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首页 > 网上笔会 > 写意岱山 >

写意岱山

新桃花源记

                                                               新桃花源记
            
                                                                           钱利娜
 
面向大海,坐在凉峙村的堤坝上,双腿悬在堤外,是孩童一般的坐姿,腿下一米处就是扑面而来的大浪。我的剪影和着涛声,落在涨潮的海面上。同行的旅人三三两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低语被涛声吞没,行动便如默片,一群人影在浪尖轻轻荡漾,似皮影戏上的纸人儿。蹴起的浪花融合了路灯灯影,幻化成陆离光怪的舞台。
海浪不息,这些皮影纸人儿却没有新戏,不过是不亲不疏,若即若离地攀谈一些旧闻。晚餐餐桌上那条红烧大黄鱼一生经过多少大浪,终于落在了一张网上;今夜的风很软,吹拂而过,似丝绸拂面;刚刚住的民宿里播的港剧《上海滩》主题曲又一次牵扯出了童年迷恋过的角色许文强,人这一生的审美其实从孩童时就注定了,因此氤氲开去,说起男欢女爱,甚至因此彼此以月为媒,互相打趣;又或是猜测远方那个女人对那个男子的爱,到底来自于真心还是假意。
这是亲而不亵,近而不狎的好处。没有热望,没有压力,只有头上的一轮明月,脚下的一席涛声。在忘情交谈时,大海的叹息仿佛不是来自遥远的海上,而是来自你心上潜隐的一角。即便陷入这样不寂寥的相聚中,心还是孤独的。青年的叹息是夏天的衢山岛,那时候南水北上,大海一片蔚蓝,连叹息也清澈如玉,而此刻几个中年人的叹息如安度深秋的凉峙,北水南下,黄河一路席卷的泥沙与大海合而为一,海面一片浑浊苍茫。
浑浊的中年之心消化着泥沙,但不再强求重回蔚蓝。倒了几个小时的车,又坐了半小时轮渡,登船见衢山两个金字,衢山又叫蓬莱山,便舍船而入,登岛入凉峙小村,忘路之远近,黄发垂髫,怡然自乐,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便觉豁然开朗。陆地延伸出两条弧线,仿佛衢山岛伸出的两个怀抱。凉峙就在其中一条弧线上,年轻人借着一条弧线勾勒的半个心形,又用拇指和食指弯曲出另半个,合而为一。这些心让凉峙的海湾有了格外的声名。
在清朝的志书里,凉峙叫“冷池”, 衢山方言几乎和宁波方言一模一样,没有冷凉之分,峙、池又是同一个音,说的是村庄的气候凉爽宜人。
许是这宜人的本质招来了我们这一帮旅人。在都市的办公室里呆久了,在盆景里练习种柠檬栽佛手乏了,一个人看书写字累了,便想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权做临时的桃花源,远离原来的秩序与规则,到自然中寻找药方。
似乎所有没有深情的快乐都是短暂的,皮影戏上的人儿从堤坝上起身,徒留空空的“舞台”继续它的叹息。我们相约着去凉峙小巷里兜一圈。短途出海的轮船早已归航拢洋,白天头戴惠安帽在路边埋首织网的女人们也收网歇工。才八九点钟的光景,各家各户都闭门熄灯,出海捕鱼,必是三更时分,泊船候潮的渔船开洋,才有可能在日落时满载而归。即便现在的村人大多不以捕鱼为生,登船抛缆的多是外地乡民。祖祖辈辈的习惯是精神基因,难以改变。
整个村庄醒着的似乎只有山上的风车和在巷子里四处游走的我们。山顶之上,风车的影子被黑夜缩小,缓缓转动,巨翅的每一次转动,都是风的生命涅槃再生,它将转化成电,源源不断地填塞人类社会的欲求——车床的每一次叮咛,洗衣机的每一次转动,轮胎的每一次嘶鸣,都是风的魂魄从悬空之处,降落人间,重新摇曳,逼视着我们的举杯、欢笑和歌舞,在我们的屋宇窗台,案几床榻,与我们醒时同交欢,醉后缱绻相依。
我们从没有成为过自然的主人,不过因为一直得到自然的庇佑,才繁衍至今。
村子很小,绕过一两条狗的叫声,转一个圈,就回到了入住的民宿。枕涛入眠,整夜耳畔都是潮汐的叹息。想到这块土地并非新地,几百年前,来岛上定居的人都是驾一叶扁舟,搏命而来。明朝海禁,“片甲不得下海”时,她是禁地涩角,盐田滩涂难以垦殖,海盗时时勒索劫掠。地不肥,人不美,不是日子过不去下的就不会涉险踏浪来此僻壤重生。但谁也聊不准国祸家难什么时候倾盆而注,逃荒、逃难、逃避战乱,浙东沿海的百姓摇橹过海,在这个悬水小岛上了岸,照例耕织捕捞,男欢女爱,重新散枝开花。“滨海渔民避难入山,结茅而居,种植为命,渐而人烟日盛,滋生日繁”,蛮荒之地打桩张网,架灶煮盐,从此“烟灶渐增,依然成一村落”。遥远的“蓬莱山”,成了落难之人的陶然忘机处。“连樯渔艇乱如麻,海客娱情百倍赊。罾影动摇浮浅者,星光错午横叉。”樯桅连绵,扳罾网影,那是渔汛时的繁华场面。
蛮荒地,翻过去,就是桃花源了。
晨起沿着沙滩的弧线行走,出航前鞭炮不息,堤坝上燃尽的炮仗在祝福去浪里求生计的男人,遵循古例,女人不能上船,只能早早搬出一张板凳,凳上放一把锡壶,两个一次性杯子,杯中是黄酒,碟子里是敬献给神的饼干。渔民生活大多是清贫的,他们料想神也和他们一样,对新一天的早餐并不挑剔。他饮了她的酒,吃了她的点心,今日便会在海上好好看顾她的男人,让他能避风而行,平安归来。
大海听到了祭祀的鞭炮,也听到了出殡的唢呐,噼噼啪啪,生得热闹,咿咿呀呀,死也是平常。村里永远有老人逝去。小面包车载着灵柩,沿着海岸线,开到岛上的殡仪馆去,从此一切成灰,不带走一片云彩。
太阳正从海平线升起来,潮水退去,我独自行走于沙滩,翻捡埋在沙中的石头,一块白如雪,一块黑如漆。我把它们带回了家,放在柠檬树的盆景里,希望那从未跨出盆景一步的小树,能在万籁俱寂时,听到它们体内翻译出的涛声,有那么一点非分之想。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