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村凉峙
渔村凉峙
施立松
我们推门而出,铁艺花门哐当一声,深秋的凉意清脆袭来。回身关好院门,拢紧衣襟,慢步向海。不经意间抬头,一声惊呼脱口而出。满天星斗,镶嵌于夜空,恍若一斛钻石,倾倒在黑丝绒上,滚动,闪耀,无声地喧闹,璀璨地低眸,迷人心魄。一弯新月如眉,幽幽西斜。星月相互映照,彼此凝望,在太阳来临之前,共同守护夜的黑,梦的暖。
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夜空了。
光污染无处不在的城市和乡村,永远不知道它们失去了多少,比如星空,比如暗,以及暗中的一切。
这是舟山市岱山县衢山镇凉峙村的凌晨四点三十分,听了一夜涛声的我们,要出去找太阳。
这个面向东海的小渔村,三面被山环抱,一条弧形的岸堤,将村庄一分为二,一边是如镜的沙滩,长达数百米,一边是白墙黑瓦的房屋,和错综交杂的小路。无论形状,还是布局,凉峙村都像极我家乡洞头后垅渔村。
昨晚饭后,我们曾穿行在村中的小巷,才八点钟,整个村庄已阗静无声,三两盏路灯像困倦的眼,猫狗也睡了,偶尔几声吠叫,在院子里响起,那也是我们的说笑声惊扰了它们。墙角,一只石蟹见了我们,八只细脚轻盈如飞,向海边跑去。我们便紧跟着它到了沙滩上。一行十余人,惊诧于沙滩如铁板,又跑又跳,却不曾留下半枚脚印。中年的我们,突然聊发少年狂,就着手机的手电筒,在平坦如砥的沙滩上找不甚明显的突起,然后用手指刨开,看赭色花蟹四下逃散,也不问他们今夜将在何处栖身。慢慢地,上涨的潮水淹没了沙滩,我们坐到岸边的矮墙上,脱了鞋子,双腿晃荡,身后微弱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到海面,一行淡淡的影子随着海浪起起伏伏,想起晚饭时分刚听过的歌: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那些青春岁月里的好时光,那陪伴在身边一起歌一起笑一起玩闹的人,如今都去了哪里?在凉峙,在秋风渐凉的夜里,深深地怀念起,也不能怎么样,只对身边的人轻轻地说:好想好想唱首歌……
成年以后,离开了小时候的村庄,枕着涛声入梦已成奢侈的事。猛地再枕涛声,不免难以成眠。思量着,回忆着,黎明悄然而至,匆匆披衣而起,与海舟约了,一起去看日出。
凌晨四点多的凉峙,黑暗,寂静,清冷,连仅有的几盏路灯都熄灭了。远远的海上几点渔火,如昏黄的星;近处一盏渔灯,在海面晕开一截模糊的光影。手机手电筒的光,是分散的,照见的范围很有限,两个眼神不太好的人,索性关了手电筒。陷入深深的黑暗中,久了,反而看见了那沙滩上海浪留下的波纹,一道一道,清晰而规整,虽然知道铁板沙不会轻易踩出脚印,却还是放轻了脚步,生怕破坏了这大自然写下的美丽图景。
此时,村庄的左前方,两座馒头似的岛屿之间,有一抹淡淡的绯红。太阳即将出来了,我们面向着它,等待着,这一场海上日出,将如何地惊魂动魄。可是过了良久,那红一点变化也没有,相反的方向,却现出了鱼肚白。难道,那才是东方?怎么会错得这般离谱?在我的家乡后垅渔村,太阳就是从村庄的左前方出现的。带着疑惑,连忙向鱼肚白的方向奔去,果然,一枚红日自海平面冉冉升起。而那抹绯红,不过是一艘停泊的货轮。
村庄也苏醒了。路边,渔嫂们坐在鱼网间,织补着鱼网,绿色的网线,穿行在网眼和网眼之间,一穿,一绕,一缠,一剪,鱼网在渔嫂们的手下,恢复了原有的秩序。那些古铜色的手,粗糙皴裂,可当它们舞动起来的时候,谁又能说它不比那些不沾阳春水的纤纤玉手美呢!
村里的八十余家民宿,已自成一道风景。穿行在村中小路,“拾光时舍”“海映朗庭”“渔人之家”“海蓝之星”“海月小筑”“昨海小憩”“刘三姐渔家乐”“大拇指客栈”,形形色色的“宿招”纷至沓来,每家民宿都刻意营造自己独特的风情。步入一家蓝色围墙的小院,院子里,橘树挂满了青青黄黄果实,晚饭花端着一个个小酒盏,雏菊沾着晨露的紫花瓣簇拥着嫩黄的蕊,不知名的树举着一串串鲜红的叶,像在叫卖冰糖葫芦。门上悬着一块木板,白色的油漆写着“诗和远方就在眼前”,不禁莞尔。想想也是啊,假期时,那一拨一拨来自上海,来自杭州,来自宁波,来自各大都市的旅客,不就为着在这里寻找他们的诗和远方的吗?
回到寄住的“海映朗庭”民宿。院子里,作家们各自捧了书在读。主人家的孩子,五六岁了,央求着年轻女作家:“陪我玩一会儿呗,陪我玩一会儿呗……”
“快过来,别打扰姐姐!”他父亲唤他,又充满歉意地向我们解释道,“村里都是老人和幼儿,能陪他玩的人太少了。”是呢,就像我早早离开我的家乡一样,似乎村庄的年轻人都迫不及待地奔向外面的世界。但是,无论离开多久,渔村烙在心上的印痕,永远不会消失;无论走出多远,渔村都还是午夜梦回时目光聚焦的地方。
这时,山西文友玄武发来他写我家乡洞头的文,他说:我对洞头已经怀有一种亲切而温暖的情感,像寒雨中去饮烫过的酒,像大雪中着貂裘而行,像春夜坐在飞舞的落花中。这样的情感,唯有在故乡时才曾有过。
我读着,竟失了神,因为,我心间也正鼓荡着这种亲切而温暖的情感。
凉峙,这与我家乡相似到让我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凉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