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父亲散步(短篇小说)
和父亲散步(短篇小说)
赵悠燕
晚上,吕南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想心事时,父亲来了。
父亲总是忘记按门铃,他喜欢在门外喊他的名字,直到他把门打开。
父亲喊:“南南!”这个名字自他出生起一直叫到现在,吕南想,假如父亲长寿,等他也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时,自己是不是仍然被这样叫着。一个老头被唤作“南南!”,总有点滑稽和别扭。
“你在干什么?”父亲问。
“没什么,坐着。”吕南很忙,几乎不在家吃饭,今晚总算找个借口推脱了那些没完没了的应酬。
吕南给父亲倒了一杯茶,两人坐着,什么话也没说。吕南的房子很大,当初,吕南要父亲搬过来住,父亲说两代人的生活习性不同,时间长了彼此都过不惯。只是,他卖掉了原来的房子,买了一套跟吕南相近的房子,彼此间只需十分钟的路程。
一会儿,父亲站起来。
“您要去哪儿?”吕南问。
“到周围去散散步。”
“我和您一起去吧。”
“外面冷,披件衣服。”父亲用一种看似淡漠的语调说。
吕南跟在父亲后面。想起小时候,调皮贪玩的他总是被父亲揪着耳朵回家,他嚎叫着大哭,一点也不顾忌路人异样的目光。父亲的手劲很大,每次,他的耳朵都要疼好几天。吕南注视着父亲微驼的身影,现在,他比父亲高多了,壮实多了。他有点悲哀地想:父亲确实老了。
“日达园那边开了家健身馆,今天我去那边看了下,年轻人很多。”父亲停下来,等吕南走上来时说。
吕南发现自己的一双手在按摩耳朵,“过两天我要去山东参加一个会议。”
“去多久?”
“一个星期左右吧。”
“单位还是这么忙?”
“是,很忙。……有时,我感觉自己疲累极了。”吕南说完有点儿后悔,他觉得自己是在向父亲示弱。从小父亲就希望他是个强者,所以,他对他的教育方式近乎是粗暴的。
父亲挑了一下眉毛,没吱声。他们绕着小区外围慢慢地走。那条道路,原先是水泥路,后来改成了黑色的沥青路,即使白天,目光及处,感觉周围也是阴沉沉的。吕南每次开车经过总有这种感觉,他喜欢白色洁净的水泥路。
“尽量少喝酒,少出去应酬。等年老了人才会明白,只有健康是自己的。人再强,也强不过病痛。”
吕南和父亲又走回到了小区入口处,父亲似乎并没有打算往里走。吕南跟在后面,渐渐追上了父亲的步伐。他们走向小区对面,那儿有一条河。他们站在桥中间,桥下的水在黑暗中似乎凝固了,随风飘过来一阵河水清冽的气息。
“这儿冷,我们走吧。”吕南见父亲没戴帽子,便催他。
“冷吗?“父亲看了他一眼,自顾走下去,他的脚步迈得大起来,双臂有节奏地挥动着。吕南只好跟上,不一会儿,便气喘吁吁了。
他们走下桥,然后走过国安大厦,茂沿街,风华路,吕南的脚步渐渐滞缓起来,他强撑着跟上父亲。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慢下来,但他依然往前走,似乎不想停下来。
终于,吕南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上父亲,说,“我们……回去吧。”
父亲点点头,说,“好。”
吕南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汗水涔涔,脑额上的汗水流进了眼睛里,样子很狼狈。
父亲说:“我那天看了你的体检单,‘三高’了吧?”
吕南看看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无奈地点了点头。
“你这么胖,再不运动怎么行?”父亲看似漫不经心地说。
两人又绕回来,他们在小区门口分手。
父亲说,“我回家了。”
吕南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句,“爸,你明天有空吗?”
父亲转过头,看着吕南,等着他说话。
“明天还来陪我散步,好吗?”
父亲笑了,大声说,“好!”
孝子
大学生小李第一天到文化馆报到,馆长就叫上他,走,咱去拜访一位著名的画家。别忘了带上相机。
看着小李受宠若惊的样子,办公室的几个人偷偷地朝他挤眉弄眼,捂着嘴窃笑着。
画家的房子是个带院子的二层楼,正是春天,院子里的蔷薇花爬满了墙头,闹盈盈地绽放着,煞是好看。院子里有人工假山、葡萄架,一些造型别致的盆景。小李看得有些眼花缭乱。
一个面容白净的胖老头从屋里走出来,馆长笑容满面地握住了他的手,指着小李说,陈老,这是我们馆新招来的大学生,不光画得好,文章也写得好呢。这不,今天特地来拜访您老。
陈老搓着两手说,太好了,那你们先坐着,我去给你们倒茶。
馆长说,您别忙乎了,楼上是您画室吧,我们小李还没参观过,让他去见识见识,开开眼界。
陈老拿着一串钥匙领他们上楼,他说上个月画了二幅作品被别人买去了,最近构思了一幅作品,才画了一半呢,就有好几个人来订购。唉,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了,照他们这样子急着买我的画,我哪有这么多时间画哦。
画室看起来有二十多平方米,墙上挂着十来幅画,陈老指着画说,那些人连这些画都要给我买去。我不肯,这是我的得意之作,我总要给自己留些做个纪念。
听说,下半年您要开个画展?
可不,你看,我哪来得及,这不是在逼我嘛。所以,现在出再高的价我都不卖喽。陈老看似埋怨,脸上却堆满了慈祥满足的笑容,看样子还是高兴。
馆长说,您老最近又有什么大作获奖了?
有啊,来,到我书房去。陈老踱着方步领他们到书房,他在书房里翻箱倒柜,一会儿,捧出一大堆的东西,馆长帮着一件件摆在桌子上,椅子上。
小李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有这么多的获奖证书,他刚才看过陈老的画了,他不知道他到底得了什么奖?
世界华文画苑大奖赛金奖,全球画家十强,年度画家典藏,中国文艺杰出成就奖,世界艺术名人……
小李明白了,差点要笑出来。
馆长说,开眼界了吧,陈老不光是我们镇的荣耀,他的名气还遍布全世界
呢。多拍些照回去,让大家好好学习学习我们陈老老而弥坚的精神。
陈老慈眉善眼地笑了,不好意思啊,这些成绩不值得宣扬。
冬天的时候。有一天,馆长说,明天馆里所有人都要到文化展览中心去参观一个画展,参观时间不长,大家要注意分寸。老画家不容易,知道吗?我知道有些人不想去,我告诉你们,这也是工作,很重要的工作。
小李和同事赶到展厅的时候,已有很多人在那里。电视台的记者举着摄像机正对陈老采访。陈老今天西装革履,满面红光,正滔滔不绝地谈着他的创作历程。突然,小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咦,那不是陈书记吗?怎么,他也来了?
同事轻声说,老爹开画展,儿子能不来?
他是陈书记爹啊?小李恍然大悟。
有一天,小李到陈书记办公室去,无意中发现角落里堆着一些画,仔细一看,正是那天开画展时陈老的那些画,他有些不解,又不好明问,带着这些疑问,回去后跟馆长说了。
馆长笑着说,陈书记早年丧母,那老爷子一直没娶妻,把他养大。为哄老爷子开心,陈书记给他出书,开画展,买奖状。老爷子被哄出了毛病,还真以为自己无人能及呢。陈书记暗地里把老爷子的画都买下来,这些年,几乎把自己的工资都贡献给老爷子了。
小李不由感叹了一声,想不到,陈书记是个孝子呢。
丙尧的眼泪
丙尧那晚做了一个梦,看见白茫茫无边无涯的水域间,乌压压浮着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尸体,两手两脚摊开着,惨白的脸上失神的眼睛茫然地瞪着天空。丙尧驾了一艘船过去用杆子撩,发现那个人只剩下半边脸,被水泡得发白的脸上露出白森森骷髅头。丙尧惊叫了一声,把自己吓醒了。
丙尧最近总是做噩梦,那些梦折磨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丙尧娘端着一盏美孚灯过来了,她摸摸丙尧的脑额,全是汗,叹了口气。
没事,娘,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
丙尧娘绞了把热毛巾轻轻擦拭着丙尧头上的汗,说,娘告诉过你的,做了噩梦,往枕头上吹口气,翻个面继续睡就没事了。
丙尧想,娘似乎是告诉过他的。他打小体弱,总不间断地生病,娘就用各种各样的土方给他治病。比如他发烧了,娘说是魂灵被吓了,她用米罐盛满米,包上布,在他头上一边按摩一边念咒语;还有一次,他在外面玩耍晚归,大概吹了海风受了凉,晚上发烧说起糊话来。娘用碗把一张符烧成灰,加了水叫他喝下去,说她在庙里跪求了好几个钟头才求来的,丙尧只好闭了眼睛喝下去。
丙尧不知道娘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医治的法子,娘不识字,但她似乎知晓很多书本上没有的知识,而且为人热心,所以田浪村人有什么事都愿意找她帮忙。
丙尧吃完早饭,倚在门边看着山脚下。他们的房子建在半山腰,从这儿可以看到小灯子山和大海。小灯子山是一座孤山,面积很小,像一盏娘手里端着的美孚灯,孤零零地矗立在海面上。天空灰蒙蒙的,铅色的云似乎凝固了,像一个粗莽汉子阴沉的脸。
丙尧觉得今天有点异样,说不上什么感觉。他用手搭了凉棚往远处望,小灯子山那边似乎有黑点漂浮着,起先是零零星星的,后来是成片成片的,往丙尧所在的村里飘过来。
丙尧撒开脚丫往山下跑。丙尧娘在后面喊,丙尧,你干嘛去?
自从丙尧爹过世后,丙尧娘恨不得把丙尧栓在裤腰带上。村里像丙尧那么大的小子不是下海捕鱼便是出去打工,只有丙尧娘舍不得丙尧干活,她总说丙尧体弱,受不起折腾。
丙尧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死人,那么多的死人,横七竖八僵卧在滩涂上。从灯子山那边陆陆续续还有死尸飘来,村里的人先是呆望了一会,等他们回过神来,开始嚎叫着发疯似地冲下堤去。他们的神态如中了魔咒,披头散发,捶胸顿足,呼天抢地地在死人堆中寻找着自己的亲人。
丙尧的爹死在海洋上,尸体遍寻无着,家里做了一个稻草人算是替身把他给葬了,所以丙尧不知道死尸是这么可怕的。他看见那么多死尸浑如泡胀的鱼鲞,神情姿势怪异骇人,丙尧看见有一具死尸只剩一只独眼,似乎盯着他一动不动。
一个女孩扑在那具死尸上哭喊着:爹呀爹呀!她的母亲,两手张开朝着天空哭喊,老天呀,这到底是怎么啦?
那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把在海洋上捕鱼的渔民们刮了个措手不及,巨大的海浪把渔船掀翻在了无依无靠的海面上。几个幸存下来的渔民心有余悸地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早上天气还好好的,我们捕了很多鱼,正想收拾网具回港呢。谁知,海洋像发了疯,掀起的浪足有三层楼高,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说不下去,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饱经风霜的脸上。
那些日子,丙尧娘一直在村里忙。那天她终于回来了,啥话都不说,往床上一躺,直睡到第三天早上才一骨碌起来,似乎又恢复了原来干脆利落的样子。
吃了早饭,丙尧和娘聊天,说起那晚的梦。娘喃喃地说,丙尧,那是你的天眼没有完全闭上,所以梦中的事得到了应验。你爹死那回,你也跟我说梦见你爹死了,当时我打了你一巴掌。后来,娘就再也没有打过你。
丙尧已经记不得了,那时他还是个刚学会说话,走路跌跌撞撞的孩子。
丙尧用他娘说的天眼看了一眼山脚下,他希望看到那儿有满载而归的渔船,还有人们欢快的笑容。可是,灯子山静悄悄的,海面静悄悄的,一下子死了那么多男劳力,村里死一般得沉寂。
丙尧娘叹了口气,这人哪,谁知道哪天说没就没了呢?阎罗大王想把你现在叫去了,你想赖一个时辰都不行。
丙尧看着娘脸上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他不想阎罗大王把娘带走,他叫了一声,娘!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一条鱼该怎样吃
饭桌上,有四盆菜,一盆鱼,两盆蔬菜,一碗汤。热气腾腾的,冒着烟气。女人坐下来,笑眯眯地对女孩说:“来,咱们吃饭吧。”
女孩不吭声,把筷子伸向红烧小黄鱼。小黄鱼新鲜,三指宽,肉质鲜嫩。在菜场的时候,女人犹豫了许久,终于选了两条大的。贵是贵了点,但女儿正长身体,读书又辛苦,该花的钱还得花。
女孩不吃蔬菜,就吃鱼。一忽儿,那盆鱼就只剩下了头和尾巴,跟一些碎骨鱼刺绞叠在一起,狼狈不堪,惨不忍睹。
女人惊讶地想:天哪,有这种吃法吗?
女孩吃完,一声不响地回房间去了。女人收拾着碗筷,想着心事。
那天,女人又买来一条鲈鱼。她花了一番功夫,烧好后在鱼嘴里塞了一个圣女果,在鱼身上撒了红辣椒,还特意选了一个椭圆形的花盆子,端到桌上。
女孩看到饭桌上的鱼,惊喜地叫了声:“哇,这么好看,是什么鱼呀,我还没看到过。”
女人笑盈盈地摘下围兜,说:“是鲈鱼。我上次到杭州出差,在酒店里吃到这道清蒸鲈鱼,觉得挺好吃,向人讨教了法子。来,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女孩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多了,她把筷子径自伸向鱼身。
女人说:“晶晶,能听我说几句话吗?你喜欢吃鱼我很高兴,不过你现在长大了,有些话我有责任告诉你,有很多事情的成败都是从细节开始的。”
女孩停了筷子,听她说话,神情有些不悦。
女人放缓口气说:“你很聪明,长得也漂亮,人家对你的第一印象肯定是好的。但出去聚会吃饭,人们从一个人的吃相上便可以看出其修养。比如你不吃鱼头,不吃鱼尾,只吃中间部分,那么剩下来的叫谁吃呢?再打个比方,假如聚餐时你晚到了一步,看到只剩下头和尾的鱼,你又会作何感想?”
女孩脸红了红,大眼睛忽闪忽闪着不知在想什么。
女人柔和地说:“吃吧吃吧,我去给你盛汤。”
等她把汤搬到桌上,那条鲈鱼只剩下了头和尾。这次,头尾未断,鲈鱼睁着一只圆眼,有些嘲弄地盯着她。
女人叹了口气,默默地把剩鱼吃了。
好几天过去了,女孩依然我行我素。
那天,女人把烧好的鱼搬到桌上,在女孩面前放了一只空碗,说:“晶晶,一个人要想一下子改掉多年的习惯是有些难,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先夹一条鱼在这只空碗里,吃完了再夹另一条,这样就不会忘了。”
女孩摆出一副随便的神情,女人选了一条大的,放在她面前的空碗上:“吃吧,喜欢吃我明天再去买。”
女孩一筷子下去直奔主题,她微笑着提醒:“晶晶,是不是又忘了?”
女孩的筷子在鱼头和尾巴之间犹豫着游走,少顷,似下定了决心,风卷残云般地把中间那部分吃了。然后,自己又夹了一条。
女孩抬起头,理直气壮地看着她,露出“我就喜欢这样吃”的神情。她不说话,把女孩面前的那只碗拿过来,把剩下的残鱼吃了。
一连十多天。那天,她照例去拿女孩面前的盆子,发现盆里面很干净,女孩微笑着看着她:“我都被你感动了。妈,下次,我保证吃鱼从头吃到尾,不让你吃我剩下的鱼骨头啦。”
女人笑呵呵地看着女孩,眼角闪出了泪花。
那天,男人终于出差回来了,见女人和女孩头碰头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边笑边不知在说些什么,男人笑着说:“你们俩在说些什么呢,也不来迎接我一下。”
晚上,女人对男人说:“晶晶叫我妈了呢。”
男人惊讶地说:“真是奇迹呀,我那个犟女儿。我在外还一直担心,不知你们俩相处得好不好呢。”
女人吃吃地笑了:“我说过一切皆有可能,等你出差回来,我保证给你一个惊喜。这下你该相信了吧。”
空冢
那座坟墓就夹在房屋和菜地之间的路边,房屋低矮,木质结构,在周围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楼房中显得有些落魄。菜地前有个河塘,几只鸭子在上面自在地游来游去。
村长指了指,说,喏,那就是。
萧溪想,若不是村长指点,打死她也不相信这儿竟然有一座坟墓,人们在坟墓周围生活种地,似乎也习惯了。
村长说,原先她儿子捕鱼,后来柴油涨价,海里的鱼又越来越少,有时出海一趟连柴油钱都亏进去了,所以去了城里打工,再后来到镇里承包了一家渔家乐,生意还不错,买了房子、汽车。前年来村里接他老娘,可她死活不肯去。
她老伴呢?萧溪问。
吵吵嚷嚷了这么多年,早她先去管山了。
管山?萧溪不解。
村长笑了笑,我们这儿把老死叫管山。人最终不是都要被埋到山上去嘛?
萧溪想,也是,自己的老婆老是惦念着别的男人,两人能不天天吵吗?这男人这一辈子过得也不开心。
从木屋里走出一个穿着月白色布衣的老太,萧溪想,这就是了。
老太一头白发间夹杂着几缕青丝,面容白净,虽然满脸皱纹,但眉宇清爽,身板看起来利落硬朗。
村长喊,志强妈,这是城里来的萧记者,来看看你。
老太对萧溪绽开一个笑容,说,请屋里坐吧。
萧溪见里面收拾得干净,家具、床柜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想:儿子有钱,怎不给娘修缮修缮屋子,添几样好的东西。
老太见萧溪打量,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我住惯了,几十年前他到我家时就是这样。
村长说,志强要给他妈盖新房子,她硬是不肯,怕到时他找不着这儿了。
萧溪不知道怎么开口,来之前她已跟村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可是,面对着这样一个守了几十年孤坟的老人,自己该怎么说才能让她接受。
这个,张阿姨,我是萧敬化的女儿。
老太痴痴地看了她一会儿,喃喃地说,像,真是太像了。怪不得我一见到你,总感觉在哪儿见过。
老太从橱柜里掏出一个梳妆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张泛了黄的黑白照片,她把它拿在手里看了一会,交给萧溪。
萧溪看着照片上那个眉清目秀的男人,想:难怪老太这么痴情,在今天看来,年轻时的父亲也绝对是个大帅哥。
萧溪把照片还给老太,看着老太脸上泛起少女般的红晕,想,该不该把真相撕开?但是,她是受了父亲的委托来的,这是他临终前的遗嘱,她不敢违背。
萧溪慢慢地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只精致的瓷瓶。我父亲上星期过世了,这是他的一部分骨灰,托我交给您。
老太吃惊地眯起眼,这怎么可能,他早不是死了吗?那年,他们渔场工作组的同志告诉我,说他随渔民下渔场,半路上船遇风暴翻沉了,整船人都没找着。
萧溪低下头,这是父亲一辈子的遗憾,他跟组织说他爱上了一个渔村姑娘,想离婚另娶。可组织上要他注意政治影响,因为正提拔他当副局长,不能就这样毁了自己的政治前途。何况,那时我才满月。
所以,他叫人写信告诉我他死了,是想叫我死了这条心。老太看着照片上的男人,说,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打消我的念想了,可我哭了多长日子啊,连死的心都有了。后来,我家里人硬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我说要我嫁可以,但我要一辈子守着这座坟。他的尸骨捞不回来了,可他的几样东西在坟里,我相信他的魂还会来这儿。
第二天,村长带着几个村里人拿着锄头来了。萧溪看老太跪在坟边,烧着一沓沓的纸钱,她灰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扬起的纸灰袅袅地飘散在空中。萧溪鼻子一酸,眼泪不由落了下来。
木板已经烂了,那几件衣物也变得如纸般脆弱,萧溪恭恭敬敬地把瓷瓶放入墓中,想着父亲的话:我知道她在那边守了三十多年的空坟,她不知道我还活着,这次,我真的要死了,你就把我的一半骨灰给她吧。这样我在那边,心也踏实了。
老太说,萧敬化,我懂你的意思,等我也走了,就把一半骨灰跟你葬在一起。可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愿意吗?
萧溪想跟老太说,其实父亲后来想来找她的,可强势的母亲一直不同意,这件事成了父亲的终身遗憾。老太这样说是可以理解的,也许她和父亲太在意自己的感受,父亲想偿还自己的情债,而自己只是为了了却父亲的遗愿。
闺女,你拿回去吧,我再也不想守坟了,我要到镇上的儿子家去享享福。
萧溪是事后才知道的,她离开村庄的第三天,老太就去世了,儿子把她和自己的父亲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