落榜一直活在龙游浅川的怨愤中,那智慧的老人安排他早早结婚,好让他早点变成别人的爹,死了那颗不甘的心。陈胜利当了陈辰的爹以后,却变本加厉,跟着别人到果城来混世界。他有着天大的抱负,却懵里懵懂,不知如何起步和实现,只好先跟着老乡在一个盖楼工地当下等人。陈胜利啃着冷馒头遥望机会来临,终于在他来到果城后的第二年,他做下等人的那家房地产置业公司招聘一批员工,他不知天高地厚地跑去应聘司机,居然成了,而且成为老板的私人司机。接着就像很多美丽的童话故事一样,下等人得到公主的青睐,一步登天。青睐陈胜利的公主是老板的独女,据说她看上陈胜利一米八的帅气身材、酷似王力宏的俊美五官。这两样恰恰是她饮憾终生的缺陷。
就这样,陈胜利很容易地解决了草率的第一次婚姻,成为置业公司的继承人。他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充满对未来的无限好奇和憧憬。他那打算退隐的老丈人频频带着他在江湖上亮相,言传身教,只恨他不能旦夕之间搞懂这个行业的所有规矩和秘密。但让这个老人欣慰的是,陈胜利的聪明机敏超过他的预期,不久他就逐渐上道,参与议事;再不久,他就独挡一面了。
大名叫陈辰的灰灰呢,勉强在镇上读完初一就出走了。彼时他妈也改嫁两年,他跟着那智慧的老人一起过。年深日久,这少年变得忧郁而厌世,因此滋长了暴力情绪,整天舞刀弄棍,看谁不顺眼就武力招呼,不可避免地成为一个不良少年。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灰灰用镰刀削掉别人的一只耳朵,他那智慧的爷爷连夜送他出村,嘱他逃往果城投奔陈胜利。
此时的陈胜利又成为另一个小孩的爹,他那矮小丑陋的老婆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下等人的血统在这个儿子身上已经被彻底改写,贵族香灯眼见可以子子孙孙无穷尽地续传下去。惟有灰灰,是陈胜利午夜梦回的一块心病。
灰灰来果城后的第三天,遇到马革。当时是冬天,灰灰在火车站南广场上游荡,他没找着陈胜利,又饿又冷,决定偷窃。马革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尾随自己的少年,他抓住他的手脖子之后,带他到站前大街对面的拉面馆,请他吃了一顿饱饭。这孩子以后就跟着马革混了。直到一年以后的某一天,马革带他在香槟小区交易,遇到陈胜利。
但,一言以蔽之:灰灰找着陈胜利和没找着陈胜利,于他的生活来说没任何改变。他仍旧是一个跟着马革混社会的少年。他很快接受了找着陈胜利却依然要这样混社会的现状。这些经历,使得他对人性和世事的摸索并不那么艰苦。
在陈胜利将要走进超市之前,马革再次通知女医生,稍后她马上就可离开。女医生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看马革右腰上的伤,问,真得可以走吗?马革说,当然。女医生说,没救活他们,真是对不起。马革说,不是你的错。女医生说,我再给你上一遍药。
女医生走之前,把药箱给马革留下了。马革埋头看一张报纸,那上面有他们三人的照片。如今,躺着的灰灰似乎比照片上显得强壮一些,小瓦也显得丰腴一些。陈胜利进来以后大约有五分钟,马革终于把目光从报纸上撤回来。他把报纸扔给陈胜利,说,你觉不觉得灰灰比报纸上看起来强壮一些?
陈胜利根本不记得几年前这个和灰灰一起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他小心地琢磨着马革这句没有任何意义的话,思考该保持沉默还是应答,该如何应答。在城市扎根下来的陈胜利,已经建立了城里人的词语库。片刻之后,陈胜利看出,马革似乎在问陈胜利,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对这样的问题,他知道,可以试着不去应答。
世界又一次在对峙中寂静下来。马革觉得这样很好,他不用抬高声音,就能跟陈胜利顺畅交流。
老陈,咱俩喝点酒,马革说。
陈胜利胃里一阵翻搅,感到五脏六腑的东西都涌到喉咙口,欲一吐为快。他后悔早上吃了那么多饭,还富有哲理地自创了一句话:吃多了是要还的。如今的陈胜利非同以往,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读了很多的书。经济类的,文学类的,文史哲类的。只要是字,他就拼命往脑子里装,以期跟世界最大限度地接轨。
来点白的?马革扫了一眼超市的货架,问陈胜利。陈胜利分析一下局势,横下一条心,说,就来点白的。
小黄老婆还躲在装酸奶的纸箱子后面瑟瑟发抖,小黄朝她瞪了一眼,恨她蠢傻,关键时刻不长起眼事来。小黄老婆这半天给吓得智商严重下降,没弄明白小黄的意思,就傻愣愣地回了一个不解的眼神,希望小黄表达得再充分一些。两人的眼神这么递来递去了几个回合,马革说,你这个蠢女人,你男人让你告诉我高度酒放在哪儿。灌醉我,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小黄一听,急得又尿了一泡尿。马革说,尿了这么多,该补充点水分了。就把他嘴里的布拽出来,拧开一瓶矿泉水,对着他的嘴灌了一气,又朝小黄老婆的嘴灌了一气。
在寂静的中心,马革和陈胜利猫在窗户下面喝酒,地上铺着那张印有通缉照片的报纸,上面堆着花花绿绿的食品袋,每个袋子都撕开口子,里面白白红红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对面那些人尝试了各种角度,希望能出其不意地再次动用狙击手,令匪徒一枪毙命。无奈,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个越战老兵具有丰富的自我保护能力,他们只能勉强看到陈胜利的半颗头颅,这颗头颅时而仰起时而低下,他们搞不明白匪徒在采用什么招式对付这个无辜的商界精英。
他们搞不明白的事情还有,匪徒为什么点了他的名,他跟匪徒有什么关系,挚好还是仇敌。总之,陈胜利被警察请来以后,只是露出商界精英那种一贯的表明他正在陷入思考的严肃表情,没吐露任何线索。当然,时间也不允许。果城刚刚拿下全国文明城市的光荣称号,匪徒能否最后伏法关系重大、意义非凡。
4
以下就是马革与陈胜利喝酒时谈论的话题。
马革说,你,姓陈的,先罚一杯。喝了这杯,我告诉你一些好玩的事。
陈胜利觉得匪徒行事比较怪异,严重挑战他的判断力,但又不敢不喝。自恃这几年在酒场上酒量也练得差不多,陈胜利就仰起脖子喝掉了那杯酒。
马革赞扬道,这会儿还挺像个爷们。现在我告诉你,这小子死前睡过女人了。
陈胜利啊了一声。他没想到马革会忽然说起睡女人的话题,马上条件反射地转头去看灰灰的裆部。灰灰穿一条卡帕运动短裤,服帖的针织棉布料让他那里呈现出一个高度。陈胜利看着那个地方,脑里闪现的是灰灰还是婴孩时那翘翘的、微型玩具似的小鸡鸡。
马革说,知道这小子第一次睡女人是什么时候吗?
陈胜利摇摇头,说,不知道。十八?
马革说,再猜。
陈胜利研究了一下马革的表情,又分析了一下他的意思,以供判断自己是猜大了还是猜小了。最后陈胜利赌他猜大了,就突破尺度,说,十六?
在陈胜利看来,他儿子十六岁就睡女人,已经算突破尺度了。如果这孩子在他手里,怎么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马革还是摇头,说,姓陈的,你小瞧灰灰。我告诉你吧,十四。
陈胜利又啊了一声。
马革说,你啊什么,啊,他妈的啊什么啊!我跟你说,灰灰有种,十四岁就是个爷们儿!知道他是怎么睡了女人的吗?告诉你,那次我跟他一起在香槟小区门口遇见你,你他妈的给他几百块钱让他买票回河南,这小子闷声不响地走了半天就对我说,大哥,知道哪里有女人睡吗,我请客。——哈!我当时就喜欢上这小子了!
陈胜利不可思议地问,他真拿我给他的钱,请你去……了?
马革说,是!嫖了!怎么了,不行啊?你那臭钱,也就配花在那种地方!
陈胜利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转头又看了看灰灰的尸体,确认道,他真睡了?
马革说,当然真睡了!从女人身上一下来,这小子就咬咬切齿地说,只有睡了女人,才他妈的是个男人。姓陈的,你不知道,我听了这话有多喜爱这小子!
陈胜利主动喝了一杯,问,你们……在哪里睡的女人?
马革说,这世界,找钱不容易,找个女人睡还不容易啊?我带他去的。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地方。怎么,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是不是想说我把他带坏了?
陈胜利说,没,我没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他做这种事有点早。
马革说,别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你过的是什么日子,他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他妈的捧着金山银山能活到七八十岁,他跟着我卖命,一颗头颅今天在肩膀上,明天就不知道在哪。你大概也从外面那些人嘴里听说我们干什么买卖了吧,对,我们买卖毒品。他要是不早点把女人睡了,死的时候还是个处男,你高兴啊?怕天堂都不收留他呢。姓陈的,你说,天堂什么样?
陈胜利说,我觉得这世上没有天堂。我是无神论者。
马革说,怎么会没有?没有天堂的话,你儿子死了去哪?
陈胜利看到马革脸上有些峥嵘,就改口道,或许有吧。我没见过,所以不敢说。
马革又喝了一口,然后憧憬地问陈胜利,你说,天堂是什么样子?什么味道,什么颜色,什么形状?那里都有些什么人?你儿子去了以后都吃什么样的好东西?
陈胜利只好发挥想象力,尽情捏造天堂的样子。味道,香的吧?颜色,粉色?形状……有点圆,有点方,说不好。无形,对,无形。无形无影,那才符合天堂的样子;那里有什么,肯定是美酒佳肴,神仙美人,想吃就吃,想睡就睡。
马革不满地指责陈胜利,再罚一杯!你说得不像。
陈胜利说,是,我说得不像。等哪天我到那边了,就托梦给你,告诉你那边是什么样子。
马革说,我觉得啊,天堂的味道是花和糖果的味道,甜丝丝的,就像外边那些月季花;颜色嘛,一定是金色的,因为所有东西都是黄金堆砌的;你儿子在里面不用混江湖了,因为进入天堂的人是不用吃饭的,不用吃饭也能长生不老。
陈胜利听着这个亡命匪徒对自己即将奔赴的地方做如此大胆狂妄的臆想,禁不住想嗤笑出来,但是忍住了。
马革倒了一杯酒,放在灰灰嘴边上,说,灰灰,来,喝酒。喝酒和睡女人一样,都是爷们儿必须干的事。灰灰不做声。马革说,姓陈的,喂你儿子喝酒。
陈胜利只好接过那只杯子,往灰灰嘴里倒酒。灰灰的嘴巴闭着,他用两根指头把那里撑开一个口子,口子里露出灰蓝色的牙齿。陈胜利一点一点往里倒酒,倒着倒着终于哭了。马革说,你他妈的,还多少像点当爹的样。算了算了,别让他喝了,他是个死人,喝了这酒也没多大意思。现在,你给我做一回死人。
陈胜利吓得一屁股坐在灰灰胸口上,马革呵斥道,你他妈的,别压他子弹穿过去的地方,他不疼吗?
陈胜利说,求求你了大哥,爷爷,别杀我,我知道我对不起灰灰,来世我让他当爹,我当他儿子。
马革踹他一脚,说,妈的,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看你那怂样。少罗嗦,给我躺下来,就躺在灰灰旁边,老老实实的!不罗嗦的话我还让你死得痛快点,罗嗦的话,看我怎么凌迟你。先挖你眼珠子,再挖你心肝脾胃。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陈胜利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他往后的余生里,恐怕永远都忘不掉这段时间他对死亡的切骨体会了。事后他回忆这个过程是分了三个阶段的:第一阶段,他被吓坏了,什么都不顾得想,脑里一片空白,世界一片空白,仿佛时间和空间都消失了;第二阶段,他开始能听到墙上时钟有节律的声音,并意识到自己还没死。但他不知道死亡是在接下来的一秒钟,还是两秒钟。他开始考虑,为了免受凌迟,他还是不宜妄动,老老实实地躺着,至少留个全尸。这段时间他就听着那惊心动魄的钟声,等待死亡。在等待的过程中,他数次出现幻觉,看到自己正在迈那条传说中的奈何桥,他挣扎着两腿,可前面却像有一股磁力在吸他,那里黑漆一片,像无边无际的海;第三阶段,在他再度进入幻觉,拼命抗拒那股磁力,感到马上就要被吸到死海里去的时候,屁股上被人猛踹了一下。他就这么被马革踹回到人世间了。
马革拿起电话,拨通,说,让一个叫王金的来,交换姓陈的。对方问,住在哪?马革说,给你们半个小时,自己查。对方又问,做什么工作的?马革啪一下挂了电话。
5
这讨厌的天气!
喝了酒,让马革觉得更热了。他通过他独一无二的角度望着窗外。人行便道还是那么一副样子,杨柳树还是那么一副样子,月季花还是那么一副样子。他想起朱平平穿着白裙站在月季花旁边的样子。朱平平,这个婊子!
马革把目光转向小瓦。小瓦多么干净多么纯洁。他的鼻子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是什么味道?不像花和糖果的甜丝丝的味道,倒是有点苦,有点酸腐,有点腌臜。他把注意力都调动到嗅觉上来,仔细辨认这是什么味道,来自哪里。接着他明白了,来自灰灰和小瓦。进入酷暑的果城,正像一个不动声色的阴谋家,在悄无声息地腐化他们。
蚂蚁比先前多了起来,它们用马革不了解的语言系统决定了一件事:放弃蜂蜜罐子,进攻正在腐烂的肉。它们的很多同伙作为先驱,已经被溺于那闻起来甜丝丝的蜂蜜罐子中,这说明那充满诱惑力的玩意,不是个什么好去处。这世界充满了欺骗,它们打起了精神,抵抗那甜丝丝的诱惑,对它绕道而行。
另外,还有逐渐多起来的苍蝇,它们从被子弹搞坏了的窗户飞到这间停尸房里来,觉得有莫大的甜头可吃。马革觉得他现在需要对尸体做一下防腐处理,但他对这门学问没有研究。马革有点后悔在过去这么些年,他没腾出点时间来研究一下古代尸体防腐术,比如马王堆不腐女尸是凭了什么千年不腐的。中国古代文明多么高度发达,后人对它们的传承太不够了,这些人里就包括他马革自己。马革感到很羞愧。他扫视了一下超市,看到角落里有一只冰柜,就对还躺在地上的陈胜利说,你,起来,去弄冰块。
陈胜利慢慢活动一下四肢爬起来,他感觉自己就像刚刚从一个狭小的地方爬出来,怎么说呢,有点类似出生。他边爬边考虑了这样一个问题:一个人作为人来说,无法记录自己出生时的感觉,是多么遗憾的一件事。现在他总结出了,出生就是从一个剧痛的黑暗之海里爬上岸来。
你,弄些冰块。马革又吩咐他道,用那个冰柜。快点,给你儿子降温。
陈胜利明白了马革的意图。他转头看看近在咫尺的灰灰,那孩子的胸口正在腐烂。他挥手赶走两只苍蝇,也觉得弄冰块是当务之急,一使劲,竟神奇地站起来了。本来他以为自己像刚出生,得把那上辈子丢掉的力量积攒一下才能爬起来。
在马革的监督下,陈胜利搜集了超市所有的矿泉水,用它们替换掉冰柜里的所有障碍物。
小黄老婆心疼地看着五颜六色的雪糕作为障碍物,被陈胜利一支一支从冰柜里扔出来,扑落落的落在她脚旁,像下了一场色彩缤纷的雪糕雨。今年夏天雪糕涨价了,小黄老婆绝望地想。小黄看出他老婆在想什么,就又瞪了她一眼,一下子把她瞪清醒了。这下她看出来了,小黄的意思是,头发长见识短的蠢女人,连你都快变成雪糕化掉了,还去心疼那堆冰坨子。小黄老婆又给小黄递了个眼色,意思是,要是能吃它一两根就好了,浪费得少点。小黄回了一个眼色骂他老婆,吃,就在你脚旁,谁不让你吃。小黄老婆看了看地上,找了找角度,觉得胳膊反剪着倒不是问题,问题是自己那不争气的肚子碍事,趴不下腰。小黄觉得他老婆的精神已经被摧残得亚健康了,否则怎么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还去考虑浪不浪费的事。看来女人的承受能力还真是不行。
房里的气味让马革有点焦躁,他骂骂咧咧地让陈胜利赶紧把冰弄出来。陈胜利看出,马革的情绪有点不好了。小黄老婆眼神迷惘地盯着满地的雪糕,证明这女人已经有点恍惚的迹象,小黄呢,裤子上的斑斑尿迹说明他也饱受折磨,不过目前看来尚可坚持一段时间。作为绑匪,马革刚才还谈笑风生地给他讲灰灰睡女人的经历,说明这是个很有力量的家伙。但再有力量,他也是人。陈胜利刚才在灰灰身旁躺了那么长时间,算是死过一回了,他觉得此刻自己才是这间停尸房里最淡定的人。他一边观察着那些矿泉水在瓶子里凝固的进度,一边密切观察着马革,希望这个匪徒意志减弱,好让他有机可乘;当然,这家伙能崩溃最好。
可是,随着矿泉水逐渐凝固成冰,被陈胜利拿出来堆叠在灰灰和小瓦身上,他发现马革的情绪又在逐渐回复。按照马革的意思,他把那些冰瓶子个挨个摆在尸体上,然后又竖着在尸体周围摆了一圈,看起来就像不规则的保龄球。灰灰和小瓦的皮肤现出一种乌青色,一部分蚂蚁被冻僵,另一部分跌跌撞撞像吃了麻醉药一样逃离。
马革端详蜂蜜罐子里的蚂蚁,那些小畜生已经被糖给甜死了。它们每人爪子上都拖着黏黏厚厚的糖浆,眼睛也被糖浆糊上了。它们在里面扑打,逐渐把自己变成甜丝丝的琥珀。
好了,马革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说,姓陈的,刚才你已经扮演了几十分钟的死人,现在,回去继续扮演活人吧。你还有几十年的活人要演,有你好受的。
陈胜利问,你的意思是说,放我走?
马革说,莫非你不想走?
陈胜利说,谁不想走谁那是疯了。
他蹲下来跟灰灰告了个别,说,儿子,不管怎么说,你犯罪了,而且你捅了警察。不过,你捅谁也不行,捅谁都是犯罪。死罪。你这样死还利索一些,要不然,还得到法庭上,浪费国家的人力物力。
电话响了。马革说,我就知道,他们是世界上最有办法的人。
6
小瓦在海边沙滩上坐着晒太阳,从中午一直晒到晚上太阳隐身,她接着晒月亮。
这当然是从前的事,马革在很贪婪地回忆小瓦。他记得小瓦手里拿了一枚硬币,不停地抛着玩。中午太阳很亮,硬币忽闪忽闪地发光,他好奇地在她身后走了几个来回,看到她拿的是一枚一角硬币,就是那种一面国徽一面兰花的硬币。
小瓦当时膝盖上顶了一个小本本,隔一段时间就抛一回硬币,抛一回就在小本本上写写画画。马革看到她在画正字,觉得这女的特别有意思,这么件事,居然玩得这么认真,从中午一直玩到傍晚,然后又玩到天黑,最后玩到月亮升起。
起初那个名叫月湾的沙滩上还有不少人,随着春日阳光渐渐隐去,夜晚的海上吹来阵阵冷风,沙滩上逐渐变得空旷,直到剩下小瓦一个人。马革在她身后高高的堤岸上晃来晃去,等一个从一百公里外赶来跟他交易的客人。
那时候马革觉得小瓦可能就是个百无聊赖的女人,面朝大海想想心事,装装文艺女青年。到晚上十点多了,他等的客人一直没来,马革正打算回家,忽然看到小瓦站起来,往大海里走。他打算在堤岸上多站片刻,看看这女的要干什么。游泳,还是就想跑到海水里站一会儿。后来马革发现这两种猜想都不对,小瓦径直往海里走去,然后就不见了。
堤岸离沙滩有三层楼那么高,马革就把沙滩当成气垫床,就当自己是在玩蹦极,纵身跳了下去。他被自己给冲撞得脑袋嗡嗡作响,脸上糊满沙子,抹了两把就往海里跑。马革没玩过蹦极,游泳还是不错的,就这么把小瓦给救了。
那时候小瓦刚刚出狱,而马革已经出狱好几年了。马革干上非法买卖是因为出狱后履职艰难,四处找不到可心的工作,并且遭人白眼。简言之,属于破罐子破摔,自甘堕落。小瓦就不同了,她跟着马革,不是为了干非法买卖,也不是因为履职艰难。她根本就没来得及领略一个在牢狱里呆过的人,女人,世界会给她什么样的嘴脸,就朝海里走去了。她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告别世界,是犯了多数女人通常会犯的错误:为情所伤。那个给她情并用这玩意儿伤她的人,就是马革要把他弄来当一回人质的王金。
对马革的出手相救,小瓦也犯了多数刚烈女子通常会犯的错误:不领情。她又两次企图在马革家里自杀,直到得知马革也是从狱里出来的,才停止了对死的追逐。小瓦那时候已经快三十了,她万念皆休,成天躺在马革家里吃睡,看电视,看碟,就像马革欠他的一样。过了一段日子,她对马革和灰灰干的勾当有所了解了,才痛心疾首地决定入伙,破罐子破摔。
这就是小瓦的经历。在马革家里傻吃傻睡的那段日子,其实她也有过一些思考,主要是关于命运的。她感到命运在她出生那一刻就决定了她的未来和结局,中间那些环环相扣的过程,只不过说明她是命运手里的一个布娃娃。当然,她后来知道每个人身后都有纵横交叉的各种印痕,就更加深了这种认识。所以她平时看着马革,看着灰灰,看着所有人,都像在看布娃娃。她常常对马革和灰灰说,可怜的孩子们,你们这些布娃娃,最后的结局就是死掉,像被小主人抛弃在阁楼上的灰尘堆里那样死掉。被灰尘埋得高高的,最后也变成灰尘,被地球日复一日地转来转去,甩来甩去。
小瓦在进监狱之前的确是个文艺女青年,她写诗。假如她不是个文艺女青年,可能还会务实一些、冷静一些。可惜她血管里很多热血奔腾不休,往往在一些时候丧失基本的理智。小瓦丧失理智首先从选择男朋友这件事开始,她那时候狂热地爱着一个小混混,此人就是王金,长得极瘦极高,五官酷毙,会飞车,会打架,会赌博,一手麻将玩得出神入化。这些异于常人之处强烈地让小瓦迷恋。这不冷静的迷恋,使她在后来干了一件替他顶罪的事。这事在当时将小瓦慷慨江湖的文艺情绪推至极致,事后也证明,是极致的丧失理智。顶罪细节她没对马革讲。她讲这些的时候,已经不带一点文艺女青年的纯真和激情,只有无尽的悔恨和羞耻。马革觉得这一切都可原谅,毕竟她干这件傻事的时候才十八岁,马革自己持刀杀人的时候,都二十八了呢。
他们这三个人就组成了奇异的三口之家。马革收留灰灰的时候,对街坊们说是远房侄子,父母出车祸死了;收留小瓦的时候,起先态度含糊,后来公开宣称找了个老婆。他俩差不到二十岁,小瓦和灰灰差十多岁,看起来倒还般配。只是街坊们听灰灰有时喊马革叔,有时喊哥,都满腹狐疑。这三口之家平日也不怎么跟他们热络,完全不顾及去满足他们那些热情的好奇。
现在好了,马革看那张报纸的时候,想象着街坊邻居们聚在一起,被他们中间居然潜伏着毒贩子这件事搞得无暇吃饭睡觉的样子,就开心得笑起来。小黄和小黄老婆常常要被动地分析他忽然笑的含义,他们迷惘的眼神频繁而徒劳地在房里穿梭往来。
钱在哪?马革忽然的发问,截断了小黄和小黄老婆的眼神。小黄老婆看了一眼小黄,小黄被灌了一气矿泉水后又被塞住了嘴,他用眼神再次斥责那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钱都是身外之物,何况这肉身指不定不久就变成冰水下面的尸体了。小黄老婆想想也想通了,就战战兢兢地用下巴指指马革身后那张桌子,说,抽屉里,上数第二个。马革拉开上数第二个抽屉,翻找了半天,抽屉里最小面值的纸币和硬币都是一块钱,就问小黄老婆,还有吗?小黄老婆看了一眼小黄,小黄拿眼神示意货架上的一个储钱罐,小黄老婆就战战兢兢地说,还,还有,在那只小猪里。
王金进来以后,看到把这一带搞得乌烟瘴气的毒贩子正在玩一枚硬币。这枚硬币就是马革把小猪储钱罐开膛破肚才找到的。
7
我好不容易才找着这玩意儿。马革把硬币用肮脏的指头肚擦了擦,放在嘴边吹了吹,对王金说,玩玩?
王金没吭声。他被那几具用冻瓶子包围起来的尸体吓着了,两腿禁不住发起抖来。
马革鄙夷地笑了笑,说,小瓦说你是混社会的小哥,原来也没多大胆儿,诈唬人的吧?你这样的货色,我见得多了。
王金蹲了下来。他努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坐到地上。
马革说,既然来了,就别这么一副怂样。不过,马革笑了,说,你本来也就不是什么爷们,所以我料定你会乖乖地让那些警察带来见我。
王金琢磨不透马革的意思。料定,这个词从这个匪徒的嘴里说出来,代表的是不是那个秘密?王金不敢确定马革是否知道多年前他捅人让小瓦顶包的事,这也正是他克服恐惧走进这间超市的原因。王金比较善赌,他认为赌性是人与生俱来的,那些一辈子不赌的人,不是因为自制力强也不是因为别的那些高尚的原因,而是因为不具备必要的潜力。任何一种把赌博简单定位成运气的看法,都是轻率和愚蠢的。王金认为,那是一项技巧性的竞技,至于技巧,非三言两语所能道明。个中滋味,只有赌者才能有幸体味。
现在,王金为了那个顶包的秘密,甘愿走进这间正在腐烂的超市,来跟自己赌一把。要么他被作为替顶包事件还罪的人质,死在小瓦身边;要么他寻获一线生机,活着走出去,继续他无罪的生活。无论他是作为活人还是死人从这里出去,那秘密在这个世上都将不复存在,因为小瓦死了。这个匪徒呢,在铁的法律和规矩之下,也必定难逃一死。
是啊,小瓦看来是真的死了。她还是一个女诗人的时候,王金觉得带着她很让自己脸上有光彩,他那些混社会的兄弟,谁见过诗人什么样?能认识几个字,囫囵吞枣地读读黄色小说就很不错了。王金那时候弄了一辆大货车,冬天贩白菜秋天贩苹果春天贩鱼,干的是欺行霸市的买卖。那年秋天,王金认识了一家果汁厂,开始干起收烂苹果的买卖,出于垄断的必需,他跟另一个人干起来了。当时小瓦跟他在一起,事后这女诗人像刘胡兰一样替他视死如归地进了监狱。还好,十年以后小瓦还是出来了。小瓦出来以后发现世界已不是那个世界,她的英雄,她的王,是别人的了。此刻小瓦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堆着让她延缓腐烂的冰瓶子。她变成青灰色,眉心的弹孔像一只眼睛,让王金胆寒。
马革扔在玩弄那枚硬币,他像是很寂寞无聊,打定主意要逮着一个人玩玩小孩子的游戏,好打发这死前的时光。兰花,马革把硬币用食指拇指捏在空中,让王金看。然后又翻过另一面,说,国徽。在选择之前,我得给你讲一讲小瓦的故事,就从这枚硬币开始。
我遇见小瓦是在月湾。她从中午坐到晚上,手里就玩着这么个一角钱硬币。你知道她是怎么玩的?她每隔十分钟就扔一次,然后在小本本上记下是兰花还是国徽。她怎么记的你知道吗?画正字。她画了多少正字你知道吗?你算算就行了,半天多的时间,得画多少正字。到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她数了数兰花和国徽的正字,就朝海里走去了。听小瓦说你很擅长赌博,现在我们就开始赌。想不想知道赌注是什么?
赌注是什么,很明显。王金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赌注就是你的命。马革说,开始。请回答,小瓦本本上,是代表兰花的正字多,还是代表国徽的正字多?或者,另一个说法是,兰花代表死,还是国徽代表死?
王金看着马革手里那枚硬币在空里抛上抛下,心里一阵恐惧。小瓦呀小瓦,你已经死了,不能告诉我到底什么代表死什么代表活,只能靠我自己赌了。王金第一次意识到,所谓的技巧性竞技是那么地不靠谱,此时此刻这场赌,输赢概率各占一半,只能百分之百地交给运气。
给你一分钟时间,马革说。
王金觉得此刻他正在被迫玩一场轮盘赌,有一把只装一发子弹的手枪已抵在自己太阳穴上,那铁家伙的扳机每扣动一下,要么让他体验一次死的滋味,要么让他彻底死掉。相比而言,后者可让他一下子超脱,免受那扣人心弦的精神摧残,但是前者却能让他活着,虽然是不堪承受的死去活来。
王金闭上眼,想象着太阳穴处那把枪,说,国徽。他于幻觉中听到扳机扣动的声音,禁不住一下子瘫倒在地。
哈哈哈!恭喜你,答对了。马革开心地笑了起来,说,尿裤子了!
看到这大个头也跟自己一样尿了裤子,小黄也忍不住想发笑,刚露出半丝笑意,他老婆就狠狠瞪了他一眼,告诫他不要得意忘形,要把精力用在正当地方,看那两人玩硬币的时候有没有空子可钻。小黄觉得他老婆教训的对,就打起一百个精神看他们玩死人游戏。
好,现在正式开始,三局两胜,国徽代表死,赌注是你的命。马革把硬币用指肚擦了擦,又放在嘴边吹了吹,说,我要扔了。
世界一片安静,只剩下硬币在空中翻滚时摩擦灰尘的声音,像裂帛。
良久,硬币落在地上,当啷一声。小黄和小黄老婆都极力探着头想一看究竟,无奈小黄老婆被绑在几个酸奶箱子后面,离窗口稍微有点远,目力所及只看到两个游戏者坐在地上的侧身,在午后阳光里看起来就像两个正在对弈的棋手。小黄离得近,他朝老婆微微点了两下头,但小黄老婆很困惑,不知道点头代表兰花还是代表国徽。
硬币翻滚和落地的时候,王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三次,你只要挺过三次就行了,他给自己这样打了打气,才睁开眼。没白睁眼,王金想。因为他看到的是兰花。
轮盘赌又开始了,枪再次抵在太阳穴上。咔哒!扳机叩响了。这一轮王金死了,因为是大大的国徽迎面朝上。
一比一,生和死扯平。剩下最后一轮,最后的结局。王金再次尿了裤子。大热的天气,他却不流汗,身子冷得像也堆满了冰瓶子。所有的水分都从那最不堪的地方往外排泄。
你给我睁开狗眼,马革说,看着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硬币在马革肮脏的手里,那手上还有血。这次他没把那玩意往空里扔,而是直接放到地上,兰花朝上。告诉你,小瓦在沙滩上坐了十个小时,一共扔了六十次硬币。你他妈的草包一个,比不上小瓦一个拇指尖儿。
8
太阳缓慢西移,热度在减弱。对面那些人看到超市的门再次打开,名叫王金的人脸色灰白地出现在门口,刚走了两步,就趴到地上去了。起初他们以为他受了伤,接着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这个人只是心力交瘁,只好爬着穿过马路,回到他们中间。
加上先前情况好不到哪里去的陈胜利的描述,警方终于明白,马革玩的是一场猫戏老鼠的游戏。陈胜利和王金这两只老鼠已经被戏耍得奄奄一息,剩下的那只老鼠,应该是朱平平了。虽然如此,他们还不敢说已经对局面成竹在胸。朱平平,这个马革的前妻,从来到这里就一直让警方琢磨不透,因为她毫无惧色,似乎对一直没能进入超市而不太耐烦。
但是对面那间房子进入暂时的安静,电话打过去也没人接。警方不敢贸然行动,只好让新来的谈判专家用喇叭朝里喊话。谈判专家的话完全得不到回应,那些有理有据、显示着此人无比博学多才和能言善辩的词汇,都像是一个得了话痨的人在憋不住地自说自话。无奈,他们只好类似猜谜那样地去猜马革在超市里干什么,酝酿什么样的下一步。有个警察说,他已经快黔驴技穷了;有个说,他可能累了,在休息,积攒力气;女医生说,我担心他的伤口,这么热的天,保不住要发炎感染。
女医生一直没离开,她有种奇怪的想法,不希望匪徒死去。但这想法不便对任何人表达。她很想提出能不能再让她进去,好看看他伤口怎么样了,但考虑到这一举动可能会让她丈夫很不高兴,就作罢了。她丈夫赶来的时候,女医生已经从超市出来了,这男人是名谨小慎微的公务员,他先是大发雷霆,指责她不应该冒这么大的生命危险,继而考虑到现场有电视台记者,马上审慎地表现出一种坚强后盾的模样。但是女医生知道她那在机关工作多年的丈夫,他的表现多数都不是内心的真实反映。
女医生的担忧是对的,马革右腰上的伤口正在越来越给他添乱,他不得不暂时停止行动,把胶布和纱布撕掉,查看那让他疼的部位。他撕纱布的时候多少费了一些力气,毫无疑问,纱布粘在伤口上说明了一个问题:他的伤口正在越来越多地渗出脓性分泌物。马革低头观察了一下,他知道,那子弹穿行而过的地方已经在化脓,用不了多久,腐肉就会像瘟疫一样扩散。马革决定及时清除感染组织,有效减缓腐烂扩散。
马革从货架上找来一把水果刀,把刚才和陈胜利一起喝剩下的白酒倒在刀上消消毒,就开始割自己的右腰。他先沿着弹道把皮肤切开,立刻那黄色的脓液和黑红的腐肉散发出不洁的味道,让马革很不高兴。他扩大了范围,把弹道周围的肉一点点都切掉。他切得很认真,像抠掉一只苹果上腐烂的果肉。那堆腐肉落在地上,像一堆污渍。马革再次望向窗外的人行便道,他觉得太阳也病了,不再有光的声音掠过那棵垂杨柳。
最后马革往伤口上倒了些白酒,又在女医生留下的药箱里找到一瓶碘伏,乱七八糟又倒了些上去,最后敷了点利凡诺,用纱布重新包好,贴上胶布。
小黄觉得马革简直不是人,是没有痛觉细胞的机器。他老婆早已控制不住,低下头狂吐了一气。他起初还敢甩上两眼,到最后也不敢看了。他老婆的狂吐传染了他,加上地上那两具尸体散发出越来越重的气味,小黄也终于忍不住狂吐起来。他老婆见他狂吐,抽抽搭搭哭起来了。小黄说,大哥,实在受不了了,气味太难闻了。
马革闭眼让这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先过去,这才让小黄老婆过来。小黄老婆拖着臃肿麻木的身子,像皮球一样滚过来。马革用刀给她把绳子割开,说,换冰。小黄老婆恐惧地看看尸体,又看看小黄,希望小黄能主动把这个差事揽过去。小黄给她使了一个要乖乖听话的眼色,就把目光转向了别处。小黄老婆只好忍着一阵阵呕吐的欲望,把冰柜里的冰瓶子取出来,替换掉尸体上那些已经在融化的瓶子。小黄老婆考虑到这项工作可能要无休止地干下去,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到冰柜里。
电话再次响起,马革没接。他逐一看看小黄和小黄老婆,说,下一个交换人质的人就要到了。小黄和小黄老婆交换了一下眼神,过了几秒钟,又交换了一下。这两眼所表达的含义完全不同,第一眼是惯性交换,没什么意义,第二眼却满含惊恐和警惕了。
你们两个,交换谁?马革把小黄和小黄老婆第二眼包含的意思用话语表达出来。小黄和小黄老婆又对看了第三眼。马革伸手把小黄嘴巴里的布拽出来,说,你们两人商量一下,十分钟。
小黄和他老婆同时看看墙上的时钟,小黄说,大哥,好汉,开开恩,让我们两个一起走吧!我们跟大哥无冤无仇,是不是。小黄老婆接过话说,我们两口子要走都走,不走都不走,死在一块儿。
马革说,再啰嗦的话,两个都给我留在这等死。
小黄和小黄老婆都不敢说话了,胆战心惊地听着时钟不紧不慢的声音,面面相觑。秒针又转了一圈,小黄老婆哇一声哭起来了,说,老公,怎么办哪!小黄说,哭,哭,就知道哭!你打电话报警的时候就不想想后果!小黄老婆说,我那还不是尽一个公民的责任啊!小黄说,屁!别给自己戴高帽子了,我还不知道你?是眼馋那悬赏!整天就知道钱钱钱,这下好了,去花阴间的钱吧!小黄老婆说,我眼馋悬赏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呀?小黄说,应该给你点教训,你留下来好了!小黄老婆说,我留下来会死的!小黄说,我留下来就不会死吗?小黄老婆觉得小黄说的可能是真的,连惊带吓,哭也忘了,问,你真要走,把我留下来?小黄说,你自己惹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小黄老婆说,你这个没良心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瞎了眼!小黄说,你就当是瞎了眼吧,下辈子把慧眼擦擦亮。小黄老婆一跃而起,捡起马革用来切烂肉的刀就扑过去,说,你这个没良心的,今天你让我死,我也不让你活!
马革在旁边哈哈大笑起来,说,你们两个,真是不禁逗。
9
按照马革的要求,朱平平穿过绿化带的时候,折了几朵月季花。马革特别吩咐要白色的。他通过窗户看到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朱平平停在绿化带中间,看看这朵,看看那朵,似乎都不是很满意。她挑选得很认真,不由得要让对面很多人误以为她在拖延时间,不敢进入超市。他们很着急,期待她快点进去,换出人质来。里面的两名人质也很着急,期待这女的快点进来,他们就自由了。匪徒已经说了,刚才让他们两人二选一,只不过是逗他们玩玩。他要放他们两个一起出去。
朱平平挑来选去,甚至离开她站立的地方,扩大了挑选范围。对面那些人虽然着急,却也不敢过分催她——这匪徒的前妻,最后压轴出场的人,可是决定性的人物!朱平平仿佛也对自己的身价心知肚明,她知道此刻她就是世界的中心,甚至说到主宰也不为过,就算她那丧心病狂的前夫,在此刻的她面前,也如同星光黯淡的过气明星。
朱平平很淡定!某位电视台记者忽然想到这句话,迫不及待地朝镜头喊道。接着他更迫不及待地喊道,朱平平终于选完花了!朱平平向超市走去了!朱平平捧着花,雪白的月季花!朱平平很淡定,很淡定!结局呼之欲出!
阳光又暗淡下去一分,小黄和他老婆一起出现在超市门口,歪歪顿顿,各走各的。小黄抬头看看太阳,对他老婆说,快要落日了。还能看见落日,没想到。小黄老婆鼻子里哼一声,说,明天的落日你也能看见,后天的、大后天的,你都能看见。你会一直看到死。小黄说,真幸福,从没觉得活着这么好。小黄老婆说,离了婚,就更好了。小黄说,胡咧咧什么。小黄老婆说,明天日出我们就离婚。小黄说,来真的?小黄老婆说,谁不来真的谁不等明天日出就死得像超市里的那些人。小黄老婆这么一说,小黄就相信了。
这时候电视台记者正一浪高过一浪地朝着镜头喊:结局前的结局!两名人质走出超市!他们边走边交谈,他们在交谈什么呢?一定是交流经过这场磨难后对生命的体悟和对未来的向往!待会儿我们会现场采访这两位不幸中的幸运者!
在记者掀起的类似于狂欢的浪潮里,他们疲惫而沉默地穿过月季花丛,回到对面的队伍里。
马革和朱平平超然物外地远离对面那场提前开始的小狂欢。作为女人,并且作为一个有点洁癖的女人,朱平平难免要对进入超市之后看到的境况有所反应。她吐了。由于持续近一天没有进食,她胃里没什么东西可供呕吐。马革看着她蹲在地上闭着眼干呕,恍惚想起多年前她怀孕时也曾这么干呕过,那时候马革还很年轻……如今马革不得不宿命地认为,他们本来就不应该是一对夫妻,就连共同有过的那个孩子,也只在她肚里呆了两个月就没了。上帝陆续收走他们两人共同的东西,先是孩子,然后是爱情,再后来是婚姻。
马革永远记得那天巷子里的暗黑。路灯在远处的街上垂着头,逆来顺受地昏亮,而巷子里却是争先恐后的暗黑。马革穿着雨衣,站在自己家楼下,仰望那呈现微光的窗户。雨如同鞭子一般敦促他,抽着他的脸。他用雨衣的帽子遮住头和脸,手里握着一把滚烫的刀,上楼,进屋。马革记得朱平平从另一个男的肩窝里抬起脸来对他凝视,就像她正在吃饭走路看书那么平静和理所应当。
啊!理所应当的事是那么多!如今马革觉得,一九XX年的他就是一个理所应当的祭品了,那狱中的青春,是给他哭着喊着到这世间一遭的祭奠和留念。
干呕让朱平平脸色发白,她蹲着,手里却一直没放下那束白色的月季花。呕完以后,她站起身来快速看了一眼马革,就调转目光在屋里寻找可以安放月季花的地方。她的目光落到货架上,瞬间就对瓶子里干枯的那束花动起女人天生的怜惜。她踩着凳子替换了那束花。
这是个马革一点都不了解的女人!虽然她呕了。马革觉得,这个人的一切原来都跟他是不相识的。她那染成棕色的头发、高高收上去腰的白色连衣裙、小腿上蚊子叮咬的疤痕、胳膊上的汗毛、一棵树形状的项坠、鼻头上的雀斑、眨动得有点频繁的睫毛、胸前乳房的轮廓,都是他不相识的。原来你曾认为有些人从生下来就和你有着某些厮缠关系,其实多么虚垮。
马革不知道是伤口的原因,还是猛然意识到朱平平跟他是不相识的,也或许两者皆有,他感到自己坠入冰和火的炼狱,一会儿觉得有火从右腰处开始燃起,一直燃到心脏肺腑,一会儿又觉得寒冷从皮肤开始一点点往里掘进,把他冻成一个冰人。他原本想好的那些讨伐朱平平的手段——就像戏弄陈胜利和王金那样——全都被什么东西给掠走了。或者说,他的力量被什么东西掠走了,他完全无力去实施那些想法。
朱平平走过来,蹲下,摸摸他的额头,说,你发烧了。她打开女医生留下的医药箱,翻找退烧药。然后她又解开马革右腰上的纱布,查看他的伤口。她让那伤口吓着了,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开始给他换药。他们一点都不像是匪徒和人质。
甚至,在极度的放松之下,马革睡着了。他做了无数的梦,梦见日光,月色,雷电,雨水,鸽子,老鼠,树木,楼顶,茄子,炸弹,海啸,飞翔,饼干,袜子,镜子,父母,还有他那死去的婴孩。他梦见世间所有的事物,一律都是争先恐后的死白和暗黑。墙像一面黑镜子升到空中,然后像炸弹爆裂,如巨兽长出黑色的胡须。
他在极为短暂的时间里,做了一个包容量极为丰富的梦,这梦跨越时空,速度无垠,像一扇巨大无影的翅翼。
醒来以后他额上有冷津津的汗,沉重的感觉有所减缓。他努力地偏了一下头,好从这个稍微有点费力的角度看看太阳在哪里。因为他看到人行便道不那么明亮了,一抹说不清楚颜色的光,厚此薄彼地潦潦草草地贴在便道上,浮光掠影,像一个女人用情不专的眼神。他很费力地看到太阳正在变成落日,马上就要投身某种事物。那肯定是黑暗了,他想。他马上积极起来,觉得应该赶在这之前把自己的事做好,于是他利用这得之不易的清醒时刻,跟朱平平探讨死法的问题。他已经完全不认为朱平平是他的旧识,他满心清明,自己对自己说,马革,你忘掉了爱情,真好。
因此马革对朱平平流露出热切尊崇的希望得到好建议的表情。他说,你觉得我怎么死最好?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10
首先,我的出生是满怀信心的,马革说,虽然我哭着喊着来到这个世界,但我的眼睛和别的孩子的眼睛一样求知若渴,我和他们一样对光线味道等等东西喜不自禁。这样的出生,应该有配套的死亡才对。所以,多么遗憾啊。
世间所有的死亡和出生都是不配套的,朱平平说,因为大家都是糊涂着出生,明白着死亡。所以,这怎么可能配套?
朱平平从前是一名中学语文老师,现在仍然是一名中学语文老师。马革认识朱平平的时候刚刚转业在啤酒厂任团支书,那时候他们经常在一起纵谈阔论,就像现在这样。自从那名数学老师介入以后,到现在,马革计算不出有多少年他们没这么纵情阔谈了。
好吧,马革承认朱平平是对的。但我特别不想平常地死,这不过分吧?
朱平平问他,平常的死所包含的意思是什么?
马革说,比如,像灰灰和小瓦这样被子弹击中。谁愿意来世上一遭最后被一颗小小的子弹杀死?这未免也太滑稽了!虽然子弹的力量比人强大,但毕竟它们看起来相差悬殊!我不希望别人、更不希望自己用这样一颗小不点把自己杀死。所以外面那些人,他们别指望看到我自杀。实话告诉你吧,马革用小而又小的声音告诉朱平平,仿佛怕吓着地上的死人,我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所以那种把枪抵在太阳穴上或者伸到嘴里去的场面,谁也别想看到。
至于别的自杀方式,跳楼?我也不会去干。我干吗要让那灰绿相间的人行便道把自己杀死?它就是个人行便道,没有生命,哪里会懂得生命的意义?它杀死我以后,人们找张报纸盖住我的脸,七手八脚地把我抬走,旁边店铺里那些嫌晦气的人,端一盆热水,往我的血上一泼,哗!风再一吹,什么证据都没了,这便道又干净得像一张纸!它永远无罪,不会忏悔!再说了,这间超市也不具备跳楼的条件。
你提到了忏悔,朱平平说。
当然,二十年来这是我词语库里最重要的一个词。马革说。但你不要问我为什么还要去干买卖毒品的勾当,这些事情跟忏悔有关,又无关,我说不出来。就像说不出来人生有没有意义,又是个什么样的意义。我们还是继续说死法。据我所知,人活一世,到头来的死法无非就是有限的那么几种或者几十种。轮到此时此刻的我,可选择的空间更是少之又少,似乎只能是吃一颗外面那些人的子弹,或者伤口溃烂流脓而死。你看到我的伤口了,由于缺乏正规的医疗,它正在快速溃烂,就像瘟疫一样。作为一个男人,我是很不愿意自己溃烂而死的。
但死是自由的,你是不自由的,朱平平说。
你说得很对。马革的右腰又在可恶地疼,烧灼。他说,给我一个瓶子,冰冻的。朱平平从冰柜里拿出一个矿泉水瓶子,递给马革,马革将它紧紧地按压在伤口上。好多了,他说。我们通常不喜欢冷,而喜欢有热度的事物。实际上,有时候我们很盲目和愚蠢。
你又发烧了,朱平平说,再来点退烧药?
对,我可能又发烧了,因为我听到自己在说发烧时的胡话。我看没必要再吃什么退烧药了,那是对付头疼感冒的,不是对付死亡的。我现在急于找到一种独一无二的死法。
马革让朱平平把那瓶花拿下来放在他身边。他说,你第一次打算过马路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那丛花。白色的,就当是你提前献给我的吧。我死后显然也不会有什么坟墓可供插这些漂亮的玩意儿。只有那些死于衰老和晚年的人才配有一块那样的墓地。
你嫉妒那些死于晚年的人,我听出来了。朱平平说。
当然了,谁不愿意那样?我祝你那样死去。
朱平平说,我也没那个福分。死神从来都是随性挥洒的。告诉你吧,好让你死得高兴些,我也活不了几天了,因为我得了癌。你就当是报应吧,是我把你落到这步田地的。
马革觉得这太意外了,虽然他半是清醒半是糊涂,一不小心就会再度陷入梦里。而他知道,这种时候的梦可都是死亡之梦,进入就很可能再也出不来了。他努力抵抗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梦的召唤,分析朱平平这话的真假。她是在安慰他这垂死之人吗?看起来又不像。早知道如此,他在跟对面那些人谈判的时候,就应该让朱平平带些炸弹进来了。他们俩一起死掉。反正朱平平迟早也是个死,混个跟匪徒搏斗壮烈牺牲,总比庸俗着癌死要好。他意识到自己又在进入似梦非梦的幻觉,他又使劲用越来越别扭的姿势找那轮落日,看到它像个老人一样背着两手缓缓落在某处。
然后马革听到一些声响,他告诉朱平平说,那是地狱里铁镣铐和刑架发出的响声。他又看了看灰灰和小瓦,说
我要走啦,去那个可以跟老朋友重逢的地方。
现在,干脆你弄死我得了,虽然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死法,毕竟比死于乱枪之下要好得多。马革说,本来我让你来是想杀了你然后再死的,你就是我计划向这世界赚取的最后一笔利润。但是,这狗日的伤口和发烧!不过,也是奇怪,你没来的时候我精力十足,你一来,我就垮掉了!仿佛原来支撑我的那些钢筋骨架都随着你的到来,而让上帝给抽走了!现在你知道了吧,是结局杀了我!结局这狗东西一来,我就熬不下去了。我不怨你,也不怨上帝,看来我就应该这么死去。所以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因为这世界不欠我的,倒是我欠这世界的。我杀了人,还卖给人毒品。
朱平平说,我是不会杀你的。
马革说,杀死一个匪徒是无罪的。
朱平平说,那我也不杀你。你就死了这个心吧。
马革失望地说,看来我无法得到一个独一无二的死了。他又指指小瓦,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女人。
马革的话正在逐渐接近无意识发声,朱平平觉得他活不了多久了。你还有什么事想办?她问马革。马革说,也没什么事。我躺到小瓦那里,你给我伤口这里堆点冰,让我别这么疼。然后你就走吧。
等等!他积攒起最后的力气,说,告诉外面那些人,特别是那些狙击手,我打越南的时候,二十一发子弹击毙二十人,伤一人,零失误。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朱平平说,你枪里不是没子弹了吗?
镜头摇向正在跨过绿化带的朱平平,又摇向记者自己。最后的结局!记者狂呼。人们看到朱平平在绿化带里停留了片刻,再次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束白色月季花。她边走边欣赏着月季花,低着头,似乎被那香味陶醉了。
警察们在狙击手的严密监控下,采取迂回包抄的战略,从四个方向朝超市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