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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意岱山

衢山岛行吟

                                                           衢山岛行吟
 
                                                                      涂国文
 
 
心心念念要去东海边的岱山走一走已多年,终于成行。
这次去的是“东海瀛洲”衢山岛——岱山县北部一个总面积为73.6平方公里的岛屿。“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仙山琼岛,自古以来就是国人心头的向往,围绕着蓬莱、瀛洲和方丈这“三大仙岛”,不知演绎了多少人间悲欢。“海客谈瀛洲,烟波微茫信难求。”然而尽管“难求”,终是遏止不住世人对仙境的想象和憧憬。于是凡孤悬海外的岛屿,被想象和命名为某座仙山琼岛,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这不,衢山岛就被人们想象为这样的一座仙山琼岛。它古名“蓬莱仙岛”,但因为岱山本岛自称“蓬莱”,于是衢山岛只好改称“瀛洲”了。
 
衢山岛是舟山群岛中除舟山本岛之外的又一大岛,位于嵊泗列岛与岱山岛之间。中国的三大外海——东海、南海与黄海的很多岛屿我都去过,舟山群岛也涉足过多次,但岱山,却是第一次游览,心里有点小兴奋。在去往岱山的大巴上,我在手机备忘录上,信手涂鸦了这样一首分行。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一看到“岱”字,我首先想到的是/诗圣的这首绝句/想到泰山/想到孔夫子雄鸡一样站在泰山之巅/将天下看成一堆米粒//接着,我想到的是张岱/想到明朝这个纵情山水的失意人/在一个风雪弥途的日子上西湖看雪/“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将自己看成,两三粒芥子中的一粒//而其实我此去的岱山/是浙江舟山群岛中/一个被誉称“东海瀛洲”的海岛/一片水银流泄的海域//一个简单的汉字,让我在瞬间//观遍山、海、人
——《岱》
 
一早从杭州汽车南站上车,抵达岱山三江客运码头后,再坐高速快艇前往衢山岛。晌午时分,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
 
“仙人打水”:燃烧的斑斓
 
这一片燃烧的斑斓把我们震撼到了。
这是衢山岛“仙人打水”景区岛民整体搬迁到岛下的渔民新村后,留下的一个空村,即俗称的“无人村”。
“仙人打水”的由来,相传是观音菩萨去普陀山修道之前,曾在此山驻足三年,为汲取日常洗漱炊饮所需的淡水,命善财童子凿石而成井。拾级而上,抬头便见一幢两层的废弃水泥楼房,屹立在左边山头上。楼房遍布着叶子红绿相间的藤蔓,俨然一座穿上了迷彩服的彩色碉堡,只在已缺失窗户的窗台处,露出两个幽暗的漏洞,如一双黑色而幽深的眼眸,注视着我们这一队不速之客。面对这一幢披着绚烂彩装的空楼,我们一个个发出了惊叹。
空楼右边,矗立着一架钢构标牌,标牌上用红漆写着四个黑体大字“禁止抛锚”,大概是为保护山体不被船只撞损而设的。在标牌下驻足,回望脚下的海洋,但见近处一道道笔直的长堤,梳齿一样,伸入海水中,码头旁皆泊着几艘小渔轮。更远的海天相接处,海面如镜,浮动着点点船影。海风从山脚下爬上来,摇动着山坡上的绿树黄花,吹在身上,因爬坡而微汗的脊背,顿然感到有一丝瑟瑟的凉意了。
翻过山脊朝下走,一个完整的空村出现在我们眼前。窄窄的弄道上,飘满各种颜色的枯叶。弄道两旁,一幢幢水泥房屋,均依地势而建,参差错落。屋高不一,矮的一层,高的两三层,甚至四层,层高都至少达3米。多为正规的平顶屋,少数平顶两侧配以不甚规则的马头墙,也有人字披的瓦屋。从墙体的厚度来看,房屋都非常坚固,质量胜过城市里的很多楼房,有点像绿城房产的作品。从建筑风格上看,应该都建于二十年前。二十年前能有这样的房屋,看来这个海岛渔村在整体搬迁前,生活水平就已经很不错。所有房屋,门窗都被卸走了,空荡荡的,鸟儿、野兔和海风在这里可以自由出没。
这是一个被藤蔓覆盖了的村庄。岛民们撤离后,藤蔓便成了这儿的主人。植物也是有灵性的,当人从这儿撤离后,它们便恣意怒放,替人承担下了宣示生命、守护村庄的职责。它们大多是爬山虎。在其他地方,我从未没见过如此遒劲、如此绚丽的爬山虎。这些天生的攀岩大师,它们大多从距离屋基一两米处起跑,冲至墙根,然后从地面一跃而起,攀上陡立的墙壁。它们将身子紧紧贴在墙壁上,向上不断甩出那仿佛装着吸盘的手臂,向着天空奋力攀援。遇上横梁或凸出的平台,它们便改变方向,匍匐前进。时届初冬,高处的藤蔓,部分叶子已然凋落,露出钢筋铁骨般的藤茎,远看就像一张张铁丝网,牢牢地护卫着墙体。而那些爬伸在横梁或露台下的藤蔓,可能因为没有受到阳光的暴晒,依然绿叶披垂,将一个个空空的窗台,遮挡成一只只神秘的洞穴。
最叫人惊艳的是弄道两旁的墙壁上,那纵横交错的藤蔓上,挂着一大片一大片泼辣辣的红叶,像是谁朝墙上泼了一桶桶红色油漆,却又比红漆更温润,更魔幻,乍一看,就像墙壁上栖满了红蝴蝶;恍惚间,又好似墙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红螃蟹。一股股红色的旋流,就那么安静地在墙壁上涌动着,一如火焰从汽油上掠过,蓬蓬勃勃。越往下,颜色越趋近绿色,大红、粉红、紫红、黄绿,直至嫩绿。浓如朱砂,淡似粉腮,紫如苜蓿,黄像杏叶,绿似藤萝,纷繁间杂,绚丽斑斓。墙壁最高处,零星地点缀着几片红叶,远看就如寒梅着枝,有一种铁骨芳魂的意蕴。我们俱被这绚烂的红叶图弄得有点痴魔,口中啧啧称奇,不亦乐乎地用手机拍着照,将这季节的至美装入取景框。
一阵海风吹来,墙面上的各色叶子,一起微微地晃动了起来,像一方方彩色丝巾在飘动。我们从高高的墙壁上收回目光,投向远处,但见一丛丛芦苇,壅塞在弄道尽头,苇叶已开始枯黄,绿中带黄,黄中杂绿,都着上了苍茫的颜色。芦苇丛前头,还有几幢空楼。楼边都丛生着各种灌木、杂草和芦苇。海风吹送,岛上漫山遍野的各种颜色似乎一齐被点燃,灼热了我们的眸子,也灼热了我们的心房。置身于这条色彩斑斓的河流中,我们只听到时光之鱼悄然远逝的划水声,只感受到了一种绚丽的大美,并无荒凉与索寞之感,反而为它各种蓬勃的色彩所振奋、所燃烧。再俯瞰岛下不远处规划整齐、焕然一新的渔民新村,更是为衢山镇政府对岛上渔村实施整体搬迁的正确决策而欢呼,因为孤悬海岛,渔民们的日常生活毕竟多有不便。
陪同我们参观的衢山镇旅游办主任毛伟兵指着远处一座海岛问我们:“看到了吗?那里有很多碉堡一样的建筑,也跟这里一样,都是岛民搬迁后空置的房子!”我们循着毛主任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有十几幢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建筑,掩映在一片斑斓中。毛主任告诉我们,因为现在是冬天,植物都开始凋枯了,那些房屋都显露出来了,若是春夏,它们全部会被绿色的藤蔓所掩蔽,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是房子。我们都为衢山岛有如此美景而惊叹,遂一同下山,前往对面山上看个究竟。
在路上,我们采风组领队、浙江省作协副主席、浙江散文学会会长陆春祥对陪同的岱山县县委常委周国宏建议,衢山镇有如此多的废弃楼房,完全可以进行整体包装与打造,略加修缮,完善生活设施,做好配套服务,邀请世界各地的诗人、作家、艺术家来此创作或休养,以此扩大衢山岛的影响,拉动衢山岛的旅游经济。大家听后,齐赞这是一条很好的旅游开发思路。
 
“凉峙渔村”:流淌的时光
 
在凉峙渔村,我再一次受到了震撼。
我们沿观海一路游览,远远地瞅见海岛下的滩涂上,拖着十余道鲜绿色的长线,从海岛下,一直拖至很远很远,像一条静静的绿色河流,煞是壮观;又如一个稚童,用绿色油画笔,在白纸上画的几道绿色长线,充满稚气。我的脑海里,瞬间蹦出了一个词语:“流淌的时光!”
衢山岛的一切,都令我这个初来乍到者感到惊异。“那些绿色的线条是什么?”我问与我走在一起的衢山镇党政办公室副主任洪国军。“那是渔民们晒的渔网!”洪主任回答道。渔网?还有这么长的渔网?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走近一看,果真是渔网,都笔直地从海岛下向着远处伸展而去,那长度,都足足有二三华里长。这么长的渔网,对我这样一个出生在内陆省份的人来说,确实是生平第一次看到。
见我如此好奇,边上的衢山镇党委副书记周鑫笑着说:“有句老话‘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说的就是我们渔民的生活。”周书记顿了顿,接着说:“渔网大多是用麻纤维织的,吸了水容易膨胀,久了就要腐烂,所以要经常晒晒。另外,渔网用久了,会缠上很多水草,很难弄掉,晒过后,水草就容易清理了。还有,如果是休渔期,渔网久不用,也要晒一晒。”
原来关于渔网也有这么多的学问啊!我心里感叹道,一边跟着采风队伍继续前进。行至接近码头处,看见路边一个简易的大棚里,十几个中老年妇女正在忙碌着,身边堆满了一堆绿、一堆白的东西,绿白辉映,煞是耀眼。我回过头去,问身后负责对接我们的岱山县作协副主席许成国。许成国老师告诉我:“她们在补网。打渔时渔网经常会被杂物钩破,所以通常晒网要与补网一起进行。”我“哦”了一声,走进大棚。终于看清楚那一堆堆绿色,是团在一起的网纲线,而那一堆堆白云,是从纲线上拆下来的渔网。
看着仙女般坐在一朵朵白云旁劳作的织女们,我不由得脱口而出一声:“真美啊!”听到我的赞叹,一位头戴一顶像极了日本略帽款式帽子的老大娘,用手拂了拂压住在脸颊上的大帽耳,接下了我的话茬:“很辛苦噢!”随即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我也笑了,走上去和大娘聊天。大娘告诉我,渔网每回捕完鱼,都要补一补,像她这样的熟手,从早补到晚,一天也补不了几张网,挺累的。我问大娘:“您从什么时候开始补网的?”大娘朗声答道:“从我做小姑娘嫁到这里当媳妇时就开始补,补了快50年了!都把自己补老了!”我笑着说:“大娘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大娘开心地说:“托你的吉言哦!”随后又是一阵大笑声。
 
我们离开大棚,朝码头上走去。回望大棚,里面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织女们一个个都埋下了头去,专心致志地忙乎手头的活儿。我们的贸然介入,就如在平静的湖面上,扔入了一只打水漂的小石子,激起了一串水花,然而随着小石子的沉落,湖面也就复归了平静。我知道,我们的参观,并没有对她们的工作造成多大影响,相反,却给她们创造了难得放松的机会。从她们更加沉浸的劲头上看,我确信自己的判断是对的。她们就是这样的一群女子,安然接受命运的一切赐予:劳作、收获;辛苦、欢乐……她们聚焦于自己的天地,却也不拒绝张望外面的世界。她们平静地接受进入生命中的万事万物,把阳光与风雨一起缝进生活的网。日子从她们织补的手指间,缓缓流淌成一条生命的河流。在码头上,我们又看见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渔家女,独自坐在一朵绿色的云上补网,目不斜视,仿佛身边来来往往的游客,都与她无关,平静、专注、恬淡、安详。
诗人、岱山县作协主席李国平对我说,进入二十一世纪后,随着舟山跨海大桥的通车,特别是舟山群岛上升为海洋经济国家战略之后,岱山人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以前却不是这样的,那时交通极其不便,岱山各岛都孤悬海外,捕鱼的设备也很落后,加上台风、海啸等自然灾害频发,因此岛上的男人们一出海,女人们就在家里提心吊胆,祈祷上苍。所以他那个时期的诗歌,所反映的岛上生活,色调基本上是灰暗的。有一次他接受浙江电视台记者采访,当记者问及他对岛上生活的感受时,他如实地作了回答。“然而”,李国平话题一转,“现在可大不一样了,现在岛民出海捕鱼,驾驶的都是机械化大船,整个岱山县,有近千艘这种大船,光是这个凉峙村,就有30艘,每艘船的年收入最高可达900多万元。”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参观衢山中心渔港,在微雨中,见到了数十艘这种桅杆上都铸着两个红色镂空奔马标记的机械化大铁驳船,在堤岸下一字排开,如军舰列港,煞是壮观。有几艘驳船上,几群壮实的中青年渔民正在整理渔网,大概又将出海。奔腾的红马、鲜艳的国旗、高矗的桅杆、银色的船舱、彩色的船头、绿色的渔网、蓝色的防水服、橙色的救生衣、喧闹的人群……交织成一曲生机勃勃的海港协奏曲。下午,我们在东道主的安排下,乘坐一艘渔轮前往三星灯塔景区,一边游览海景,一边观看了船主从下网到起网的捕鱼全过程,晚上,又品尝到了刚从大海中捕捞上来的新鲜海鲜。当饕餮之徒遇上纯正美味,那碧波荡漾的,就不仅是在舌尖,亦在我们的胸膛中了。 
 
“海映朗庭”:夤夜听潮
 
夜宿海映朗庭民宿。
海映朗庭民宿是在杭州西湖区开旅游公司的衢山本岛人崔光凯开办的。这是衢山岛开办最早,也是一家具有示范性的精品民宿,庭院雅洁,繁花似锦。它最大的优势是,它就在海边。
晚餐过后,采风组成员和东道主们都在餐厅边简易的卡拉OK厅唱歌、休息,我独自溜出人群,回到房间。海潮在窗外波动,虽然隔着玻璃窗和一层厚厚的双层窗帘,还是能清晰地听到一浪盖着一浪的泼溅声,仿佛天地间有一个勤劳的漂母,拎着大海的布匹,在夜色中漂洗,不断抖动着。
我锁上房门,关掉所有的电灯,走到窗台前,向两边徐徐拉开窗帘,拉开大海的帷幕 ,露出黑夜的舞台。我似乎看到,海潮这个主角,正挽着它身穿银色浪花裙的新娘,从天边赶来,即将开始它盛大的演出。
 
我猛地拉开玻璃窗。海潮声“哗”地一声,夺窗而入,整个房间,连同房间里的我,迅即被它的金戈铁马声淹没。
我在沙发上坐下,点燃一支香烟,打开全身的耳朵,听潮!
我对海潮,有一种近乎痴狂的迷恋。这种迷恋,可以追溯到二十六年前,我在江西做中学语文教师时,在语文教材中,第一次读到中国现代著名作家王鲁彦的散文《听潮》——
没有风。海自己醒了,喘着气,转侧着,打着呵欠,伸着懒腰,抹着眼睛。因为岛屿挡住了它的转动,它狠狠的用脚踢着,用手推着,用牙咬着。它一刻比一刻兴奋,一刻比一刻用劲。岩石也仿佛渐渐战栗,发出抵抗的嗥叫,击碎了海的鳞甲,片片飞散……
那一刻,从未见过大海的我,被海潮彻底征服了。去海边,听海潮,从此成为了我的一种向往、一个心结。不久,我来到滨海的浙江工作,多了与大海会晤的机会,每一年基本上都会去海边转转,听听海潮,先后去过东海、南海与黄海,或开会,或采风,或旅游。2018年夏天,我在赴泰国旅游时,在芭提雅海域,还有过一次“疯狂”却自豪的举动,在八级风浪突袭时,爬上游轮的顶部,在怒涛声中,感受大海的心跳。下面这首题为《在芭提雅,出海……》的小诗,记录了我的这次冒险——
风和日丽时,我们看见的只是半个大海/另半个大海,藏匿在远方的风暴里//当蔚蓝的天空突然上演川剧变脸/一块漆黑的幕布,罩住了大海的唱腔//紧跟着,狂风挥起亿万道银亮的雨鞭/驱赶亿万头黑熊和白鲸从四面合围过来//游艇挣扎着跃上浪脊,又重重扎入波谷/桅帆一次次从倾覆中抬起被揿下的头胪//我攀上游艇顶部,仰卧在怒涛声中/观摩海天之间,一场伟大的演出//我将手脚紧紧勾住绳索,如悬崖之巅/被风暴撕打,根系牢牢抓住峭岩的虬松//风浪一次次想把我掀下大海/我被浪花抛起,又唱词般停栖在水袖上//我摸索着掏出手机。从小小摄像头中/我看见另半个大海,躲在景深中狞笑
海映朗庭窗外的夜涛,自然没有那日芭提雅八级风浪那般狂暴凶猛。大部分时候,它的声音,都像是海上来了一群异兽,用长长的嘴巴拱着岛屿,寻找夜食,喉管“呼哧呼哧”地蠕动着,鼻腔里喷出热烘烘的气体,犹如深夜一群从山上跑到山下庄稼地觅食的野猪,发出响亮却并非暴怒的声响。又像是从夜色深处飞来的一海银色巨蝶,围着岛屿,“呼拉拉”振动着翼翅,牵引起一片看不见的白光。整个大海黑漆漆一片,然而我仿佛清晰地看见,在那浩渺深邃的夜色深处,一排一排的浪涛,正结着队从遥远的海天尽头,向着这边的岛屿匆匆赶来,生怕错过一台雄浑激越的交响乐音乐会似的。
天上没有星月,海上也没有灯塔。万籁俱寂,只有窗外时而“哗”地泼溅起的阵阵涛声,以及时而又“轰”地跌落在海水中的沉闷巨响。大海摇晃着,像座摇篮。我揿灭烟头,微闭着眼睛,一边谛听着,一边神思在大海上驰骋。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突然,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涛声把我惊醒,紧跟着,一阵骤雨飘进窗户,打在了我的脸上。我激灵了一下,抹去脸上的雨珠,赶紧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打开手机一看,此时为凌晨3:28,我赶紧脱衣上床。骤雨持续了不到五分钟,就停歇了。窗户外的海潮声,不知是因为窗户关上了的原因,还是开始回落了,小了许多。我枕着晃荡的海潮声,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急促的手机闹铃声把我唤醒。我拉开窗帘,推开窗户,但见昨夜落在窗棂上的雨水,早已被晨风吹干,只留下一抹很浅很浅的影痕,不细瞅根本察觉不出来。遥望远处,大海已变得非常安静。斜对面的一座岛屿脚下,浪花不时调皮地逗弄一下岛屿,又迅即逃回海水中。海浪在沙滩上嬉戏,翻滚着它们白色的肚皮。海风习习地从海面上吹来,带着一种咸咸的微腥味。从海映朗庭小院信步而出,但见小巷口围聚着一大群中老年男女岛民,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以一种亲切的烟火气息,将我从一夜的神思飘忽中,带回真实而温暖的生活。
 
“观音驾雾”:遇见美景遇见禅 
 
观音山是岱山县第一高峰,海拔314.4米。近万年来,大海在它脚下激荡奔涌、澎湃不息,它却如入定老僧,默然不动,以数峰莲花,在一片恒定不散的云雾中,托起一个菩萨的道场,与脚下的大海一起,一动一静,构成海天间的自然奇观和人文奇观。
观音山与普陀山为“姊妹山”,是名气仅次于普陀山的“第二海天佛国”。与普陀山一样,观音山也是观世音菩萨的道场之一,甚至比普陀山更早。传说很早以前,这座山原本高插云霄,观音大士来此禅封做功,一连禅封了天下八十一座名山,竟然把自己立足的这座山给忘了,想补救但已经来不及了,这座山立刻坍塌下去,成为现在这个模样,观音大士只好一脚跳到34海里外的普陀山去安身。然而观音大士从未忘记此山,常常来此山弘扬佛法、济困解难,人们感念观音大士的功德,将这座山命名为“观音山”。因为观音山是“观音得道第一山”,所以佛教界流传这样一句俗语:“只去普陀,不上观音,才行半程。”
我们的汽车沿着山路向上盘旋,很远就看见一片飘忽不定的云雾盘桓在峰顶,山头若隐若现,变幻莫测,扑朔迷离,宛若仙境,似有仙人腾云驾雾。身边的李国平老师告诉我,这就是“观音驾雾”景区名称的由来,传说观世音菩萨早上去普陀山弘法,晚上回观音山休息。我开玩笑地说了一句,那我们晚上就住在山上,会一会观世音菩萨。众人一齐大笑。汽车继续上行,没多久,前方赫然出现了一架高高矗立的石牌坊,牌坊后面是一座比它高几倍的佛塔,左边是一座八角石亭。石亭左侧的石栏杆外下方,是一座黄墙小佛堂。有人高呼一声:“广济寺到了!”汽车在停车场停下,我们一齐下车,拾级而上。
穿过大理石牌楼,便上到了佛塔所在的山顶平台上。佛塔名玉佛塔,高十一层,塔基用花岗石叠砌而成。内有梯阶,可逐层而上。我进入塔内,逐层参观,见每层佛塔每一立面的佛龛中,皆供奉着汉白玉精致玉佛,玉佛皆慈眉善目,满面春风。我数了一层的玉佛,共有200尊——后来问毛伟兵主任,告知塔内共有玉佛1000尊,都是善男信女们捐资塑造的。玉佛之外,还有用香樟木雕塑的地藏王菩萨像——据说共700尊。地藏王菩萨的法相本来就英俊、雍容,再加上塑像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樟木香味,使原本令人敬畏的神祇,一下子变得平和、可亲了许多。塔内诸多的佛像井然安列,琳琅满目,形姿生辉,真是名副其实的千佛殿啊!
玉佛塔的旁边,是一桌圆形矮塔,名天灯塔,是比玉佛塔要早的一座石塔,也可说是玉佛塔的前身。玉佛塔另建后,它就废弃了,已经用石块砌栏围起,浑身缠满了藤蔓,远看就像一面立着的绿色腰鼓,倒也别具情趣。站在平台上,可以360度鸟瞰衢山岛全景:灰蓝的长天、起伏的远山、层叠的房屋、旋转的风电、浩瀚的大海、绰约的岛屿、带状的海堤、漂浮的船影,还有那壮观的三万亩盐场……衢山岛的仙乡秀境,一览无遗。海风猎猎,送来阵阵海潮音。我猛然想起,在佛教中,是把佛的声音比喻为“海潮音”的,“海潮音”的原始出处就是普陀山的潮音洞,据说潮音洞是观音菩萨的耳根,在潮音洞前或者在海潮音中祈祷,观音菩萨就能听得见。我创作长篇小说《苏曼殊情传》时,也专门写到过苏曼殊与海潮音。
靠左朝下走,便来到一座石砌楼门前。门楣上从右到左,镌刻“广济上寺”四字,下有一联,曰“国图巩固,治道遐昌”。左面墙上,镌着三个大字“广济寺”。之所以在广济上寺的外墙上镌刻“广济寺”三字,大概是寺方为了便于管理,将洪福、普庆、洪因这上、中、下三寺合一,圈在同一道围墙内的缘故。上寺洪福寺处山顶由洞礁禅师建于清咸丰四年(1854),现建筑面积757平方米;中寺普庆寺位于东侧山腰海拔225米处,原系观音殿,清乾隆四十年(1775)建,现建筑面积1201平方米;下寺洪因寺处同侧山腰海拔175米处,由广达禅师建于清同治十年(1871)前后,现建筑面积1099平方米。在洪福寺与普庆寺之间的观音殿与西方殿中,分别供奉着重5吨、高3.8米的玉观音立像和重2.5吨、高2.35米的阿弥陀佛石像。两尊塑像皆法相庄严,栩栩如生。
我们自上而下,先后参观了洪福寺和普庆寺,朝洪因寺走去。一路上,我都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在深山中禅修,应该来说要相对容易一些,因为深山是安静的;在海岛上禅修,置身于一个被动荡的海洋所包围的环境,难度应该比在深山要大得多,需要更强大的定力。作为凡夫俗子的我们,自然绝大多数人都不可能会跑到深山或海岛上禅修,但我们完全可以从中汲取某些对人生有益的成分,在生活中见道,修安详禅、生活禅,在五光十色的生活面前,增强定力,抵御诱惑,宠辱不惊,矢志不渝,就像我们在岛则山栈道旁看见的那尊披蓑戴笠,左手执钓竿、右手捋长髯的钓翁塑像,啸吟岛岳、坐忘山海。
 
我正这么想着,抬头忽见已来到洪因寺前。寺里的两位年轻住持与陪同我们参观的衢山镇几位领导应该很熟,远远地就从大殿中走出来迎接我们。两位师父一边领着我们游览,一边回答着我们关于佛教修行方面的一些疑问。我听出其中那位个子稍矮些的师父说话的口音,很像我以前一个四川南充籍的同事,一问,果真来自南充。夕阳中,我们从寺前自左向右依次挂着教旗、国旗和寺旗三面旗帜的栏杆旁,下到山腰的停车场回住处。回视山上,但见一级级幽魆的石阶,从高处垂挂下来,像一种幽邃的禅示,落入尘世生活的深处……
 
 “东方小荷兰”:旋转的风机
 
在衢山岛,另一个印象深刻的,是满眼银针一样扎在青山脊梁上的风力发电电机。
风能,是一种清洁的可再生能源,是绿色能源家族中不可小觑的一员。在大漠,在草原,在海滨,在高原,在神州大地的很多地方,都可看见风力发电机组颀长、俊美的身影。
我最早见到连绵的山脊上屹立的风机,是多年前去浙江乐清采风时。在海岛上,但见一排排银灰色的柱塔,随起伏的山脊,高低有致地迎风伫立着,似壮士托天,又似猛士戍边,气势磅礴,蔚为壮观。柱塔顶端,三个叶片的风轮在海风的吹刮下,呼呼地转动着,将无穷无尽的电能,输送到千家万户。之后,在东海、南海、黄海,以及鄱阳湖、西北戈壁滩等处,屡见它们傲岸的身影。每一次看见它们,我都会为它们那种潇洒俊朗的潇洒丰神,以及“大风起兮云飞扬”的磅礴气概所打动。
 
衢山岛是我国东南沿海风能资源一类地区,岛上平均有效风能密度高于风力发电建设标准,开发利用价值高,又毗邻全国电力最紧缺的长三角城市群,风力发电市场优势明显。自2005年开始,经过十余年的经营,目前,衢山岛已建设成为浙江省规模最大的风能发电基地。风能转化的电能,通过海底电缆,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华东地区大电网。衢山岛,由此被人们誉称为“东方小荷兰”。
登上衢山岛风力发电场观光平台,站在那座足有十层楼高、高耸入云的银色柱塔之下,那一刹那,我感受到了科技与自然的伟大,以及作为人的渺小。天空云团翻卷,海上长风浩荡,柱塔顶端风轮上直径达60米的三块巨大的钢叶片,以时速40公里以上的速度飞速旋转,将风能捕获,化为电能。风轮还能像摇头电扇一样自由转动,抓取任何一个方向的来风。据伴游的衢山镇领导介绍,在衢山岛山脊上,共装有48台单机容量为850千瓦的风机,年平均发电量可达近9000万千瓦时。
高高的头顶上,银色风轮在呼呼旋转,用它钢铁的巨剪,裁剪着万里长风。一片片流云,被吸进风叶,又被打散成一缕缕缥缈的游丝,倏忽消失在风中。机组嘶鸣,电流脉动。站在观光平台上,凭栏远眺,但见海上几只碧螺般的小岛和一捧芥子般的船影,在一片波光中漂浮。一瓣瓣弯月般的沙滩,勾勒出岛下渔村古老的宁静和风雅。山脉逶迤而去,山巅谷顶,矗立着一排排风电柱塔,牵引出夜晚的万家灯火,似一根根插在海岛脊背上的银针,针灸着海岛曾经的贫穷和历史的风湿性关节炎;又似挺直的脊梁,向世界宣示海岛全新的崛起。面对眼前这东海瀛洲风车王国如梦似幻的胜景,我在心里,不由自主地吟唱起降央卓玛演唱的《那一天》:“那一瞬,我已飞,飞成仙!”
据考证:岱山岛名取意海中东岳,衢山岛名取意海中南岳(衢山,古称岣山,与南岳衡山岣嵝山相呼应)。海中同时拥有东、南两“岳”,这在中国的几大海域中,是绝无仅有的。这次到岱山,尽管只有短短两天时间,走马观花,只走访了衢山岛的仙人打水、观音驾雾、法华慈悲、贡盐故地、旭日万寿、三星灯塔、凉峙渔村和双龙戏珠等景区以及涂山岛,而岱山本岛、秀山岛、大鱼山岛,以及属于衢山镇管辖的鼠浪湖岛等都未及前往,却给我留下了难以忘怀的记忆。两天中,我们充分领略了“东海瀛洲”自然风景的秀美和人文景观的独异。这是一块“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宝地,一块充满希望、拥有无限未来的宝地!
“蓬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一千余年前,唐代诗人李商隐在诗歌《无题》中,这样寄托自己的一片相思之情:请求青鸟作为信使,代替他殷勤地去探顾远方的心上人。而今我谓岱山、衢山:蓬莱不远,近在咫尺,一张车票、一张船票而已;我并不需要什么青鸟,以后,我一定会殷勤地亲自去海上探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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