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湾作证
海湾作证
许成国
正睡梦中,忽然醒来,似乎有声音将自己推醒,一阵一阵的。骨碌间想起这不是自己家,是在冷峙,一家渔家乐。揿一下手机,一看还不到五点。过几天就是立冬了,这个点,那哗哗的声响该是涨潮声了。
这是衢山行的第三天。打开微信群,施立松说她看到海上日出了,一张张图片新鲜得如同阳春三月,喜悦而自在。我赶紧起床、洗脸,步出“海月朗庭”。天空一扫昨日的浓云,碧玉盈盈,澄净如洗。海已开始落潮,一卷浪花,一抹沙影,似依依柔情,惟夜色已逝,晨曦归来,激情不再,自是多了一丝缠绵。
太阳已挂上冷峙岗墩,阳光落在沙滩上,平砥金黄,一地锦色。长长的路堤上不见人影,留居的老人们没有,鸡犬声也没有,唯有海浪与沙滩间的摩挲。海子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想他说的就是此刻的冷峙,静美若处子,一如昨晚夜色中的灯火。正凝神间,忽听有脚步声传来,回头一望,见一女子从东边走来,红色外衣,中等身材,卷发鬓眉,径直往西边而去,飘然无影。
冷峙地处衢山岛的东北端,村子依山岙而立,宅屋聚山北而安,夏日里清凉宜人,一到冬天,则朔风迎面,凛冽刺骨,故名“冷峙”。后有一领导视访,说是“冷峙”的“冷”字太过峭厉,游客会因“冷”而有碍观光,遂改名“凉峙”,但我觉得“冷峙”远比“凉峙”更有切肤感,体验更为强烈。
从山顶瞰冷峙,则是另一种景象。月牙形的沙滩,浪花依依的海潮,将一个村庄静静地拥抱入怀。衢山镇旅游办的毛伟兵告诉我们说,换一个视角,聚焦于月牙形的沙滩,那海湾极像一个“心”字。若是将镜头拉开,把沙岭峧也置入其中,这两个沙滩极像是两条金龙,心逐白浪,情拥银珠,活灵活现一幅“双龙戏珠”的景象。
冷峙,一个原生态的海湾。这一夜,自己正栖在这个海湾的心瓣中呢。
此次衢山行,第一站是“仙人打水”。沿着海堤而行,汽车在海岙的一个凹凸处停下。小时候,这个地方叫“拱猪头”,那山渚极像是一头猪往海里拱食。往上望去,山岙杂草丛深,已看不出海岙的模样。百十幢的楼房,千百人的村子,早已人去楼空,房墙废弃,颓杞直立,一到春天就成了爬山虎的世界,外墙上是,屋顶上是,连屋内还是,青藤缠绕,郁郁幽幽,一个绿色世界。有网友直呼又一个“绿野仙踪”。而在我,这里就是打水坑,我年少时的外婆家。
打水坑分为外打水、中打水、里打水三个海岙。在我的认知里,海湾可以没有村居,但一定要有沙滩。打水坑的海湾有两个,一个在外打水,一个在里打水。记忆里,外打水的海湾深而狭,豁口朝西,南面的山岬极像是大象的那根长鼻,扎入岱衢洋吸水;北边的山岬极像是大象的一条前腿,锚定了海湾的侧界。这两个山岬,一长一短,形成对角线,使得外打水湾似一弯不对称的月牙。海湾外,是滔滔不息、无风三尺浪的岱衢洋。海湾内,潮起时白浪滔天,惊涛拍岸而上;潮落时也只退至北侧山岬端的三分之一处。整个海湾坡陡浪急,岸崖嶙峋,峭石粗砺。海湾是岛屿的肺叶,少年的我看到了海的吞吐、吸纳,看到了大自然的澎湃、激荡。
好几次,乘着落潮,我到海湾捡海螺,沙滩短而狭,砾石多,礁石滑,海苔离离,海肛时见,却少有海螺,连好看一点的鹅卵石也找不见。但母亲说,台风一刮,海湾里常见船板之类的杂物。有一年,一位早起巡海的人捡到了好些上好的木头,发了一笔不菲的横财。还有死难者的尸体。讨海的人,知道入土为安的理。第一个见到尸体的人,会用草席将之裹了,掩埋。这是海岛的皇天后土给予讨海人对生命的初始尊重。外打水湾,给少年的我留下了关于海最为粗粝的记忆。
浪高湾浅,外打水湾是不适宜泊船的,倒是北侧的“拱猪头”,偶尔会系上缆绳。有一年,大概我十岁左右吧,舅舅的船就泊在那里,他的船要到宁波去。我极想去宁波,那是我少年印记里一个很大的地方。外公、外婆、母亲、舅舅他们都同意了,让舅舅带我去走一遭。外公把我的铺盖背在肩上,都走到半路上了,但最后还是没去成。海湾是一个少年张望岱衢洋的一个窗口,也是一个少年想象外面世界的一座锚地,尽管这个接口与想象是如此狭窄、脆弱。
相比于外打水湾,里打水的海湾平缓、开阔。早先,打水坑的渔船大多泊在此处,紧邻此处的狗头颈也逐渐成为打水坑村的集聚地。后来,外打水人也大多迁到此处。二三十年来,这个海湾逐渐被围涂,沙滩、滩涂被淤泥、沙砾所替代,春天杂草离离,秋日砂土裸呈,现在成了一个不小的网场,一到夏季,浓烈的咸腥味扑鼻而来,臭气难闻。我们路经此处时,正见好些上了年纪的妇女,头上裹着一块遮阳的毛巾,坐在路边割网、修网,拾掇着海岛人家紧系于海的关于渔汛的家什。它的心脉与村庄相连,海湾消失了,村庄也荒芜了,村庄人走完了,海湾也长满了杂草。
打水坑湾,一个正在堙没的海湾。海岙已然荒野,老屋废弃,坍墙残壁,藤蔓遍地,我少年时无数次走过的路也被蔓草覆盖。没人走的路不再是路。身处墟地,一切都似曾相识,勾人思绪,可没有燕归来的喜悦,落寞也好,孤岛也好,外打水湾只成为自己生命里一个刻心铭骨的符号。
陪同的衢山镇党委书记周国宏说,镇里规划将对打水坑湾进行整治改造,发展海景旅游,打造绿色环保的海边公园。陆春祥会长说,这里极具旅游开发的潜力。根据衢山岛目前的实际,可以先从一些基础设施改造做起,把环境整治好,再引入文化公司,让艺术家落地,建立艺术文化工作室。衢山位处长三角,离上海又近,客源应该有保证,发展会越来越好。
从外打水回来,我们入住在逸丰大酒店。三十年前,此处也是大海,还是滩涂,旭日升起在观音山脊背之时,薄暮悬挂在琵琶栏船帆之间。少年的眼中,这个海湾位于塘岙之外,岛斗岙与打水坑之间。潮起时,这里里白浪如卷,绵绵而来;潮落时,滩涂绵延,鸥鸟翔飞,白鹭点点。相隔十多年,海湾上先后垒起了两根海塘。造第一根海塘时,父亲在此做工拉车,母亲用榔锤敲石子,百斤几毛钱,以补贴家用。塘成,东北边改造成农田,种粮植棉;西北边建滩晒盐。造第二根海塘时,我和父亲、母亲、姐姐一道,在塘内挖渠塯泥。塘成,起滩蓄池,制卤成盐。老家迁到三弄新村后,春天里,和姐姐一起到盐滩埂边割蓬蓬草,夏日里,和伙伴们一道到碶沟里摸鲻鱼。后来,塘外造起了一个拆船厂,建了一个客运站。过了些年,拆船厂倒闭了,盐滩也被填埋了。又过些年,黄沙岙迁过来了,鼠浪湖村迁过来了,衢山镇政府也迁过来了,成为衢山政治、文化的中心区域了。
次日早上,细雨点点,我们来到衢山中心渔港。此地,十三四岁时,我走过,见过,在去岛扎做船匠时;十八九岁时,我路过,见过,在去黄洞礁同学家时。那时,这里好一片碧海青天,白浪依依,村子依山而居,房屋参差而立,俨然海岛里的桃源。从山岗望下去,树影婆娑,疏影横斜,沙滩金黄而绵长,那么静谧而安详。而眼前,一切都改了模样,大面积的围涂,遍地砾石的空场,港湾深深,海堤长长。陪同我们的镇领导介绍说,整个渔港长423米,宽12米,斜坡式护岸738米,预直立式码头250米,引桥五座,锚泊水域达到110万平方米,是舟山迄今为止最大的渔船避风港,可以容纳600多艘渔船。这沧海桑田,谁能在一声笑中体会到其中的了无?
下午登上风车高台,同行的作家们都心怀惊喜,忙着取景、合影。尽管阴云沉沉,但能见度不错,视线可以拉得很远:俯瞰,冷峙村栖于山麓,坐于海湾,如一串珍珠挂坠;望远,冷峙村则与沙岭峧相连,两个海湾犹如两颗心,一起呼吸、脉动。再向外遥望,则衢山北面的诸多岛屿尽收眼底。近的,从西到东依次是双子山、上海山、下海山;再远点,北边是小衢山、黄泽山,东面是鼠浪湖岛。远的,从西到东依稀可见大洋山、上川山、下川山、白节山、黄龙岛等。眼前这片海域,岛海相拥,山岛环列,岸线曲折,海湾众多,汇成了一个宏大壮美的名字“衢山深水港”。而一个个海湾恰似这岛海间一个个跳动的音符,成为群岛先民安居呼吸的家园。
陪同我们的衢山镇党委副书记周鑫一一向我们道来: 衢山港区拥有港口岸线达101公里,其中水深在10米以上可利用的岸线达30公里,深水港资源十分丰富,目前90%的岸线还有待开发。其中最为著名就是在全国7个40万吨级泊位中、在华东地区最好的3个深水港中有两个就在这里,即衢黄港和蛇移门港,其中蛇移门航道已实现了国内首条40万吨级航运。这一片海域,紧邻上海国际航运中心洋山港区,是舟山自贸区建设的核心港区。你看,小衢山,是大型矿石宕口;黄泽山,是原油贸易储运基地,建成后其油品储罐总容量达到约1450万立方米,30万吨级以上泊位3~4个;鼠浪湖岛,是大型铁矿石中转码头,年吞吐矿石能力为5200万吨,目前40万吨级超大型矿石船已实现了常态化靠泊;双子山,一期项目陆域形成工程已经进场施工,建成后其油品储罐总容量可达到1550万立方米,30万吨级泊位2个。
衢山,正在向港口物流岛的定位迈进。由此带来的不仅仅是经济社会文化的发展,还有对岛屿的地理地貌那种前所未有的改变。岛民不断迁居,海湾不断消失。那就是一座海岛的诗与远方,那诗,是衢港上的点点渔火,是点亮的渔灯与天上星星的映照,还有“洋生汛”时大黄鱼的咕咕叫声;那远方,是蓝天白云下山岛脊背上“呼呼”转动的风叶,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堆场、油库和厂房,还有离城市越来越近的人心沧桑。那诗和远方到底是什么?也许是我记忆的一部分,也许是我们跟神之间一个永恒的约定;她是一种遗失与舍弃,又是一种新的开始。
海湾,沧海桑田!大地可以作证,历史可以作证,记忆可以作证。