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三星灯塔
遥望三星灯塔
复 达
那天陪一帮作家朋友去衢山岛,好想带他们去一趟三星灯塔。
衢山岛东部海域中,上三星、中三星、下三星三座小岛斜斜的排列,像星星般镶嵌在碧蓝的海面上。下三星岛上,一座灯塔高高地矗立,犹如一根标杆,昭示了岛的存在、航道的畅通。 去三星灯塔,不仅难得,更有一种意蕴如绵绵的波浪在推搡着我,禁不住地欲想前往。
原本的行程计划就为:在衢山岛东端的田涂渔家乐用午餐后,乘船去三星灯塔。不想,所雇用的船只小,经不起七级大风,尤其是东北风。换艘船只大的话,三星灯塔边的小码头又无法靠泊,得再用小船转载过驳,不便,又充满了安全隐患。去三星灯塔,得候风而行。
我只得默默地站在田涂的山头上,遥望。
田涂是个渔村,一弯渔港就在家门口,出门便可上船出海。沿着渔港的一侧,依山建着一排排两层的楼房,整齐划一的模样。楼房面前便是沿港的道路,直至岛的尽头。路边,停放着一辆辆的私家车,与通俗意义上的渔港形成一点反差,却为渔民老大所有。一艘艘大大小小的渔船、渔运船锚泊在渔港里,红旗猎猎,仿佛在提示该出海捕鱼了。裸露的滩涂湿漉漉的,阴天里也泛着淡淡的光泽。一辆拖拉机缓缓地行驶在港边,拖斗里拖着滚筒似的渔网,后面跟着的几位渔民将长长的渔网不停地卷起来。好长的帆张网,据说有两三百米长,如一条绿色的绸带,映衬着渔港。一艘渔船突突的冒着黑烟,徐徐地驶出渔港,闯向大洋。
这个近两百年前已有人居住的村落,一直以来演绎着靠海吃海的理念,村里的人大多以捕鱼为生。渔民也成为岛上最先富起来的人们。
此刻,看着田涂的村落和渔港,远眺无际无涯的大海,我自是想到了近二十年前曾两次去三星灯塔的情形。
第一次前往,是跟随一位副县长去慰问灯塔工人。那天天气晴好,少风,一艘小型的货运船从田涂渔港外侧的码头出发,在隆隆的机器声中,航行了约五十多分钟,还算顺利地靠泊在下三星岛的简易码头上。说是码头,也就在岸边浇制了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小平台,平台下筑着几个台阶。沿着一条小水泥路上坡,就到达灯塔。
山顶上耸立的那座醒目的灯塔,塔高近八米,灯高六十三米,若一位高大敦厚的巨人,瞭望着浩瀚的大海。循着钢板旋梯上去,茫茫的蔚蓝大海,岛脚边翻卷的白浪,尽在眼前,令人心旷神怡。每临夜间,一千瓦金属卤化物灯所发射的白色的光束,如长长的慧尾,每二十秒三个闪回,令远在二十一海里外的夜航船也能感受到它的温馨,它所指引的航向。
灯塔旁有几间平房,为灯塔工管理生活所用。四名灯塔工见到我们,脸上早已露出海蓝色的微笑。已过不惑之年的老李算是岛上的负责人,在岛上已呆了二十几年。他热忱地为我们介绍:三星灯塔始建于一九一一年,解放后经过有关部门的几次改建,现已成为国际级灯塔。我想,在这恶浪巨涛吞噬的岛上造一个平台似的码头已是困难重重,建成一座这么高的灯塔,该又是何等艰难,而护养好灯塔又是多么不易,这当中融进了多少灯塔工的血和汗啊!
一年中,他们一上岛就是几个月,与灯塔为伴,与孤岛为伍。问老李一定很寂寞吧?“哪能不寂寞?不过,一年加起来有三个月时间可以回家,与妻儿呆在一起,我们也知足了。”顿了顿,他用深邃的目光望望灯塔,微笑着说:“说实话,只要夜航的船能见到我们灯塔发出的光亮,安全航行,我们的心就安了。”没有豪壮的言语,就如这瓷白的灯塔,朴拙而静默。
浅绿色的山头上,几只白色山羊随意地散漫,有的悬崖边昂头望海,有的静静地吃草,甚而还有盯着我们一般,仿佛看新鲜似的。还可海钓,石斑鱼、铜盆鱼这些喜欢礁岸边的鱼类,也生活在三星灯塔的脚下,只要有心去钓,总能钓上几条。要是想逃避浮躁的社会,到三星灯塔上,倒不失为一个好地方。
安于寂寞的灯塔工却甘于寂寞,站出一种灯塔般照亮别人的姿态。
再次去三星灯塔,距上次才两三年,陪同两位《人民日报》的摄影记者前往。那天乘坐一艘渔政船,一路颠簸,差点晕船。三星灯塔边的浪涛风起云涌似的,一阵连着一阵,仿佛在尽兴地嬉闹,又若在拼命地相互追逐。渔政船几经靠岸,却总是与那简易码头擦肩而过,在波浪间不停地摇荡。好一会,总算有一艘小型渔船出现在岛边,船长便用船上的广播将它请了过来。两船缓慢地靠拢,两个船员用竹篙钩住那小渔船。我们小心翼翼地爬一般地上到那小渔船上,感受到的是一种惊险的场景。我不知道那艘小渔船何以会出现在三星灯塔附近,看它也才六十马力的船型,难道不怕层层起伏的风浪,在那里张网捕鱼?当真佩服这些渔民老大风里来、浪里去的劲头。那小渔船便直接驶向一百多米距离的三星灯塔。船只的晃动更是厉害,不得不紧紧地抓住船舷,稳固身体。靠泊小码头时,又是折腾了一会。船只时而与码头碰撞,时而又脱离码头,机器也不时地哒哒哒的轰响,一股黑烟在船艉浓浓地飘出来。跳上岸,长长地吁了口气,心里才觉安稳。这样的情景,作为海岛人的我也很少遇见,那两位摄影记者想来定会铭记于心。
这么多年未上三星岛了,三星灯塔的情结不时地在心里涌动,就渴望再去,也才产生陪朋友一探三星灯塔的计划,想让朋友们领受一下它的风姿。
遥望着汪洋的海面,回想着三星灯塔,倏地,一百多年前的那场生死救援,一个田涂渔民一直在流传的故事,便隐隐约约地浮现我的脑海,渐而清晰起来。
清同治二年初春的一天,谁也料不到会发生什么。一早,田涂的渔民像往常一样,驾着大对船,摇着橹杖,将船只驶往三星岛旁的洋面。春寒料峭,依旧冷溲溲的海风阵阵吹刮,摇着橹的渔民们嘴巴里呼出的却是白色的气息,只是一下子被风吹得无影无踪。他们想往的,是这一天能捕上多多的鱼。每一次出海,渔民们总抱着这般的愿望。他们相信,有付出,海总会给他们赐予。
渔船行驶至三星洋面时,突然听到三星岛上有人呼救,那飘渺的声音虽然听不清,但挥动的白色衣服却分明是在求救。再看海面上,有好多人在海水里扑打着手臂,游动或者挣扎。渔民们一下子明白,这是船只遇险了。
遇上这般有人落水救难的事,每一位渔民老大都会毫不犹豫地放弃生产,即使已下网捕鱼,也会当机立断地砍断绳索。没有比救人更紧要的事了。经年累月浸泡在风浪里的渔民老大们,骨子里就充盈着大爱。见此情状,他们早将捕鱼的事抛在脑后。只见老大挥手一喊:赶快救人。
号令之下,渔民、伙计们应声而上,纷纷使出浑身力气,加快摇橹速度,吱咯吱咯的橹杖摩擦声接连奏响。撑起的篷帆也挺直了腰身,迎风向前。船只像赛龙舟般地飞速航向出事海面。
待靠近一看,渔民老大们傻了眼,落水的人大多是黄头发、白皮肤、蓝眼睛。长居偏僻海岛一隅的渔民第一次见到这种模样的人,他们不由愣住了。莫非是“红毛鬼子”?他们听说过红毛鬼子的称呼。鸦片战争时,就是这帮红毛鬼子的同类凭着坚船利炮侵占了定海,三总兵遇难;在岱山岛的南浦,红毛鬼子也凶神恶煞地冲上岸来,一把火烧了浦道边的商贸集市,留下“火烧铺”的地名。对这样的红毛鬼子,救还是不救?船上仿佛一下子凝固住了气息。或许有渔民、伙计哼了一声,或许也有人嘟哝一句:救这帮蓄牲作啥?但是,面对所要救助的人们,一种人性激发了一种道义,一种责任唤发了一种侠义。经受大海熏陶的渔民老大们,身上早已灌注了豪迈的胸怀,不论是谁,先救起来再说。人命关天,哪能迟缓!
一场生死救援即刻展开。渔民们有的投渔绳,有的抛浮桶,有的扔舱板,有的将竹篙伸下船舷,还有的焦急地呼喊,……未抛下锚铊的渔船在风浪里晃荡,甚而向一边倾斜,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海中。渔民们却毫不畏惧,脸色凝重地与风浪搏斗。一个拉了上来,两个拉了上来,三个拉了上来,……终于将遇险的人员全部救到渔船上。然后,渔船又驶到礁石边,用渔绳、竹篙,将已爬在礁石上的一个个接上船来。一数,共二十四人。
二十四条人命,在渔民老大们的奋斗救助下,终于被载在船上。
渔民老大们终于松了口气。有的疲惫地坐到在舱板上,挤在这些黄发碧眼的人员之间;有的呆呆地看着被救上来的人们,沉默不语;有的说着方言,问你们是哪个国家的人?是英国人吗?你们的船咋啦?
语言不通,他们就用手势沟通,总算略知一二。原来,出事的船舶为英国的货船,船名叫做“沙达门”号。他们从英国装运货物驶往中国上海,当天凌晨,船只在三星岛附近海域不幸触礁沉没。
这三星岛东向的海域就是国际航道,直通五州四海,尤其至日本、韩国及东南亚各国的重要口岸甚为便捷,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组成部分,为我国南北航向的必经之地。那深绿的海水,沉浸着历史的过往,又赋予了通向未来的肩任。经常在那边捕鱼的渔民老大们,经常能见到巨大的轮船徐徐地航行。
略知事情经过后,渔民老大们感到有点犯难。说话听不懂,讲不明,以后怎么待见?这么多人,生活上又如何照应?然而,救上来的人又哪能不顾?在海上,遇上腐烂的尸体——俗称“烂浮尸”,渔民们也毫无忌讳地捞上来,当“海宝贝”一般的包裹好,带回村里,倘若无人认领,便好好地安葬。他们在海上的生活,可谓一只脚在船舱,一只脚却在海上,意想不到的不测风云谁知何时会降临身上?救人,也是救自己。渔民老大们就咬咬牙,在橹杖的摇动声中,将渔船驶回乡里。
返乡后,又一场义举在村里展开。
渔民老大们将这些落难的英国人安顿在村中的关圣殿。这关圣殿建于清嘉庆年间,为当时村中香火最旺盛的一座庙宇。殿里的主持系当地人,与人为善,常生义举。渔民老大和主持师傅一道将这些落难者安置落实后,又迅速叫来自己的老婆、亲戚和朋友,他们有的打扫卫生,铺垫床被;有的烧饭做菜,挑水煮茶;有的拿来自己的衣服,让英国人将咸湿的衣服换下来;还叫人从山上采来中草药煎汤,帮他们暖身,或治疗受惊受冷后出现的疾病。
想想一百多年前的辰光,田涂的村民们有的是缺衣少食的日子,哪来多余的衣食?但是,朴实、善良的村民们丝毫没有因此而吝啬,还是悉心照料,想方设法让这些外国人吃好、休息好,养好身体。有些渔艘渔婆们还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些落难者在关圣殿烧香跪拜,祈祷他们早日康复。
经过三四十天的休养,英国落难者的身体逐渐得到恢复。在叽哩刮啦的说话和不停摆动的手势中,村民们得知他们想去上海,希望村里帮助他们。这些在家门口、最多于近海捕捞的渔民老大,哪知去上海的海路?为了送这些落难者去上海,村里最后决定到定海请来领航的老大,并派出两艘大对渔船送他们前往。
三天后,这些落难者安全到达英国驻上海领事馆。英国领事馆的官员和被救的船员十分感谢田涂的渔民老大,为他们安置住宿,招待用餐,还陪同他们看戏文,游了豫园,逛了城隍庙。
当渔民们返回时,英国领事馆将精心制作的一块蓝底鎏金匾额赠送给他们。匾中书写“普渡众生”四个大字,匾额上方的小字写着“赠万良岙关圣殿弟子”,落款为“英国沙达门轮船麦××等全体遇难得救船员同心铭泐”,署名则是“英国领事馆”,最下方为时间:“同治癸亥年三月××日”。同时,还送上英国领事馆执照一张,银元两百元,又指派一艘轮船护送两艘渔船回到田涂。
一百多年前的田涂属于万良岙,一百多年后的田涂曾属于万良乡。现今的田涂也与邻近的几个自然村合并,呈现新的田涂村。关圣殿还在,只是可惜,那块一直挂在关圣殿东边墙上的匾额,在“文革”中不知去向。
一块匾额仅仅是英国落难者的一种感恩的表达,见到它能让人记忆犹深,也以此来教育后人。而更重要的是,那场生死救援的故事,即使再见不到那块匾额,在村里也还是流传着。在每一个田涂渔民老大的心目中,遇到海上救难的事,都会毫不迟疑地尽力奋救,迎风斗浪,无所畏惧。一百多年前是如此,现今依然还是如此。从更广的范围来言,所有岛上的渔民老大无不如此,连海上飘浮的尸体都会捞上来,载回村里,更不用说落海的人员。田涂的渔民老大只是个缩影。大海的博大浩瀚培育了渔民老大的胸怀,大海的纯粹坦荡熏陶了他们的情怀,他们的骨子里已成为海的一部分,或者海的一个分子,见死不救的行为哪会在他们身上呈现?
后来,也许是被那次救难事件所感动,不再重现类似的遇险事件,也许发现了三星海域的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必须以作警示,事隔四十八年后即一九一一年,英国驻上海海务科在下三星岛上建造了灯塔,为当时太平洋西岸第二大,与同时期所建的白节灯塔、花鸟灯塔遥相呼应。夜幕降临后,在三星岛周边海域行驶的航船,见到一闪一闪的光束,像是接收到了信号,看到了航行的方向,心里定然宽慰了许多。“沙达门”号的遇险事件,从此在那片海域如消散的波浪一般,消声匿迹。
一百余年的风风雨雨,三星灯塔始终岿立于东海之上,站立出一种伟岸的雄姿。白天,它是岛上的一景,给荒野的岛点缀出一缕生机;夜晚,它闪着光,引航一般,指点着夜航船。然而,无论白天黑夜,它总是孤独着自己,唯有风浪涛声相伴。或许,孤独地站立,才是它存在的意义。
三星灯塔,那样令我神往。
有机会,我定会再上三星灯塔。看看灯塔的英姿,摸摸球型的灯罩,与它合个影,让高大的灯塔装扮一下渺小的自己;看看灯塔工人,与他们聊谈一会,感受他们灯塔般的精神;也看看山头上的放山羊,那种散漫的情状那样悠哉;还想站在灯塔上,眺望灯塔光束所闪亮的那片浩渺的海域,那里曾经留下过捕鱼人的大爱,令我深深感动。或许,还能看到几艘巨轮,几万吨级乃至三四十万吨级的,像一座座移动的巨屋,竖着硕大的烟囱,承袭着千百年来的航路,乘风破浪地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